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悠悠扯掉裤腿,没扯动,尸骸的力气大得出奇。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尸体抓住她,尚悠悠甚至能感受到那余留的滚烫,它们在尖叫。
“你怎么不陪我们一起死?!”
“凭什么只有你活着!”
“你也去死!你也去死!”
“好痛……我好痛……”
尚悠悠焦急地再回头,煜流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咬了咬牙,奋力一拽,挥剑扫开那些尸骸,可下一秒,它们又扑上来。
“我真是服了!”尚悠悠气得七窍生烟。
她毫无章法地挥剑劈砍,甚至一拳拳往尸体头上砸,“松手!松手!你们这群蠢货!我要去给你们报仇,你们在这里扯我后腿!给我清醒一点!”
踹出去一具,扔飞一具,尚悠悠扒着“娜仁”,下不去手,又气不过,只好直敲“她”脑袋:“还有你!当年就属你这丫头最无赖!每次跟我吵架吵不赢就找我妈告状!旧账我先不跟你算,现在别给我折腾了!都说了我是来超度你们的,超度,超度!”
邦邦邦!连敲三下!
“当鬼当久了听不懂人话了是吗!”
邦!非常用力!
“赶紧的撒手别碍事!我要去给你报仇!”
尸骸诡异地一停,也不知道是不是让她敲傻了,愣完了,“她”就用沙哑破碎的嗓子哇哇大哭。
“她”一哭,尚悠悠反而皱着眉头,心一软,停了手,无奈地叹气:“好了……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娜仁”连连摇头,说话一顿一顿的。
“不好……不好……”
“没有来晚……”
“你回来了,也会死的……”
“阿古拉,阿古拉,要活……”
尚悠悠挑了挑眉:“清醒了?”
“娜仁”没说话,又看了她一眼,伸出焦炭似的手臂,朝她轻轻一推。
尚悠悠眼前的景物飞快倒退,“娜仁”再度倒下。她看着它,一瞬间沧海桑田,时过境迁,那具幼小的尸体化作一颗大小均等的秘宝之石。
而后是索兰行商路过,把它们当做宝藏收集。
“娜仁”所化的秘宝之石因收集不慎,裂成两块。
剑士微微张大嘴巴,忽觉一阵口腔内冰冷,如水流灌入。
她急忙闭紧嘴巴,水呛进气管,咸腥苦涩,那是海水。
尚悠悠下意识呼吸,鼻腔却也灌进了海水,呛得她火辣辣地疼。
剑士意识到不对,她睁开眼,自己还在海里,只见不远处漂着小小一块的秘宝之石。
她在幻境中张了嘴,秘宝之石就漂出去了。
尚悠悠一默,又伸手抓着它含在嘴里。
鲛人未死,领域未消。
尚悠悠缓了两口气,顺着对秘宝之石的感应开始追杀它。
黑鱼人尽数被鲛人收回,视野中失去了阻碍。尚悠悠对游速赶不上鲛人,她果断停步,抬臂蓄力,长剑如发射的弩箭,在海水中带起一串水流。
【“……当初真该让你师傅给你造把长枪。”】
【“晚了。”】尚悠悠有些脱力,仍得意道,【“你已经是我的剑了。”】
剑如长虹,脱离了初始力,竟是越冲越快,可依旧赶不上鲛人。
尚悠悠吐出宝石,念咒掐诀将其封印。
所有秘宝之石链接的都是红尾鲛人,封印这一颗,它也会被削弱。
果然,鲛人骤然又被抽去一道力量,骇得面目狰狞,而长剑已经赶上了它,锋锐的剑尖刺穿了鲛人的皮囊,穿过堆叠如石榴籽的秘宝之石,破开胸膛,将鲛人钉在珊瑚王座附近。
尚悠悠游上去,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扒开鱼腹,再把所有漂浮在水中的宝石搜罗过来销毁。
做完这些,她难以为继地张开嘴,被咕噜咕噜灌了几口海水,再度体会溺亡。
剑士已经筋疲力尽,她看向透着水面,淡金色的的阳光如柱体穿透海面,照出蓝海漂浮的微小生物碎屑,秘宝之石化作的辉光也在缓缓上升,一切都美轮美奂。
她漂浮在海中,忽地咧嘴一笑。
是真正的海,领域消失了。
真好,原来现在是晴朗的白天吗?
视野有些模糊了,尚悠悠逐渐往下沉,她凝神望去,只看见一抹丝绸般流动的灿金色。
……阳光?
一双蔚蓝色的透亮眼眸闯入视野。
她伸出手,拉住她,向上游去。
阳光被她抛在身后,独自往深海去,而她往上走,再往上走。
哗啦,跃出海面,氧气安抚着肺脏,咳地撕心裂肺,呛得惊天动地,像新生的阵痛。
驱船赶来的警员满头大汗地把她们俩都捞上来。差点溺死的尚悠悠还没说什么,爱丽丝突然抱着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尚悠悠被爱丽丝紧紧抱着,她呕了两口海水,一脸生无可恋:“我还没死呢。”
爱丽丝好像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抽泣着说:“丢了……”
尚悠悠看了看海下,说:“没丢呢,会自己回来的。”
她伸出手,一抹的虚影在水下凝实拉长。
它钻出海面,带着清越的水声,剑飞回剑士的手心。
……
九个人挤在三只漂泊的小船上,刚好三人一艘,在海面上飘飘荡荡。
莫瑞甘蔫巴地坐着,手臂上留下来一道狰狞的伤口,条件有限,她只能先扯了衣服的布料简单包扎。
不料折腾一番,布料也浸了海水,她只好又拆了布料。尽量让受伤的手臂保持静止和抬高,高于心脏水平,减轻肿胀和疼痛,两个警员撑着外套给她遮阳。
尚悠悠:“你被萨托里斯咬了?”
莫瑞甘沮丧地点头:“嗯。”
尚悠悠见状,安慰道:“没事的,不就是输了一口吗?那鲛人尸体还在,一会我给你拖上来,让你咬它们老大解气!不过你别看它生得大个,其实很怂还有点蠢,小心咬多被传染。”
警员:“……”
莫瑞甘:“虽然不是这么个事,但好啊!”
警员只觉一言难尽,这样思路诡异的家伙居然有两位。
尚悠悠:“那是怎么回事?”
一切要从鲛人放的幻术说起。尚悠悠直面法术,余波扩散到海面上,船上的人也中了招。不过她们处在法术作用边缘,基本上稍稍恍惚了一下就清醒过来,但莫瑞甘离得相对近,受影响最严重。
尚悠悠表情古怪,问:“你看到什么了?”
莫瑞甘蔫了吧唧地说:“好像是艾萨克。”
“……然后?”
“我高兴坏了,刚要打死他!”莫瑞甘遗憾地说,“我就醒了。”
“那很遗憾了。”尚悠悠说。
爱丽丝一直没说话,这会才出声问:“悠悠,幻境里的……是真的吗?”
……这问题就有点诡异。
尚悠悠梳理了一下才理解过来:“姑且不算真的,它只是鲛人根据你的记忆和它自己的认知进行编造,创造出的‘它’认为最可怕的景象而已。”
比如,鲛人见过海盗王艾萨克,当莫瑞甘处在法术作用的边缘,按照鲛人自己的逻辑,它认为杀了海盗团的莫瑞甘一定恐惧见到自己的父亲,本能创造出了那个短暂的幻境。
所以尚悠悠说它蠢。不过这也不能全怪它,鲛人诞生于被海盗所害的普通人,人在非自然死亡时思维都是扭曲的,容易推导出错误思路。
它怕死,想来也是继承了那些无辜者的本能。
尚悠悠叹了口气:“回去问问警长能不能组织打捞尸骨吧。”
她又看向海面,那已经没有黑鱼人在游动了,警长也很快会找到她们。
尚悠悠等人出海,警长就组织了镇民在迷失海附近徘徊等待,以防海盗船翻船了,她们打赢了萨托里斯却没人接应。另一方面,如果她们牺牲,好歹有个收尸的人。
原本前往迷失海需要半个月,但考虑到它会扩张,尚悠悠就和警长商量,她们出航后的第五天就要开始组织人员沿途接应。
……但愿她们现在没有漂离迷失海太远。
尚悠悠靠在船舷上,单手撑着下巴。
阳光明媚得有些耀眼,天空湛蓝,与迷失海内的“死海”截然不同。
她没全说。不但是根据记忆和认知,倘若亡魂怨气还在,鲛人的幻境也能让人再见“亡者”一面。
想起幻境中扯着她后腿的尸骸们,剑士轻笑着摇摇头。
尚悠悠早就看得透彻,能理解也能接受。
都凝结出秘宝之石了,亡魂们的怨气能淡到哪去?怨,而且怨得深重都是正常的。怨久了人都得疯,更别提神智不全的鬼,冤魂怨鬼当久了,说什么话都可能。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她这不是要去复仇了吗?
尚悠悠曲起手,舀起一捧海水,像倾斜的酒杯,横着淋下,水声清越,水珠琳琅。
你还小,不能喝酒,这是茶。尚悠悠心里叮嘱。
好了,好了,放心往生去吧。
“快,她们在哪!”是警长。
警员一喜,站起来努力向远方挥手,结果一个不稳摔下海去。
警长吓了一跳,带人开着船骂骂咧咧靠近。她把九个人捞上船,照着那个帮自己摔下海的警员头上拍了一下:“捕鱼多少年了,还能把自己摔下去!”
警员就在那傻笑:“嘿嘿……”
警长无语地看着她,最终无奈一笑。她的目光换视一周,欣慰地点点头,语气有些哽咽:“好,都回来就好。”
“报告!”那警员忽然大声说,“立刻向您汇报详情!”
警长:“……”
警员眼睛发亮,期待地看着她。
杰奎琳:“汇报汇报,把你的英姿详细说说。”
六名警员一拥而上,完全没了纪律严明的模样,七嘴八舌地讲起来,现场那叫一个口若悬河。可怜杰奎琳就一双耳朵,都不知道该先听谁说。
另一边,小镇医生正满头大汗地给莫瑞甘清理包扎伤口,一边嘱咐道:“这几天不能碰水知道吗?这可不是什么能大人说一你干二的事,千万要听!”
莫瑞甘乖巧点头。
……真是的,她不就小时候叛逆了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