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梦城的动静根本瞒不住，西大陆人也没想瞒。
外界怎么传言谣言满天飞，她们都不为所动，只专注做自己的事。
由于封城，艾德文娜还不能带着妹妹去和母亲团聚，不过主事的使徒特地给她留了通信渠道，她还能和母亲联系交流。
这些天来，看着西大陆人逐步接管城市，艾德文娜对自己的前途越来越放心。
她不仅感慨，难怪西大陆养出尚悠悠这样的剑士。
她们清缴查抄了所有赌场、伎院，烧毁了一切卖身契。挨家挨户地走访调查，集中销毁所有高利贷账单。放贷人、会所老板、暴力犯罪者……通通扭送“劳改”，穷凶极恶地送去偏远乡下修路修到死，情节较轻的修上十几年能回来。
西大陆人扣下了一种身份高贵的“客人”，不管是赌场常客还是伎院熟客，全部赶去修下水道，然后联系他们的家族，除非家族交了赎金，否则就在现已改名“清风城”的千梦城劳改一辈子。
她们带了很多医生，仔细温柔地医治照顾那些身体损失的可怜人。等到身体恢复，看本人意愿，想回家的就回家，愿意留下就留下。
如果有人已经被虐待到失去了劳动能力，使徒大人也承诺，清风城会一直出钱照顾这些人。
艾德文娜看得心脏狂跳，夜里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好几次，她都想直接告诉母亲，不要去索兰了，就留在清风城。
在这么纠结下去不是事，艾德文娜跑去问了尚悠悠。
尚悠悠：“放心，天华姐她们会留在清风城，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呢。到时候你可以去市政厅应聘秘书，你妈妈也可以，你们都读过书不是吗？我记得你还有大学的毕业证……”
艾德文娜目瞪口呆。
她和母亲在清风城能当市政厅官员的秘书？
艾德文娜不再犹豫，等到封城结束就接母亲过来。
尚悠悠看着她匆忙跑开，低头去收拾自己的行李。空气里是秋天的冷涩，后背却被晒得微微发烫。阳光洒进房间，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爱丽丝抱着几本书走来。
尚悠悠低头一看，顿时哭笑不得：“你带这些干什么？”
爱丽丝轻哼：“不是你说还要教我练剑吗？我也得做做准备。”
“我的大小姐呀……”尚悠悠抓起一本《剑术大全》晃了晃，好笑道，“剑不是这么练的。”
爱丽丝看着她，缓缓眯起眼，骄矜地抬了抬下巴：“那你教我啊！”
窗户没关好，冷秋的风吹起被阳光晒烫的后背上，热意被吹凉，意外的爽快。
尚悠悠想，极西洲的天气，真让人难懂。
“我说过，学剑要先学拳。”剑士双手环胸，懒洋洋地倚靠在墙上，“在此之前，你得先锻炼身体。”
爱丽丝神情茫然，但她是认真的。
尚悠悠就找张天华借了场地，在清风城再逗留一段时间，请使徒教她习武练功。
张天华：“你确定要我来教？我下手可没轻没重的。”
尚悠悠露出死鱼眼：“你再没轻没重能有我师傅收不住力吗？”
寻常人类武术世家练武，要先给孩子强调“武德”。包括尊敬师长、礼待同门、不恃强凌弱、诚实守信等。练武前的抱拳礼、训练后的致意，教孩子正直坚韧，克己助人。
妖族的武德教育只有一句话：“惹你能兜住的祸。”非常之不讲武德。
人类不会让小孩子进行枯燥的体能训练，而是模仿动物的姿态来练习基本功，比如马步、虎扑、鹤立。
妖族只会让真正的马、虎、鹤小妖把赤手空拳的她当猎物一样扑在地上，让她顾不上任何当人的体面，拳打脚踢不管用就上牙啃，像只真正的野兽一样搏斗。她必须扑得更狠，跳得更高更快、撕咬抓挠得更凶，否则被撕咬的就是她。
尚悠悠和二代们的友谊就是打架时打出来的。
双方撕打得那叫一个你死我活。
只有强者才配交朋友！
……尚悠悠就被这么嚷嚷着的小伙伴挠了一脸。
不服谁，不爽谁，直接下场打，别留隔夜仇，反正要家长撑腰没有，灵丹妙药管够，打不死就往死里打，快打死了叫大人来救。
她们厮杀的时候，她师傅和小伙伴的母亲们就在一边点评，悠闲地吃点心。
妖族的崽子都是这么练大的。
在年幼时不拘着兽性野性，完全任由幼崽宣泄，和同伴相处起来有什么不愉快，立刻当场结算，你咬断我一条胳膊，我踹断你一条腿，反正身体素质强大，过两天养好了伤又是勾肩搭背的好姐妹。
……显而易见，尚悠悠被女妖们当没毛的猴养了。
她们甚至完全忘记了人类的骨折伤不能在五天内修复至完好如初。
除此之外，人类会让孩子练基本功，腿功、腰功、桩功、臂功，基本手型步型一一打牢基础。妖族只会“实操”，譬如练腿功，就是撵着她跑，跑不快就被咬被抓。
这练武的路子野得没边了。
但偏偏它管用。
她在崎岖的山路中跌跌撞撞地跑，磕在石头上，掉进深水河，偶尔还被毒蛇虫咬两口，一身筋骨摔打牢固了，肺活量大了，肌肉结实了，力道也狠了，直觉也灵了，对各种丛林角落窜出袭击的方式也了然于心。
这就是她“练拳”的过程。
期间种种，全是血泪。
而后，她筋骨打熬成功，妖族又用丹药治好她的沉疴，洗经伐髓。
然后师傅直接丢过来《浑元剑经》，让她三天之内背下来。
徒留刚学会通用语的尚悠悠对着《浑元剑经》干瞪眼。
……确实刚学会，前几年她都和小伙伴们一见面就打，直接用吼着交流的。
别说通用语，她都差点不会说人话了。
尚悠悠瞪了《浑元剑经》半个时辰，才意识到，师傅是认真的。
背得头昏脑胀，好不容易背下来了，师傅提着剑就来揍她，说要验收成果。
……前脚种树苗后脚就要树结果！闹呢！
尚悠悠一怒之下！
上去挨了一顿打。
从此，师傅就开始了对她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的教育，其中空档就让其它妖族小伙伴跟她追逐对打。
她们又开始漫山遍野地奔跑追逐。
为了防止挨到毒打打，尚悠悠成了西北群山里最灵活的猴子。
若非如此，她也不敢二话不说就往极西洲广大未开发的林子里蹦。
尚悠悠这种野蛮凶残的训练方式难以复刻，她也没有能教给爱丽丝的诀窍，教两招防身还罢，要更多只能看张天华了。
尚悠悠面无表情地想，让张天华来练，至少只是训练方式比人类“野生”一点，不至于“野兽”。
张天华：“……”她抹了把脸，把城中事宜交给来接任的执政官，开始着手训练一个人类。
练武疼且累，尤其是爱丽丝已经十六岁了，对于人类来说这个年纪练武有点晚。她又从来没成体系地训练过，筋骨僵硬，练起来只会更疼更累。
原本，尚悠悠准备好了一套又一套的说辞，以免爱丽丝不适应练武的辛苦半途而废。接下来的旅途确实需要她有足够的武力，只会开枪是不够的。
但这一回是她小看爱丽丝了。
爱丽丝瞧着柔顺脆弱，性格敏感，还容易哭。事实上她并不怯懦，甚至坚毅到了让人为之侧目的地步。
她准时到达场地，咬着牙完成每天的训练任务，马上又开始对练，下课后一遍遍地复盘。疼也哭，累也哭，上药也哭，但哭也没停下训练，每天累得倒头就睡，从不耽搁，从不退缩。
张天华啧啧称奇：“她当年要是跟你一起练，这会指不定比你还能打。”
尚悠悠听完，心里只有欣慰和高兴。偶尔“教官”张天华忙着处理政事，她就带放假的爱丽丝去泡温泉放松筋骨。
尚悠悠：“放假的时候就好好休息，不要再想着练武的事。否则假不白放了吗？该练的平时已经拼尽全力了，现在放松自己就好了。”
爱丽丝这才放下温泉只后申请“课外辅导”的心思。
她放松了精神，专心享受。
爱丽丝捧起一汪温泉水，缓缓倒下，露出不再白皙细嫩，遍布后茧却分外有力的手。
视线往上，爱丽丝看见自己的手臂比从前粗了一圈，肌肉线条明显，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几乎要收不住。
练武消耗极大，需要大量进食才能维持消耗并补充力量，这让她的体重比以前增加了不少，身高也在抽条，又长了肌肉，在小镇买的衣服都穿不下了。
尚悠悠对反应是，欢天喜地带她继续到清风城的成衣店大采购，贡献了一波GDP。
温泉中热气蒸腾，深吸一口气，分明地感受到肺腑练呼吸都更轻松有力，随时能支撑她起来蹦蹦跳跳地跑两圈。走路的步态也变得大步流星，轻快不已，她几乎忘记了从前优雅的款款步态是什么样。
清点着自己进步的体现，爱丽丝高兴地舀着水泼洒，尽情玩闹，脸上笑出一对小梨涡。
自娱自乐地玩了一会，爱丽丝才想起来问：“悠悠怎么知道这里有温泉？”
尚悠悠：“问来的。我问天华姐哪有好的温泉，她就给我指了这。”
“好的？”爱丽丝歪了歪头，金发束起，不小心散下几绺碎发，“悠悠当时找段老板要酒店，也说要‘最顶级’的。”
尚悠悠看出来她在困惑什么，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既然我背负了这么沉重的身世，就要像苦修士一样风餐露宿，负枷赤足，用艰苦的环境来让自己铭记仇恨？”
爱丽丝半张脸缩到水面下，脸颊被蒸汽熏红：“也不是……”
尚悠悠满不在乎地说：“我不需要用艰苦来提醒自己别忘记仇恨。复仇归复仇，我会记得仇恨。但不能整天愁眉苦脸，时时刻刻被仇恨折磨。我把自己照顾好，才有力气去复仇。”
她的声音有些轻，仿佛能在水雾蒸腾间氤氲，秋虫在远处鸣叫。
抬起头，是水汽缭绕的夜空，繁星点点，星辰似近似远，透着空灵的冰冷，泡进温热的泉水里，仿佛将它也温暖。
旅人靠在温泉壁上，发间潮湿的水汽贴近皮肤。
她想，爱丽丝，你要再快一点，再努力一点，直到你握得起一把剑。
如果复仇是她的命运，那至少让她的命运不孤单。
如果迷茫还是你的主题，那至少先往前走，跟上她，直到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