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悠悠看了会热闹,转头一看,爱丽丝正心不在焉。她摸了摸下巴,忽然从空间里取出一顶簪花小帽,戴在爱丽丝头上。
一头海水的爱丽丝茫然不已:“悠悠?”她摸摸帽子,困惑道:“怎么突然给我戴这个?”
尚悠悠:“想看你戴,你戴着好看。”
“……”
剑士弯下腰,凑近她:“想什么呢?看你半天不说话。”
爱丽丝:“……你看了我半天?”
尚悠悠:“我可以看你一整天。”
“……”爱丽丝双手压低帽檐,用它挡着自己上半张脸,轻声说,“我在想幻境的事。”
“是还有什么没明白的吗?”
“嗯。”爱丽丝迟疑地问,“我看见的,是我最害怕的事吗?”
尚悠悠说:“按鲛人的逻辑是这样,更准确来说是它觉得你应该害怕的。爱丽丝看见了很害怕的东西吗?”
爱丽丝攥紧帽檐,指尖捏得发白。阳光透过帽檐的缝隙,闪着星星点点的金芒,闪得她眼花。良久后,她长舒一口气,缓缓掀起被自己折得下压过头的帽檐,仰头看向尚悠悠。
剑士目光平和,一如既往地等她回复。
最终,爱丽丝只是鼓起勇气问:“我……还能和你学剑吗?”
【“你知道吗。”】尚悠悠对剑灵说,【“有句古话叫,一日为师。”】
【“你敢不敢把你心里想的下一句接出来。”】剑灵鄙夷道。
【“不敢。”】尚悠悠理直气壮。
剑士答道:“只要你愿意。”
爱丽丝嘴角缓缓上扬,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忽然,她又有些惴惴不安,小心道:“悠悠不问我,看见了什么吗?”
“你有不重复恐惧的权力,而我受这种权力的管辖。”尚悠悠戳了戳她的额头,“任意其他也同上。”
……
解决大危机后,尚悠悠在小镇瘫了半个月,直接闷头睡过去三天。
期间,警长再度劳心劳力地带着渔民出海,一群人把十米长的鲛人尸给带回来了。一行人趁夜带回鲛人尸,它还没来得及在小镇掀起了巨大的风浪。
警长勒令几个镇民不许外传,把鲛人尸藏在警局堆放杂物的地下室。
思及这是怪物尸体,还得专业人士来处理,警长按下良心把尚悠悠从旅馆的床上撬起来,问她这事怎么整。
尚悠悠:“烧了,赶紧烧,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警长有些犹豫,尚悠悠严肃地说:“必须烧掉!”
随即,她放软了语气解释道:“警长您可能想着把它留下来当做一个实证勋章,但不行。记得萨托里斯怎么诞生的吗?遇害者的尸体漂浮在海面上,以讹传讹成了萨托里斯,又被秘宝之石变成真的了。”
“我马上要走。离得远了,要是这又冒出几块秘宝之石,我就是感觉得到的,也赶不回来。”尚悠悠说到这,杰奎琳的脸色就变了。
她说:“你是说,要是镇民因为鲛人尸诞生了新的传说,可能会引来新的灾难?”
尚悠悠点头:“没错。不说还有秘宝之石存在,就算传说只是传说,只要人人都相信,它就不是传说了。”
一旦谣言被扭曲成“真相”,再加上人心难测,总是让事情奔着毁天灭地的方向去。
尚悠悠接着说:“我亲眼见过许多西大陆和中古陆的奇幻生物,极西洲自然也有这样的存在。但在小镇出现自己的超凡者之前,远离奇幻是凡人最好的归宿。让奇幻生物保持在‘遥远的传说’这个定位上就好。”
杰奎琳沉默一阵,而后说:“我明白了,你放心,我立刻去销毁鲛人尸。至于已经知情的人,我只能尽力。”
尚悠悠只能安慰她道:“尽人事,听天命。”
“对了,说到‘命运’……”
杰奎琳迟疑道,“海盗团说,只有海盗王的血脉才能终结灾难。这个天命,是真的吗?”
尚悠悠:“我不知道你们这里怎么回事,但在西大陆,我们说的血脉都指母亲那边。我们的天命君主都只跟着母系传承。”
西大陆的末代天君不仇琬死了,“天命”就落到她女儿身上了,哪有“父亲”的事。
爹这东西,尤其在皇子们身上,那是找都找不到。
“这个世界上也没有那么多天命。退一万步讲,哪有每一道诅咒都能应验的。诅咒又不是大白菜,来个人骂两句就能生效。”尚悠悠吐槽,“起码我没在秘宝之石上感知到诅咒的力量。”
打一开始她就觉得海盗团神神叨叨的,现在想来八成是被鲛人折磨得半疯了,居然拿着个遗言当谶言,诡异得没边。
杰奎琳松了口气,连声说好。
……那就好,那孩子的荣耀属于她自己,她身上不曾笼罩着命运或其他所谓不可推翻的恩典。
末了,杰奎琳郑重地说:“我听莫瑞甘说,你需要有人帮你铸剑。你的恩情我们都记着,小镇会为你筹集一百把宝剑。”
尚悠悠一愣,她莞尔一笑:“那我就笑纳了。”
……
离开小镇前,尚悠悠又给了警长一笔钱,权当铸剑资金。
这些钱远比一百把宝剑要昂贵,而一个小镇的警局不能配备太多武器。警长点够了铸剑能用到的钱,反手拿剩下的资金准备了一场欢送会。
一群人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欢歌笑语不断,酒都喝空了许多坛。
爱丽丝也被拉来,她又不会跳这种“民俗”舞蹈,只能小心模仿着镇民的动作,跳得不伦不类。
莫瑞甘哈哈大笑:“爱丽丝,不是这样跳的!篝火舞没有标准,你得高兴,高兴了就想跳舞了,这才是篝火舞!”
正在烧烤的尚悠悠嚷道:“笑话她干什么!她会跳的你们还不会呢!”
莫瑞甘喝了酒,脸颊浮上红晕,醉得东倒西歪,说话都不清楚了:“我不信,除非你让她跳一下!”
尚悠悠把烤肉串塞给警长,三下五除二爬起来拍拍手。
爱丽丝正有些尴尬,尚悠悠就冲到她面前,挽起她的手,压低声音对她说:“舞会上的舞,你会吧?来,证明给她看!我当你舞伴!”
爱丽丝:“我不……”
看热闹的警员已经把音乐奏起来了。
有人奏响了小鼓,那个对尚悠悠说“没想过活着回去”的警员在吹口风琴,更多乐器爱丽丝不认识,但它们都相互应和着欢脱的乐曲,还有人清了清嗓子在唱歌。
“与你相处的时光令我惊喜沉醉,对此我感到十分惊讶。”
“我喜欢看你所有的样子,我们没有争执,从不折磨彼此。”
“所有‘你好’都让我欢欣……”
爱丽丝看着那双带笑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反握住了她的手,一手牵着她,一手提起裙摆,脚步轻巧灵动。
耳边不是规整优雅的宫廷乐,爱丽丝的动作不知不觉扩大了幅度,显得更加欢快轻松。
剑士是爱丽丝所有舞伴中最不合格的一任。她压根就不会跳舞,连跟着音乐合拍子都笨拙。但爱丽丝对她最有信心,这种信赖让爱丽丝自己也连带着挺起胸膛,不害怕人们对“笨拙”的注视。
人群发出善意的哄笑,爱丽丝也不觉得尴尬,只是专注地教她。
牵着手,引着脚步,一进一退,裙摆旋转飞扬如绽放的花朵,动人的身影在篝火与人群中穿梭,眼神交汇,旁若无人。
爱丽丝搭着她的手,灵巧地转了个圈。视野之中,天是近乎黑的深紫,一轮圆月皎洁明亮,照着海浪波光粼粼,橘黄的篝火轻轻跳跃,一切都在旋转的视野中失去形状,不再清晰,连成纯粹的色彩。
她听见带着醉意的歌乐,人们的欢笑,闻到燃烧的木香,海洋的咸涩。
旋转结束,爱丽丝视线定格,看见一双黑琉璃般笑意满满的眼睛。
舞伴牵住她的手,开始主动掌握节奏,显然剑士学会了它。爱丽丝看着她,只看得见她,女孩不自觉笑起来,喜悦由内而外,充盈了舞蹈每个动作。
恍惚间,她意识到了莫瑞甘所说的“篝火舞”究竟怎么跳。
越来越多人加入舞蹈,在海边齐声欢唱,在月色下载歌载舞。
还有不少人仍坐在原处。
杰奎琳撤出被霸占的篝火,换了个地方烧烤。她在肉上撒了调料,翻烤一会,香气四溢的肉串送进自己嘴里,慢吞吞地嚼。
她撑着下巴,看向欢庆的人群。
莫瑞甘坐在她身边,周围满是空酒瓶。红发姑娘喝多了,眼神迷离,注视着围住篝火的人群,嘴角不自觉翘起。
杰奎琳问:“你不上去跳一跳?”
莫瑞甘慢吞吞地说:“不去,喝多了跳不动。”
杰奎琳说:“少喝点,小心你妈骂你。”
“我妈只会教我骂别人。”
杰奎琳失笑,她拿起剩下半瓶酒,一饮而尽,砸吧砸吧嘴。
“……你个警长才不能喝多吧?”莫瑞甘无语道。
“我是警长,谁敢逮捕我。”杰奎琳开了个玩笑。人群仍在欢歌,杰奎琳又问:“谢里尔不出来玩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爱热闹。”莫瑞甘说,“再说了,她身体不好也吹不得海风。”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杰奎琳说。
警长有些半醉,她从怀里掏出警帽,戴在莫瑞甘头上。
“……干什么?”莫瑞甘问。
“我的调令下来了,再过半个月要走。”杰奎琳说。
莫瑞甘顿时酒意全消,茫然而不舍地看着她。
警长接着说:“你有兴趣当警长吗?”
海盗王团队的没落是必然。
即使没有萨托里斯突然显灵,他们也蹦哒不了多久。
大城的船只已经配备了蒸汽动力,武器也早就更新迭代。落后于时代的风帆大船和简易火器,也就欺负欺负小镇这种穷乡僻壤。
但不代表海盗就消失了。
它们会卷土重来,带着更先进的设备。
继续肆虐海洋,创造全新的萨托里斯。
“我这些年攒了笔钱,可以送你去邻城读警校。”杰奎琳说,“出去看看吧,别一辈子待在小镇打渔,说不定那些更繁华的城市能帮你治好你妈妈。”
莫瑞甘沉默着,伸手把搭在头上的警帽扶正。
杰奎琳不由得一笑,又打开一瓶啤酒,咕噜咕噜灌进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