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梦城昨天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公爵，另一个也是公爵。
这本来应该引起轩然大波，但他们出身的国家太小，属于极西洲人口中的“碎银国”。这些国家国土面积普遍不大，相当于中古陆王朝的一个县。
它们紧密地排布在极西洲的东西两侧，由于整体看起来像一块块碎银，就被称为“碎银国”。
普遍特征为国力不强，邻里不和，几盘散沙凑活着过日子。
莫瑞甘所在的小镇就隶属于一个碎银国。
对于这些“公爵”，罗织者派人带上赔偿过去解释一番，不出所料地平息了事态。
……去赌场挑衅人家大国王侯被打死了，这不纯活腻歪了吗？
两位公爵的家人都懒得理会沉迷赌博的家主，拿了赔偿后在家族子嗣里挑挑拣拣，重新选出“家主”，这事就算过去了。
过路人咀嚼着这些新鲜八卦，艾德文娜抱着妹妹，好奇地问尚悠悠：“您是一位大贵族？”
尚悠悠：“严格来说，我没有被封王封爵，只是师长比较厉害，大多数人会因她的功绩善待我。城主这么说只是为了吓唬人而已。”
和尚悠悠同辈的人里，正经封郡王的只有一位，那也是实打实的战功封起来的。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个功勋赫赫的师傅或母亲，本身没有爵位。
但即使不曾被封点什么，她们地位也不会低到哪里去。
而尚悠悠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地位一度超过了其他人。
……那段时间，她在西大陆的定位过于诡异。
一位“原始股”大妖作师长，这位大妖还同皇帝沾亲带故，自己和皇帝又都是人类。一堆妖族以为这是陛下在物色继承人，明里暗里给尚悠悠四处添乱。
送礼之频繁，请客之热情，吓得年尚悠悠连夜卷铺盖闭关去了。
……这就没必要说了，有点丢人。
尚悠悠问：“你们想好接下来要去哪了吗？”
艾德文娜打起精神说：“我已经给母亲写信说明了情况，她愿意和我们一起生活。但她好像……或许她还在怨我吧。”
“不过还有柏莎管家在！”这个年纪也不大的姑娘雀跃起来，“柏莎管家说，她会趁着迪恩身亡的消息还没传回去，她会尽可能地变现海伍德的家产，争取在叔伯反应过来之前打点好一切，否则叔伯不会让我们带走一分钱。”
“等管家带母亲过来，我们打算去索兰帝国定居，路有些远，但多打点打点也是能走通的。索兰陛下设立了专门的移民邮局，又修了许多大路，还有列车可以搭乘，每年都有人前往索兰定居。”
“索兰人不歧视外国人，我是女子大学的优秀毕业生，毕业证我还带着，可以去给中产家的孩子当家庭教师，他们不会拒绝雇佣一位前子爵小姐。顺利的话，母亲可以经营一家店铺，赛琳娜还小，先上学……”
见艾德文娜安排得井井有条，脸上也有了期待未来的神采，尚悠悠才放心下来。
她原本想着，要是这一家人无处可去，等陛下的使徒来了，就托她们把人打包回西大陆。
不过她们到底是人类，活在异族的国度社会里到底不自在。既然艾德文娜自己有安排，她就不多此一举了。
不过，尚悠悠还是说：“如果你们遇到了困难，也可以找我的师长。”
艾德文娜感激她的善意，却只觉得她在开玩笑。
索兰帝国与西大陆隔着一片中古陆，她们只是普通人，哪里能求助到那去？
尚悠悠没说话，爱丽丝瞥了她一眼，就知道事不对。
艾德文娜去邮局取信，爱丽丝拉过尚悠悠，低声问她：“你师长她们要来极西洲长住了？”
尚悠悠也低声说：“来旅行。”
爱丽丝就放心了。
当天晚上，爱丽丝看着满城的妖族士兵，面无表情地看向尚悠悠：“旅行？”
尚悠悠脸不红心不跳：“武装旅行。”
“……”
楼下，各家房门禁闭，双方兵力正在火热切磋中。
爱丽丝和艾德文娜已经麻了，想说点什么，但实在震惊得说不出来。
尚悠悠和赛琳娜倒是趴在窗台看得津津有味。
主持这次查抄行动的使徒动作熟练，走“魔法”的空间传送道路，而后光速封锁城镇，截停交通要道。在首脑反应过来之前，士兵直击警察署，使徒开了法阵围困私兵，按下千梦城豢养的超凡者，收缴兵器，偌大一座城就被控制住了。
一套打击动作下来，全程不过一个时辰。
尚悠悠对这效率一点也不惊讶。
多稀罕呢，要不是在西大陆混不下去，何必跑个大老远来极西洲作威作福。
千梦城确实有一定武力，否则它保不住那么多财富，光是四阶魔法师就养了五位。但千梦城没有任何战略纵深，单纯比拼武力……只能说西大陆早已一统，新一代的年轻战士正渴望功勋。
接下来的戏码更好看。
尚悠悠离家久了，也不知道家里发展得怎么样，这次攻城居然掏出了一堆骷髅兵。
嗯，物理意义上的骷髅兵，身上配备同款基本甲胄和刀兵的骷髅士兵。
这些骷髅战斗力不高，但夜黑风高，一群白骨架子在城里整齐划一嘎吱嘎吱地跑来跑去，自带恐吓属性。
它们不断冲击会所俱乐部把活人从里面把出来的场景太好看了。
往日嚣张跋扈的“客人”一个个鬼哭狼嚎，被听不懂人话的骷髅兵毫不留情地扒干净，摞在大街上。而骷髅兵自带的威慑效果也让平民不敢出门，颤颤巍巍地缩在屋子里，一举多得，效果显著。
半个晚上的鬼哭狼嚎和粗浅交战后，昨天还纸醉金迷的千梦城今天只剩自动运行的灯牌，街道上空空如也。
小姑娘赛琳娜就这么看了半宿不太血腥但很滑稽的闹剧，已经困得直打哈欠，艾德文娜就先抱她去休息。
尚悠悠倚在酒店二楼，冲街道上的使徒打了个招呼：“天华姐！”
使徒·张天华眼睛一亮，索性任务也分派得差不多了，她直接腾空而起飞到窗口，吓得爱丽丝一个后仰。
张天华歉意一笑：“抱歉，我太激动了。”标准的极西洲通用语。
爱丽丝：“……没关系。”她好奇地看了对方两眼，退开身为让人进屋。
尚悠悠先介绍了一下彼此：“这是我游历时认识的伙伴，爱丽丝·里德。这是我朋友张天华，名字不好念，你直接叫使徒就行。”
两人点头微笑，稍作寒暄。爱丽丝主动离开，把叙话的空间留给她们。
尚悠悠：“怎么就你来，莲姐她们呢？”
张天华摊手：“一个嫌没仗打，蹲边界杀魔物去了，计划今年一定要挣一次晋升。另一个进了眀衡署，不干打打杀杀的活了，专门调和妖族和新生之灵的矛盾。”
尚悠悠：“那这些骷髅兵是怎么回事？家里缺人吗？”
张天华“呃”了一声，挠挠头：“娘娘在搞新研究，好像和召唤英魂有关，结果实验老出错，之前不还把你送异世界去了吗？这阵法本来是要召唤故去的英魂，笼统来说就是‘死人’，娘娘借用了极西洲的黑魔法，结果……”
她看向楼下死板站岗的骷髅士兵，摊开手，耸了耸肩。
尚悠悠嘴角抽了抽，也不怪阵法召错人，这确实是“死人”啊。
“这才哪到哪，你都不知道，之前出过更大的乱子。”张天华一脸沧桑。
她又说：“算了不说那些。这些骷髅太笨了，只能执行简单任务。但贵在执行力上不会私自打折扣。娘娘就让它们去干查抄任务，正好都是死物，它们抄完家，我连兵带货装空间道具里就兜走了。”
尚悠悠感慨道：“陛下还是这么奇思妙想。”
楼下，士兵正在清点数量，“客人”们又在叫嚣自己是哪哪的贵族。
尚悠悠：“他们还是只有这几句。”
张天华：“你还是趁机多听几回吧，到时候他们就没得叫嚷了。”
尚悠悠恍然大悟。
……她就说，从来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诨号。
大陆才统一多久，这一年半载的，陛下哪能就真不当“杀神”了。
想来是听了尚悠悠对话，真打算在极西洲开疆拓土一下了。
尚悠悠有些纠结：“真要打啊？本地人不会有意见吗？”
张天华淡然道：“这要多谢段正业和蜘蛛公了。”
千梦城卡在碎银国夹缝靠黑产灰产挣钱，反向借这些大贵族当保护伞，逐步往周边渗透。要是再让它这么发展个十几年，这次清扫怕是没这么简单。
使徒指着被扒了个精光摞在路边的肉票山：“别人家的事我们不好插手，但是自家的罪犯在外为非作歹，勾结本地败类谋害无辜人士，我们是有名义清理门户的。”
极西洲的“本地人”分为人类和奇幻种，比如精灵族、巨龙族等等。
幻想种懒得管人类的事，人类中又只有一个索兰帝国能看，它或许有把极西洲人类统一成精灵国那样的种族王国，但现在的索兰远在天边，有心也无力。
至于离得近的，它们还在观望情况。要是西大陆人不好惹，左右只是一座城，它们也就捏着鼻子任其造作了。
至于好惹……没有这种可能。
共主统一大陆不过二十年，正是国力鼎盛的时期，坚甲利兵枕戈以待，军备远说不上**废驰。
要是克服了距离问题，共主的铁蹄会让所有人胆寒。
里面有一些涉及战略布置的敏感问题，张天华没说，尚悠悠也不问，她抓住了另一个疑问：“幻想种不管人类的事吗？那陛下为什么要去联系她们？”
张天华闻言，眼神复杂，叹道：“这就说来话长了。”
“悠悠，你……此去多保重。”她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又沉默许久。
尚悠悠欲言又止，只说：“我会的。”
张天华又倒腾起空间道具，洋洋大观数十把剑，全都交到尚悠悠手里。
张天华：“我们听说你在铸剑，帮你一人凑了一把。正好这次我来，就由我带给你，数量不多，当是姐妹们的心意，你师傅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尚悠悠看着那些佩剑，甚至能认出它们分别是谁铸的。她收下它们，认真说：“替我谢谢她们。”
张天华摸了摸她的脑袋，又叹一口气：“这次大战会很凶险，很难打。所以娘娘才要不停做实验，准备更多后手。她联系极西洲的幻想种实际上是为了多族联盟。”
她在两个“很”上读了重音。
“这次的大战已经不是妖族和魔族的事了。”使徒看向窗外，初秋的极西洲冷风刺骨刮人，兀自华丽的灯光让世界更显凄冷。
“我们得联合所有大陆，中古陆、极西洲、南洋诸洲。这或许是一次关乎所有种族生死存亡的大战。”她说，“所以娘娘才下定决心，要借千梦城在极西洲建立据点。”
尚悠悠沉默一会，才说：“……我知道了。”
说完，张天华忍不住对她说：“悠悠，你要不还是回家吧。要不了多久，极西洲也会陷入动荡，留在西大陆，我们好歹能照顾你！”
尚悠悠笑了：“照天华姐你说，接下来几年，世界每个地方都逃不过，哪里算得上真正安全？再说了，我要是怕死，打从一开始，我就不会离开西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