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悠悠径直走向空牌桌,示意应邀。
爱丽丝急得想冲上去把人拉下来,她倒不是怕尚悠悠把自己“输”出去——以她对尚悠悠的了解,剑士把这赌场砸了都不可能把同伴交出去。
但问题就在这!
爱丽丝无所谓自己被人冒犯几句,但尚悠悠性子急,要是被人下套就遭了!
她就要靠近赌桌,却被艾德文娜拦下。
艾德文娜低声道:“里德小姐,你拦不住她的!我们只能相信她!”
爱丽丝看向赌桌的蓝眼睛满是担忧,几乎要哭出来。
蒙面人心下冷笑,示意随从把“公爵”带走,自己坐上赌桌:“你输了,她就归我。”
“她不是我的财产。”尚悠悠说,“我输了,我随你处置,你输了同样。你要她,就自己去和她赌。”
四下沉默。
蒙面人一愣,旋即哈哈大笑:“您在说笑吗?秘银骰盅没有这种赌性命的局……”
“从前没有,现在有了。”尚悠悠漫不经心地,“别的我都不爱玩,要玩就玩个大的,怎么样,敢不敢?”
蒙面人敷衍地鼓鼓掌:“可以,很有绅士精神。”
“是你们做人太畜牲了。”尚悠悠说。
“……”
赌场精挑细选的荷官容貌与身材皆出挑,心理素质也强,两个人在那边互喷垃圾话,他依旧笑容优雅:“二位玩点什么?”
蒙面人故作大度说道:“就‘蜘蛛牌’吧,省得人家说我欺负人。”
他又看向尚悠悠,摊开手:“估计您也没玩过什么游戏,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蜘蛛牌,秘银骰盅最公平益智的游戏。”
荷官笑着接话:“每人各有十张牌,牌面皆为一到十,纸牌顺序打乱牌面向下放置。两人每次从对方的牌堆里抽两张,两人同时抽牌,抽过的纸牌不放回。”
“二位各自猜对方所抽的牌面数字之和。猜数结束后,展示自己抽中的两张牌,所猜数字与答案差距在五以内得一分,差距比五大扣三分,答案一致得五分。”
“已经猜过一次的数字双方都不能猜第二次,总分最低为0,没有负数,得分多者获胜。”
他先亮出两组牌,牌面分别都是一到十,然而当着众人的面开始仔细洗牌。荷官戴着手套,洗牌过程全程公开,不存在换牌的可能,两人也无法通过眼力背下牌面。
从规则上看,这个游戏较为公平,没有显著先手优势或漏洞。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对手牌堆信息,避免高风险猜测,并保留关键和值用于后期。
荷官:“第一轮,请抽牌。”
全看概率的东西,没什么好慎重的。
两人随手从对方的牌堆抽牌,然后移给荷官。
荷官:“请算牌。”
蒙面人:“十一。”
他确实是个老赌客,在这个游戏里,对于完整的牌堆来说,和值11的概率最高。
尚悠悠:“十。”
无他,随口乱猜。
荷官揭示牌面,蒙面人抽中“七”与“四”,尚悠悠抽中“四”与“六”。
“真是好彩头。”荷官笑着说,“二位各得五分。”
蒙面人满意地点点头。
尚悠悠一手撑住下巴,注意力频频往二楼飘,心不在焉。
真是奇了怪了,一直盯她干什么?这西大陆老乡认识她?
尚悠悠想,如果盯着她的就是放神识驱赶她的人,那就更怪了。那家伙明显没有恶意,不攻击她,当时只是把她赶走,现在也就纯盯着看,但尚悠悠明显能感觉到它对自己谈不上有好感。
想赶她走,又不敢动手。
怎么,她让对方很忌惮吗?
不应该啊,尚悠悠想,从神识强度来看,对方的道行还在她之上呢。
难道说……
“第二轮,请抽牌。”
两只手臂一左一右跨过桌面,从对面抽牌。
桌面中央,半镶嵌式的玻璃球晶莹剔透,内里盛放着几枚玲珑精巧的玉色骰子。
纸牌移向边缘。
“请算牌。”
赌场灯光华丽炫目,宝钻镶嵌其上,辉彩熠熠。
“十二。”
“七。”
“这位客人抽中的牌面为‘三’与‘五’,加一分。”
“这位女士抽中的牌面为‘三’与‘八’,加一分。”
光辉灿烂浮动,笼罩众人,优雅的乐声让这里更像舞厅。
“第三轮,请抽牌。”
“请算牌。”
蒙面人谨慎地说:“八。”
尚悠悠明显在走神,随口道:“七。”
“抱歉女士,您可能忘记了,‘七’已经猜过了。”荷官温声提醒。
“哦,好的,那我猜九。”她依旧没把注意力放在赌局上。
五局对赌,抽牌算牌计分,数字从口中吐出,在牌面上展示,最后化作计分。
赌命,还是一场玩笑?
剑士姿态放松,抽牌算牌都漫不经心,仿佛游刃有余,从容不迫。而她越放松,对手就越紧张。
出千?还是别的什么手段?她为什么一副笃定自己能赢的姿态?
还是说……她其实是秘银骰盅的更高级的客户,所以才有恃无恐?
蒙面人面具下的脸皮一抽,难以克制地开始胡思乱想。
荷官又一次揭示答案,两人都猜了个大错。
蒙面人抽中“一”与“十”,尚悠悠抽中“九”与“五”。
三局已过,比分2:2。
荷官不由得感慨一句:“我很少看见这么焦灼的牌局。”
谁也没拉开差距,谁也没有优势。但只剩两轮,“算牌”真正迎来能算出的局面。现在是考验运气、计算能力和记忆力的时候。
“第四轮,请抽牌。”
蒙面人的脸上不复从容,他盯紧了牌局,计算着剩下的和值可能,不时眼神上瞟,额头冒出冷汗。
任谁都看得出那个黑发的外国人有多随意。
她翘着腿,一手支住下巴,另一手在荷官宣布后随意扒出两张牌,继续神游天外。
随意抽牌,随意猜数,她上一轮甚至猜了个重数!
剑士的手指按住牌面,将纸牌移向桌边,它背面是一只雪白的蜘蛛,在灯光下反射出略微晃眼的色泽。
蜘蛛,蜘蛛……谁是“蜘蛛”呢?
突然间,她灵机一动,福至心灵。
荷官正要取牌,他没抽动,尚悠悠按着纸牌的手没有收回。
他困惑地抬眼,却见尚悠悠笑了起来,兴奋不已,像发现了一个惊喜。
赌场的灯光明亮至极,光彩被她长翘的睫毛化作一片阴影,投在深不见底的黑眸上。
她五官轮廓较柔和,总是微微笑着,乍一看没什么攻击性。但那些善于且将要进攻的存在,往往不会咆哮。
荷官连忙低下头,凉意克制不住地从身后涌起,如坠冰窟,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像是注意到荷官的“尴尬”,尚悠悠这才回神,谦和有礼道:“抱歉,我又忘了。”她松开手。
荷官低眉顺眼地接道:“您想起来了就好。”
尚悠悠一笑,意有所指地看向蒙面人:“是啊,想起来就好。”
蒙面人嘴角抽搐,顿觉不安。
尚悠悠其实不在意这次赌局。
她盯着别人玩了半天,早就看出来这个赌场没有用不可抗力签订的“强制契约”,一切赌约都按照寻常模式履行,客人欠了赌债,那就打手上门催债,抄出连客人在内能还债的一切。
既然如此,这次赌局本来就没有意义。
她的目标始终是城主,现在还多了那个一直在二楼盯她的家伙。
简而言之,她是来闹事的。
“请算牌。”
尚悠悠的牌堆剩余牌为2、6、8、9。除去之前已猜过的和值,从剩余牌的可能组合中,和值只有猜14、15、17。
保险起见,蒙面人说:“十四。”
尚悠悠说:“一百。”
蒙面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惊疑不定。
艾德文娜差点惊呼出声,爱丽丝则深吸几口气,把手伸进礼服裙宽大的袖口,悄悄握住了枪。
荷官笑容一僵:“什么?您说错了吧?”
尚悠悠偏着头:“怎么,不让猜三位数?规则没这么说吧?”
……一整座城的黑恶势力是吧?
她的眼神似乎有些放空。
【“师傅,陛下现在有空吗?”】
上达天听不就得了。
另一头静了会,陛下的声音才响起:【“悠悠,你找我?吃饭了没?”】
尚悠悠酝酿一番,委委屈屈欲言又止地开口:【“娘娘!”】
“娘娘”是西大陆对君王或贵族的称呼。只不过陛下打天下的时候顺手把西大陆的贵族全杀了,这个称呼就成君王和王前近侍的专属。
对于西大陆的君王而言,娘娘比陛下、王上等称呼更显亲近。
陛下静了会,而后,她的声音更加温柔平和:【“好孩子,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一会要去闯祸,师傅要是骂我,您能不能帮我说说话?”】尚悠悠说。
赌场内,荷官茫然,但职业素养还是让他下意识优雅地露出笑容。
“当然可以。”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赌场二楼传来,它的主人动身下楼,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出道路。
脚步声由远及近,响在螺旋阶梯上,一步步走向一楼大堂。
她靠近这桌特殊的游戏,笑道:“规则没有说明的,随你发挥。”
来者有着一张类似的东方人面孔,深棕发,黑眸,头顶生着一对兽类的绒耳,拄了一根装饰性的黑曜石手杖,笑意盈盈。
有人惊呼:“段老板!”
被称为“段老板”的女妖看向尚悠悠,礼貌一笑。
陛下:【“你放心,她一会就去出差了。”】
事实上,除了非要亲手报仇,师傅对尚悠悠干的所有事都是鼓励式教育。
陛下想,自家孩子自己清楚,悠悠哪是要闯祸,这是要行侠仗义去了。只不过估计手段激烈。
尚悠悠:【“娘娘,咱们那早年逃出去犯罪头子,有人姓段吗?或者有没有一只蜘蛛妖?”】
尚悠悠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数字:“一百。”
赌场内,围观人群顿时炸了,哗然一片。
“她疯了吧?”
“纯玩命来的?总不能她其实是老板的人?”
众人议论纷纷,投向她的眼神带着怜悯和微妙的鄙夷猎奇。
很快,又有人吹了几个口哨,他们不知道蒙面人的身份,但一群在赌场消磨了理智与灵魂的人乐于在可能到来的血腥戏码中堕落,欣赏一场“狂欢”。
“给她点教训!让这小姑娘知道厉害!”
“你还有没有骨气了!赌啊!开牌!只剩最后一轮了,她输定了!”
是啊,她输定了。
只要这轮牌面揭示,下一轮的答案就是定值,只要他不像尚悠悠一样扔个三位数出来,差值在五以内,蒙面人就赢定了。
【“有。”】陛下说。
尚悠悠就彻底放心了。
紧张不安的蒙面人看向她,只见黑发剑士好整以暇,好像比他还期待自己“落败”。
蒙面人冷汗直冒。
不,肯定有哪里不对!一定有诈!兴许是赌狗生死一线的直觉,蒙面人的第六感正在尖叫。
他紧张地喘息越来越明显,仿佛快溺水的人被捞上岸,在大口大口汲取氧气。隔着面具,人群都能看见他眼周通红一片,更别提眼球上遍布的血丝。
他想退缩了。
那一瞬间,秘银骰盅地下的法阵照常运转。
它像一只聪明耐心的蜘蛛妖,吐出丝网,包裹了网上的猎物,将摄食管捅进猎物的身躯,注入消化液,吸入肉糜。
消化液让猎物麻痹,飘飘然,暖意充盈,仿佛坠入梦乡,无知无觉地走向死亡。
美梦如此动人,猎物在梦中坐拥所有,战无不胜。
战无不胜!
蒙面人喘着气,突然激动地扯住荷官的衣领,声嘶力竭道:“开牌!开牌!”
荷官倒是见多了这样的场面,他并不慌乱,而是复杂地看了一眼尚悠悠,肉眼可见地忌惮。
尚悠悠只是笑了笑,请他开牌。
【“果真吗?我怎么不记得?”】她笑嘻嘻地又问一句。
【“百分百有。你老是不听课,当然没记住。”】陛下说。
纸牌揭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