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外的两人并排坐着，把几张报纸翻来覆去地看。笨重的机械表滴答滴答走着，声音不大不小，尚悠悠险些被催眠了。
终于，测试结束的爱丽丝被梅莉扶着走出书房，脸色难掩疲惫。
导师梅莉表示——测试做完了，孩子天赋很好，但进修还需要买教辅，平时也要注意吃点好的补补身体。
尚悠悠则充分展现了一个东方长辈对上学的执念。
只要孩子说想学，说什么也要把最好的条件拿出来。
练习需要魔药，导师家储存的魔药材料不够？买！打通魔法回路需要特殊材料，练习会造成精神疲惫身体虚弱，需要进补？买，都买！
尚悠悠对魔法材料不熟悉，对极西洲有哪些特产补品也不熟悉，但她对钱很熟悉。
不就是贵金属嘛，有的是。
尚悠悠在空间戒指掏了掏，大手一挥，昏暗对室内忽然金光万丈了。
梅莉看向那堆摸得着的沉重金币，视线缓缓上移，停在金山巅上，咽了咽口水，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
“这是另外的价钱。”尚悠悠说，“你只需要安全地教会她，别的代价都不用考虑。事成之后，我会出钱给你盖法师塔。”
梅莉：“……”
感激的眼泪从嘴角流了出来。
剑士用钞能力把穷鬼魔法师砸得眼冒金星，三百多岁的老人家顾不得体面，连连发誓保证会用最好的材料和最周到的服务态度让学生学会辅助魔法。
爱丽丝已经在小沙发上睡着了。
尚悠悠看向一脚深一脚浅走出来，满脸恍惚的梅莉：“你这有多余的房间吗？付房费。”
梅莉：“……”
薇拉：“……”
你干脆把这破烂小屋买下来算了。
薇拉幽然提议：“其实我家也不错。”
尚悠悠不赞同：“那不是还得跑出去？给她晃醒了怎么办？”
梅莉很想说这么锻炼完精神力的人绝对睡得像死猪一样，但她只是默默跑去收拾房间。
拜师过后，两人的日程稳定了下来。
爱丽丝在梅莉的指导下不断锻炼精神力，尚悠悠在薇拉的带领下外出购入各种魔法材料，用以支撑爱丽丝采取这种与传统学徒相比更加粗暴的锻炼方式。
为了拿到品质更优的魔法材料，尚悠悠也会去黑市逛一逛，大采购的同时顺手记下那些人干奴隶贸易的，转手就寄给张天华，工作留痕，表明自己没摸鱼。
薇拉也信守承诺，向曾经的同僚们旁敲侧击某种据说能够安神的兰花，只可惜无甚收获。
只有一个至今还活跃的同期兰花猎人在听到这个名字后迟疑了，薇拉立刻打起精神，穷追不舍地询问。
同期被问得烦不胜烦，无奈道：“如果真有这种兰花，起码炼金术士们那肯定有消息不是吗？兰花本就珍贵，如果能让人舒缓安神，他们绝对会把相关药剂炒出天价。”
薇拉有些懵：“这又是什么说法？”
同期一拍脑袋：“哈，瞧我这记性，都忘记你退休了。你退休的前三年，还是两年？总之，市面上有人花大价钱收能舒缓安神的药材，那几个倒卖魇蝶磷粉的都赚翻了。”
“魇蝶磷粉？那不是致幻剂原料吗？有毒的啊！”薇拉更懵了。
同期嗤笑：“吸一口直接晕过去了，你就说安神不安神吧！”
同期见她一脸牙酸，哭笑不得：“反正我是真没听说过什么宁神绶带。”
薇拉不死心：“你真不知道？”
同期看了她几眼，面露犹豫。薇拉反复催促，她才纠结道：“唉……你。瑟金斯，我确定已知的绶带兰中没有宁神绶带。可……是不是你找错方向了？据我所知，这几年市面上的新药参差不齐。”
……你要找的到底是兰花，还是某种命名酷似兰花的违禁药材？
刹那间，仿佛有一道闪电击中了这个薇拉·瑟金斯。
女人颤巍地摸索出烟卷，几次要摸火柴盒却又摸空。她叼着烟卷，嘴唇不自觉抿紧，额头沁出冷汗。
同期习以为常地打了火，递过去。
烟草被火焰点燃，丝丝烟雾缭绕。
薇拉一动不动，忽然将刚刚点燃的烟卷丢在地上，碾灭。
同期惊奇地看着她：“戒了？”
“早戒了。”薇拉嗓音沙哑。
同期失笑：“还是当年那事？你啊……也该放下了。”
地面上的烟卷烧了个边，焦黑一圈，烟草的呛味徐徐传来，新鲜到仿佛随时能复燃。
薇拉沉默不语，同期欲言又止，叹了口气：“还怀疑着呢？瑟金斯，不是我心冷，你好好想想吧，就算真是我们猜的那样，又能怎么样？得，是我不好，牵强附会，害你又多想了。”
“听说你最近揽了个大客户，恭喜。”同期笑着说，“快攒足你的目标了吧？攒够一万金币，回老家去，盖一间房子，给街坊邻里讲你这么些年的传奇。瑟金斯，回去吧。”
同期拍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去。
巷子深处只剩漫长的沉默，薇拉俯身捡起那卷残烟。两只指头夹着，无言颤抖。良久后，她取出一块打火石，咔嚓，火星席卷烟卷。
烟草的灰烬凝成长条，烟雾越飘，越靠近她。
火星烧到了手指，疼痛后方才惊醒。
薇拉低头，看向那卷预备灼烧她的烟卷，手指一碾，掐灭了火星。她哼笑一声：“早说了，已经戒了。”
但好歹是花钱买的，点都点了，不能浪费。薇拉想。
……
经过一周的锻炼，爱丽丝已经能够成功用精神力困住魔素，并稳定维持。
爱丽丝集中精神，凝实了玄之又玄的精神力。
比起一开始，她已经不会在这一步就消耗大量精力。将溢散如雾气的力量集中在一起，如水般凝稳，缓缓扩散，绕过其他属性的魔素，将浅红色的莹润火属性魔素圈住。
到这一步，爱丽丝感到了吃力。她咬紧牙关，慎之又慎地将魔素聚合收拢。
当数百微粒的魔素被聚合收拢，爱丽丝立刻感受到了压力。这些莹润的小光点一靠近彼此就变得无比厚重，仿佛一条干燥的棉被浸了水，随时能压垮精神力的包裹逃逸。
爱丽丝深一吸口气，用最后的力气将它们向中心压缩。
霎那间，半空中腾地窜出了一点火星。
爱丽丝脱力地扶住书桌，眼前一片空白，气喘吁吁。
梅莉目睹了这一幕，顿时惊喜肯定道：“你成功了！”
火星存在的时间极短，几乎是刚出现就消失了。如果没有梅莉肯定，爱丽丝都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爱丽丝由衷笑起来，却也累得说不出话。
梅莉欣慰地宣布：“先练到这里吧，你已经连续锻炼了七天，再联系下去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损伤，适当休息一下。今天你放假，好好休息吧！”
爱丽丝努力起身站直了，向她鞠了一躬：“也辛苦你了，多谢……”
梅莉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谢我，谢谢你搭档吧，她可是出了大价钱。”
事实上，这一周爱丽丝练得辛苦，梅莉也不轻松。
她又要时刻盯紧爱丽丝的精神状态，又要调配魔药，还要准备打通回路的魔法仪式……这七天以来，爱丽丝还能睡个囫囵觉，梅莉几乎是连轴转，就态度来说完全对得起一个法师塔的委托费。
得知爱丽丝放假了，尚悠悠就打算带她出去好好玩一玩，正摩拳擦掌地翻旅游手册。
薇拉则提议道：“要不要来参观一下丹古克金特色景点？”
“……挖矿吗？”对丹古克金陈年旧历有了解的尚悠悠问。
薇拉神秘一笑：“来了你就知道了。”
尚悠悠看向爱丽丝，爱丽丝：“可以。”
三人经过沿街售卖兰花的小贩们，踏上一条风景繁华的步行街。放眼望去，衣冠楚楚的行人们气度不凡，或走近商场购物，或参观配水中心。
一群算是丹古克金中上流人士的家伙指着自家相应的展示水管，彼此谈笑，将这一行为视为高端交际活动。
尚悠悠与爱丽丝混在人群中，好是听了半天一群绅士对水管吹吹捧捧的话。
尚悠悠忍不住低声吐槽：“这就是你说的特殊景点？”
薇拉乐道：“怎么，不够特殊吗？”
尚悠悠不予置评，爱丽丝四下打量，若有所思：“丹古克金的水资源很珍贵？”
薇拉不知道打哪掏来一张报纸和一沓盖着市政厅印章的宣传手册，她指着旅游手册上的一行小字——丹古克金，古老的赤色矿脉之地。
“如今的丹古克金是小国，从前可不是。”薇拉又展开手册，另一侧的版面上印刷着小半张极西洲的轮廓地图。她用手将这块地域的北部圈起来，连同如今的丹古克金一同划定。
“至少在两百年前，丹古克金有这么大。地域辽阔，物产丰富，尤其是铁矿。后来大丹古克金因战争分裂，变成了无数个碎银国。”
薇拉说：“基布文尔、提内利、瓦玛彭……包括现在的丹古克金都是曾经的‘大丹古克金’的一部分。但与其说小是大的继承人，不如说是冒名顶替者。”
大丹古克金灭亡后，敌国占据了大部分铁矿矿脉。剩下那点可怜的矿脉被公国们抢来抢去，小丹古克金虽然“继承”了名字，但只抢到了大丹古克金众多矿脉中产量低、即将挖掘殆尽的一条。
那个时候的小丹古克金上下一体的穷，再加上采矿业发达等历史原因，境内的用水一直成问题。
梅莉那间偏僻的破烂小屋就没有接水管，贫穷魔法师每天都会勤劳地外出打水。也多亏了她是个魔法师，挑水起码不费力。
……就这样梅莉还不止一次抱怨过自己没有元素天赋，否则她可以直接用魔法召唤清水。
换而言之，能随时获得干净的用水是豪富象征，要是这水还是热水，那就更了不得了。
也就是近几年来小丹古克金的王室不知怎么和更西面的索兰帝国搭上了线，帝国又是出人出钱，修路建工厂，开办学校、医院，这才把小丹古克金扶起来了。
种种原因之下，许多曾经深受用水问题困扰的人都热衷于来配水中心参观，满足一下延迟获得的“豪奢”优越感。
国民生活发生了变化，国家也变化了不少。小丹古克金在帝国的支持下强盛了起来，甚至有能力发动几次小型战争，前几年敲回来两条新矿脉，正热火朝天地大开采呢。
“……索兰？”尚悠悠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
薇拉道：“对，索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