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猎人也不客气,爽快地敲开了一户挂着“库珀”门牌的房子,同房主交代几句便把客人带进了屋。
薇拉低声交代道:“这事得慢慢来,要优雅从容,不然人家怀疑你身份,知道吧?”
尚悠悠比了个手势示意明白,她懂,这些人家就是爱精致穷讲究,越瞎折腾越显得有范。
“很荣幸见到诸位,喝点花茶怎么样?最近茶市上新,我收了些新茶和金羽玫瑰,希望你们会喜欢。”库珀太太招待客人们坐下,自己走进厨房泡花茶。
她声音温和而不失干练,薇拉熟稔道:“我的那份少放糖。”
热水咕噜咕噜地冲进杯底,厨房内隐隐传出洗涤剂的气味,不算难闻,却十分醒鼻。
很快,三杯散发着清香的茶水盛在精致的瓷器中,被推到客人面前。
这个场面就有爱丽丝出面交涉,她端详着清亮的茶汤,赞赏了一句:“少见的茶种。”
库珀太太脸上果然露出笑容:“精灵之森传来的新品,尝个新鲜罢了。”
尚悠悠抿茶水的动作一顿,很快又恢复正常,不动声色。
爱丽丝放下茶杯,操着一口熟练的东部通用语和库珀太太交流。从时报文章到时尚风潮,样样都言之有物,侃侃而谈。
库珀太太眼睛一亮,这是个货真价实的的体面人啊!
三个人相谈甚欢,聊得好不热烈。
结束了关于某著名钢琴家新作的讨论,薇拉适时接道:“莉娃,这两位客人打算在丹古克金客居……”
尚悠悠古怪地看来她一眼。
……交流居然这么直白吗?她还以为需要自己表达一下对丹古克金旅游业的向往,再对库珀太太的爱好表示赞同,最后双方“宾主尽欢”,结为好友,慢腾腾地去把证件办了——不然不够含蓄体面。
库珀太太脸上却没有尚悠悠意料中嫌弃不满,微笑道:“这是我的荣幸。”
尚悠悠又抿一口茶水,难道是薇拉考虑到时间问题,特地在自己的人脉里找了个不那么穷讲究的?
莉娃起身,从衣脚架上取下毛呢大衣,围上丝巾,又匆忙取出一小盒快见底的香膏,小心扣出一点,涂在手上遮盖洗涤剂的味道。
尚悠悠隐蔽地打量她的动作,不自觉皱了皱眉。
【“这地方不对劲。”】尚悠悠说。
【“怎么说?”】剑灵兴致勃勃地,【“你发现魔族了?走走走,我们马上去杀!”】
尚悠悠:【“差不多吧。”】
剑灵“嘁”了一声,百无聊赖道:【“又是你不能放任不管的无聊事情了。”】
莉娃带着两人下了楼,正要走向车库,脚步却是一顿。她脸色发白,意外地有些窘迫,尴尬地回头说:“我太久没有洗车了,不如我们乘坐出租车?”干练的妇人难得有些底气不足。
“当然没问题,我们是您的客人。”爱丽丝笑盈盈地接下话头答应,这才让莉娃放松了些。
在橡树街区路口打到车辆,风景在视线中倒退。
尚悠悠望向窗外,车辆的玻璃窗被擦洗得锃亮,虚虚一望,车窗倒影着前座的情景。坐在副驾的妇人正在低头掏弄皮包,几枚钱币被她纠结地攥在手里,面色不自觉发愁。
“你们尼姆昂镇的建设真是罕见的利落。”后座的外国剑士状似好奇道,“刚才那是供水中心吧?修得真精密。”
从橡树街区边缘到市政厅的路上,隐约能望见与目的地接近的配水中心的建筑顶端,她的问题不算突兀。
驾驶着汽动车的司机露出笑容,自豪地挺起胸膛:“这可是胡德女士亲自为我们规划的,她可是有名的城市规划设计师!王室花了大价钱才请到她!”
尚悠悠笑着,眼神却有些冷,面上仍饶有兴致:“哦?是翠丝特·胡德吗?我听说橡树街区就是她设计的。”
“是啊,多亏了胡德女士。她让每个尼姆昂人都能进入工厂,确认自家的饮水安全。”司机聊得起兴,“我周末时也喜欢进去参观呢!”
尚悠悠凭借出众对口才和司机聊得好不热烈,下车时司机还递给她自己的名片,热情邀请她来自己家做客。
两人热切交谈之际,尚悠悠顺手把车费付了,笑道:“我们是外地人,只有辛苦你跑一趟银行重新兑换了!”
司机豪放地抵了掂材质:“欸——克数对得上都好说!”
极西洲碎银国众多,货币也各有形制,从材质上来说都是贵重金属。
起初各国互不往来,货币形制也就野蛮生长。随着科技经济的发展,各个国家之间才是终于修通了路。彼此贸易磨合多年,商队平民也好,银行也好,都能接受形制不同但克数达标的货币。
办理客人证时,爱丽丝就声称自己是某某碎银国的贵族小女儿,雇佣了一名外国佣兵护卫自己外出旅行,却又不小心弄丢了两人的证件。
如此漏洞百出的借口,做事的官员上下扫了眼两人的气势,观察过衣着与行为举止便应下了,并未多做询问,遑论为难。
在尚悠悠代“雇主”眼也不眨地交出五十金币的办理费用后,官员的语气更尊敬了。
平民攒一辈子钱能有个二十金币就谢天谢地了,能手一挥掏出这么一大笔钱就为了玩乐,除了达官贵人不作他想。
官员恭恭敬敬地递出两张盖了章的卡片,这就是丹古克金的客人证:“祝您在丹古克金玩得愉快。”
尚悠悠拿着新到手的热乎证件,陷入沉思。
……
办理窗口外,薇拉塞给莉娃十个金币,拍了拍她的肩膀:“拿去吧,就当是我托你帮忙的费用。”
莉娃哑然,脸色有些憔悴,犹豫几番却没有勇气推拒这笔钱。她深深鞠了个躬,嗫喏着道:“多谢您的慷慨……”
薇拉摆摆手,闲聊道:“你也出力了。伊文捷琳那孩子最近怎么样,还吵着要当兰花猎人吗?”
“不了。”提起女儿,莉娃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多亏您上次带她出去野外体验一番,她回来以后乖乖去学校上课,再也没提过要当兰花猎人了。”
薇拉好笑地摇头:“年轻人啊……”
眼看证件马上要办好,薇拉几番迟疑,还是提醒道:“如果只后有人来问你这张客人证的事,不管问什么,你只说是我介绍来的,一律推到我头上就行。”
“这——”莉娃脸色几经变换,面露难色。
“瑟金斯!”爱丽丝走出办事处,剑士落后她半步,看起来就真像个保镖。
薇拉嘴角一抽,这家伙又要整什么花活?
贵族小姐款款上前,示意自己的“保镖”给了莉娃一笔报酬——一张面额三百金币的支票。
……这顶得上橡树街区一户人家的总体月收入了。
莉娃捏着那张新鲜出炉的支票,手腕不住颤抖,满脸的茫然。薇拉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复杂地看向尚悠悠。
她知道,两人中的主事者是这个东方人。
……啧,这下可麻烦了。薇拉想。
本地人帮旅客办理客人证,旅客会给出一定数额委托费,这不稀奇。莉娃也知道人家会给报酬,这是约定俗成的。若非如此,瑟金斯不会特地把这两人引荐过来,变相帮库珀家补贴家用。
但委托费的数额通常在二十金币左右,莉娃万万没想到这笔委托费会有这么多!
丈夫去参军后,加上那份津贴,她去小贵族庄园当账房先生,又暗自打几份零工,库珀家一个月的收入才堪堪到四百金币……
可随着丈夫牺牲,自家的收入一降再降,不得不从橡树街区的中层圈下滑,甚至一路来到了在家高声说话都能被街边卖菜农妇听去的狼狈境地!
莉娃下意识地惊恐,生怕这是一笔她拿不起的报酬。可库珀家如今的财政惨状让她必须收下这笔钱,否则她们会失去橡树街区的房子,不得不流落平民区。
莉娃打了个寒颤。
她在橡树街区住了二十年,见过无数因收入不足以支撑开支而滑落的人家。五年内,他们就会沦落到不得不去矿场当苦力,而后在三年内劳累死去的地步。
莉娃下意识看向中介人薇拉。薇拉心下叹气,宽慰道:“里德小姐给的委托费而已,你收下就是了。”
好说歹说哄走了莉娃,薇拉头疼地叹了口气:“……这下我可真是欠了你一个大人情啊。话说,你哪来的银行账户?”
尚悠悠:“临时找那个窗口官员借的,给了她一笔钱当委托费。”
薇拉:“……你是真有钱。”
尚悠悠随意道:“知道就好,记得给我找个像样的魔法师。”
薇拉苦笑一声,不伦不类地行了个礼,伸手作邀请状:“当然当然,我尊贵的客人,有请。”
再度坐上出租车,薇拉一路沉默。下车后,她才出声道:“我会联系我的同僚,帮你找找宁神绶带。”
尚悠悠看向她,挑了挑眉:“哦?你承认有这种兰花?”
薇拉一默,随即见鬼似的看着她:“什么叫我承认,我是真没见过这东西。等等,你该不会——”
薇拉的表情定格在惊恐。
尚悠悠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乖巧笑容。
薇拉:“……”
失策,好像上套了。
薇拉·瑟金斯的直觉正在嗡嗡作响,敦促她往正确的答案走去。
以尚悠悠展现出来的行事作风,要薇拉相信这是一个向往借寻兰大会一飞冲天的傻瓜新手,那就有点强人所难。
原本,薇拉以为这俩人是个哪个远地贵族委托来找名为“宁神绶带”的新品种兰花的雇佣猎手。
但“承认”这个词就很诡异。
如果这两个是为了寻找某种道听途说的新品种兰花,那么尚悠悠这会的用词应该是“相信”,而不是“承认”。
尚悠悠明显笃定世界上就是有一种名为宁神绶带的兰花,带着目的来找的,她所有的呆傻状态都是伪装。
其实这也没什么,无非说明是目标更明确的雇佣猎手。薇拉这么劝慰自己。
女人抬头,好巧不巧迎上剑士似笑非笑的脸,登时有些绷不住。
闯荡多年的第六感告诉薇拉:可以了,不要再深究了,尤其是她们的身份,知道她们不简单就可以了。
尚悠悠见她不开口,顿时有些失望:“还说你欠我一个大人情呢,欠债人就对债主这么冷淡?”
薇拉:“……”对你热情容易丢命好吗?
“没事儿,聪明人好相处。”尚悠悠反过来宽慰她,“你帮忙出一份力,我不会亏待了你的。”
薇拉想拒绝,可一想她手上借自己人脉办理的客人证,再一想莉娃收下的那笔钱。
薇拉再度苦笑:“感谢您的慷慨。”
“瑟金斯,这就是你给我找的外快?”一个略显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你半年前就退休了,但我万万没想到你的眼光在这半个月里退步得如此凶猛。”
尚悠悠顿了顿,状似无辜地瞪圆了眼睛:“哦?”
仅用零秒就看出她在想什么的爱丽丝:“……”
爱丽丝倒吸一口凉气。
薇拉绝望地一拍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