气氛死一般寂静。
薇拉试图调和气氛，但魔法师那张破嘴显然已经把人得罪死了。
丹古克金的冒险行业发达，想找缺钱靠谱的魔法师其实不难。冒险者团队里的法师全叫出来，十个排一排，扔一块石头能砸到十一个都是缺钱的。
但要说靠谱，能接受一个不当学徒的非传统学生，那这个数量就大大锐减。
缺钱的魔法师自己也年轻，基本都是初出茅庐没多久，刚离开导师的法师塔出来打工攒钱给自家修法师塔的。
……这些人就没什么当教师的本事。
可要能当教师，又缺钱的……薇拉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个人。
能混到可以给零基础学生当老师又缺钱，那显然也是很有问题。比如脾气不好。
薇拉心里叫苦，却也知道这是自己疏忽。她不敢对大魔法师表达意见，只能试图挽回尚悠悠的心情：“阿古拉，你知道的，魔法师的脾气……”
尚悠悠：“我不知道。”
爱丽丝一手拉住尚悠悠，被她轻轻拍掉。
薇拉：“……”要命了。
魔法师梅莉·伯克利面色不善，她身上陈旧的法袍洗到发白，内衬打上的补丁色彩显眼。
梅莉瞥了眼薇拉，再度冷哼：“你当然不知道。看你的气息，起码也是职业级四阶了。我不信你对自己一点魔法天赋都没有这件事没有概念。”
尚悠悠一愣：“等一下，你说我？”
梅莉翻了个白眼：“不然呢？魔禁体质还宣称要学魔法，拿我当消遣还指望我有好脸色！？”她又瞪向联合外人消遣自己的小辈，就见薇拉一脸扭曲的诡异表情。
兰花猎人似乎松了口气，又想笑，还有几分身心俱疲。
反倒是那个东方剑士浑身紧绷的气势松懈下来，心平气和。
薇拉不得不拉过爱丽丝，委婉介绍：“容我向你介绍一番，这位是爱丽丝·里德，里德小姐。她希望能向你学习几个建议的魔法……”
梅莉一顿，随即恢复了和善。看着十五六岁，其实已经三百岁高龄的的天才魔法师云淡风轻道：“你好，里德小姐。”
爱丽丝回以微笑，梅莉又坦荡地朝尚悠悠低下头：“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尚悠悠大方道：“没事，如果你对我的评价也不算错。”
梅莉忍不住又打量她一阵，见了鬼了，这人怎么一点魔法亲和都没有？别人没有魔法天赋，顶多是学不了魔法，东方剑士的魔法亲和烂到法术都不一定对她起效。
尚悠悠淡定地任她看稀奇。按东边的话来说，她这是没灵根；按西边的话来说，她是禁魔体质。
……两条最能增强实力的道路都对她关着门。
师傅当年发现尚悠悠走不通修炼这条路，也不是没试过让她找魔法师留学，只不过这事最后不了了之了，足以说明事情的严重性。
一行人安然自若地来到一座三层小楼前，这栋小楼地处偏僻，房体也看得出岁月的痕迹，陈设老旧，连水管都没接通。
肉眼可见地，梅莉很缺钱。而且都快混到寿命年限了，自己的法师塔也没修个地基出来，看来老人家也是有故事的。
尚悠悠对此略有耳闻。这类人要么仇家太多，被追杀到没空挣钱，要么学艺不精，没人肯雇佣攒不到钱。
以梅莉的状态来看，估计是前者。
尚悠悠倒是无所谓这点，师姨教过，惹的仇人多是好事，只要自己活得比仇人久，那仇人就是寿命刷新器。死一个爽一次，心情畅快了，人也活得更久了，善。
师姨也教过，坟头其实是神秘打野点。仇人比别人多，老了能偷的贡品也比别人多。
并没有偷过贡品的梅莉打了个喷嚏，她狐疑地环视一圈，让薇拉去招待尚悠悠，自己先给爱丽丝做了个魔法亲和测试。
很快，魔法师看着测试结果，不由惋惜：“里德小姐，你的幻术天赋是最好的。可惜你起步太晚了，现在开始学习，等你正式成为幻术师都得四十年后了。”
爱丽丝笑道：“我不要求那么多，能会自己辅助的魔法就好。”
梅莉想了想：“我听瑟金斯说你只打算学会能辅助剑术攻击的魔法，但即便如此也需要潜心学习，先打通魔法回路。尤其是你不打算从学徒坐起，那回路问题更得慎重……”
“你先示范一下你的剑术，我帮你看看打通回路后是学元素魔法更好还是学习幻术……”
客厅内，薇拉解释道：“她就一张嘴净得罪人，但专业问题很过得去。”
尚悠悠点头：“看得出来。那什么魔法回路是什么？弄起来费劲吗？”打通魔法回路，听起来像凡人修炼洗经伐髓。
应该需要些贵重材料吧？修炼不就那么回事。尚悠悠想。
薇拉呵呵一笑：“对你来说小意思。”
尚悠悠懂了，意思是这玩意费钱。
费钱啊，那就是不费劲，小事一桩。
尚悠悠打了个哈欠：“要多少钱你来找我就行，不用省。”
薇拉见她无聊，随手抽了张报纸递过去：“知道知道，肯定给里德小姐安排最好的。无聊就看会报纸吧，她们估计有得忙活。”
尚悠悠百无聊赖地接过报纸。
……
四周是书架和各种炼金试剂的操作台，爱丽丝看向对面的梅莉，有些犹豫：“就在这里动手？”
梅莉看出她在顾虑什么：“放心吧，我上过防护了，不会出问题的。”
爱丽丝点头，拔剑出鞘。
梅莉运起魔力，准备试试她的成色。随着战斗的展开，梅莉的表情不由得变了。
爱丽丝的剑术师承西大陆妖族，有明显的战斗风格——相当极端的进攻倾向、遵循野性本能驱动。
在梅莉眼里，就是这好端端的贵族小姐打起架来就像换了个人，甚至像换成了野兽，没有半点先前优雅温婉的模样。
比起以势压人，爱丽丝更擅长近身缠斗，不介意舍弃部分防御以求重创对手。用剑时劈砍多于刺击，时长出现撕扯式拖割。
仿佛把兵器当成了爪牙，只追求致命效率，其剑术融合爪击、扑咬的轨迹，形成“不像剑法”的诡谲剑路。
落在四周的魔法和剑术攻击都被阵法消解，爱丽丝确认了自己可以放开手。她侧身躲过一击，长剑凶悍地劈上魔力护盾。
也不知道她怎么使的劲，气力一扭，居然直接震碎了魔法师凝结出的结实护盾。
梅莉有条不紊地运起风魔法，淳厚的魔力将剑力丝丝化解：“可以了，听下吧。”
爱丽丝听话地收起剑势，收剑入鞘。她的金发缓缓飘落，搭在肩侧，蓝眼睛显得温柔又恬静，没有半分先前战斗时疯狂凶残的影子。
梅莉：“……既然你不打算像学徒那样在法师塔里慢慢锻炼，又只能停留半个多月，那就把重心放在爆发性瞬间上。你的剑术倾向攻击，力量猛烈，那幻术就没有意义。”
幻术本质上是借用魔力对施术对象进行遮掩催眠，是一种柔性力量。
以爱丽丝展现的剑术风格之猛烈，显然与幻术相违背，剑气的刚猛会破坏幻术力量，致使施术失败。
梅莉走向书架，边说道：“我游历时曾见过一些剑士，他们能用剑气斩出明显的剑锋，以此达到攻击的效果。”
爱丽丝想起了尚悠悠在船上对着海面斩出的一剑，顿时竖起耳朵。
“这些剑士对力量的运用已经登峰造极，而另一部分人技艺不精，却也能做到这一点，因为他们运用了一部分风魔素亲和。”梅莉取下一份卷轴，又走到操作台前，将几种药剂按比混合。
“——里德小姐，你的目的应该是尽可能快地提升战斗力吧？”
爱丽丝点头：“是的。”
梅莉递给她一瓶混合好的药剂：“喝了它，我带你感受一下魔素。”
爱丽丝接过药剂，一饮而下。
魔素，即魔力元素，有水、火、风、土等属性。元素魔法师的施法原理就是用精神力催动魔素组合，形成各种攻击形式。
一般的魔法师都是从学徒做起，一点点淬炼并积累精神力。
爱丽丝选择跳过这一部分，此前也没有做过专项的精神力训练。从梅莉检查的结果来看，爱丽丝的精神力有这未经训练者常见的问题，比如分散、过于活跃，难以集中。
而想要让精神力催动魔素，必须让它成为自己的新肢体，如臂指使。
药剂带有微弱的甜味，甫一饮下，爱丽丝眼前就浮现了另一副场景，渐渐沉迷其中。
此刻，爱丽丝的精神十分兴奋，仿佛被拔高到了另一个层次。视野中，原本略显狭小昏暗的室内充盈着点点微光，细看之下，这些光芒各有形状，色彩梦幻，缓慢地浮动着。
梅莉问：“在你的视野里，那种颜色的光点最多？”
爱丽丝观察一阵：“青色……还有红色？”
“风元素和火元素吗？确实很契合你的战斗风格。”梅莉一笑，“现在集中精神，用意识抓住那些光点，什么颜色都行。”
爱丽丝闻言，立刻集中精神试图虚空抓住那些光点。她试了几次却什么都发生，仿佛这个举动是痴人说梦。
爱丽丝没有放弃，而是继续凝神聚气地“伸手”。
经过一次次失败，终于在某次恍惚之中，她似乎快触摸到梅莉所说的“意识”了。
一道感知从她的灵魂深处探出，仿佛这具身躯上长出的第三只手。
“手”其实不像手，犹如一张张开的网，包住了漂浮的魔素，缓缓合拢。可惜这张“网”有漏洞，爱丽丝稍一松懈，就会有某一处的魔素飘出去，继续在半空中无规律浮动。
控制这张网对精神消耗极大，爱丽丝不过操控它动了动，就已经感到明显的精神疲惫。脸色不住苍白，额头不断沁下冷汗。
终于，“网”合拢了。
爱丽丝心下一喜，本就不稳的精神力输出瞬间垮塌，魔素失去了束缚，再度四散漂浮。
感知迅速下沉，灵魂仿佛从高处坠落，砸回了身体里。
爱丽丝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呕吐的**，极度的精神消耗让她跌倒在地，反复干呕，眼前发黑，脑袋一抽一抽地腾。
梅莉扶起她，无奈道：“你没法当学徒，又没有锻炼过精神力，我只能这么训练你了。”
“你刚才感受到了‘意识’就是你的精神力，记住使用它的感觉。”梅莉说，“你经过一定的武术训练，精神力强于普通人，这是一个好消息，至少你不需要从积累做起。接下来你要学会使用它们。”
“我会用魔药帮助你看见魔素，你的第一步是能稳定抓住魔素，其次是抓住一定数量和特定种类的魔素，慢慢磨练精神力。”
爱丽丝缓了几口气，白着脸：“谢谢你，我会努力的。不过……我只能通过魔药看见魔素吗？”
梅莉摇摇头：“别担心，这是暂时的。精神力的控制锻炼也会提高精神力质量，二者同步提升，到时候你自然能感受到魔素的存在。”
“不过……”梅莉有些迟疑，“这种锻炼方式很辛苦，你确定吗？”
魔法师都要从学徒做起并不是导师们自抬身价，垄断行业门槛，而是自然发展中总结出的适普最佳路径。
跳过学徒期的磨练积累直接练习操控精神力，这种做法对身体的损耗太大，要求锻炼者意志极其坚定，不被每次练习后的痛苦虚弱击退。同时也要求锻炼者能补上训练时期的消耗，整个过程耗费的人力物力足以劝退不那么富裕的新人。
后者梅莉倒是不担心。那个东方剑士出手就是一座法师塔，爱丽丝缺什么都不会缺到物质上。
但前者就难说了。
梅莉当年也不知天高地厚，想着另辟蹊径来一鸣惊人，试过这种锻炼方式。
然后吧……她就在导师的嘲笑下乖乖去做学徒了。
爱丽丝这会已经恢复过来了，温和笑道：“确定。我没四十年的时间拿来当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