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员们不停射杀黑鱼人来拖延时间，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每个人都咬着牙，头顶冷汗直冒。
子弹已经用完了。
没有远程武器，黑鱼人又不和人跳帮战，只在船下撞击撕咬，不时往上爬，海盗船过高的船身反而成了阻碍攻击的根源。
迷失海没有日月，众人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间断地防御让人筋疲力尽，阻击黑鱼人的动作越发力不从心。船只不堪撞击抓咬，已经破了缝隙，海水灌入，船体开始有了下沉的趋势。
黑鱼人欢呼地冲撞船只的脆弱点，它们不因同伴的死而畏惧，源源不断地从海中浮出，没完没了。
坚持这么久，视野中的黑鱼人数量却已经满满当当不见少。
爱丽丝喘着气，捅下去一只黑鱼人，咬牙坚持。
她焦急地在海面上张望，始终不见剑士的踪迹。
“咔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水声，船体开始倾斜，众人无法保持平衡，只能眼睁睁看着欢呼的黑鱼人越来越近。
一名警员咬牙用刀刃刺穿甲板，努力维持自身稳定的同时往舱室移动，嘶吼道：“快，船上有小木舟，只要是船，它们就没法上来，再搏一搏！”
众人齐心协力，好歹是抢在船翻前投下三只小船。警员们率先跳下，接应其他人。大船彻底打翻，反而压着一片黑鱼人进入海中，给人类争取了喘息时间。
但这时间很短，小船在迷失海汹涌的水况中晃荡，仿佛随时要侧翻。在这种情况下杀鱼是方便了，一捅就是一只，可鱼杀不完。
黑鱼人的尖牙近在咫尺，爱丽丝重心不稳，枪都要握不住了。
一条黑鱼人跃起，被“不能上船”的特性被一层“屏障”拦下，它有些气急败坏，开始反复寻找角度。
终于，它卡着角度，一口咬上爱丽丝的手腕。
……
鲛人的尖甲卡在人类嘴角，试探着挤进牙关。
尚悠悠立刻咬住它，含糊地问：“你为什么不杀我？”
鲛人一愣，轻声说道：“我们是同胞啊……”
尚悠悠嘀咕着什么，鲛人就耐心地侧耳去听，凑近之后，它面色骤变。
剑士反手捅向它的心口！
鲛人发出痛苦尖锐的惨叫，双手下意识松开钳制，心口出的皮肤下仿佛有什么在鼓动着，一下一下地凸起，要破皮而出。
它目眦欲裂，狂暴地想要掐住尚悠悠，后者飞快游离，远远地飞快念咒。
鲛人因力量被截停的痛苦跌在礁石上，叫声越发凄厉，海面上，越来越多的黑鱼人消失，化作能量补充秘宝之石被封印的力量空缺。
尚悠悠压根没听这大鱼叽里咕噜说了什么。
我在等恢复力气再捅一剑，你在等什么？
尚悠悠把秘宝之石压在舌头底下，说道：“你不杀我，只是因为杀不掉，而且怂。”
……
在和鲛人正式会面前，尚悠悠就知道，它很忌惮她。
她能感知到，跟着海盗船的黑鱼人有过两次数量高峰。一次是尚悠悠把剑交给爱丽丝，一次是海盗团试图半夜谋杀。
这两次都是她“弱”的时候。
前者她失去了趁手的武器，后者她可能被重伤。
黑鱼人是鲛人的眼睛，它借着它们发现了她的“脆弱”，想借机消灭她这个最大的威胁，却始终犹豫着。
要是它有压倒性的强大解决她，不至于这么小心。
从那时起，尚悠悠就确定，这只大怪物和巨龙不是一回事。
每个传说都有依据，因传说诞生的怪物也必须遵从这些依据，除非它有足够的能量来支撑其超越“根本”。
巨龙在传说中就是“强大”的，身躯庞大，力大无穷，能喷火，翅膀遮天蔽日。而萨托里斯的传说中，它们是模仿人类幼儿声音呼救以蛊惑船员，得到“上船许可”才能活动吃人的怪物。
全称没提到它们在力量上的强大，因此哪怕能进化，鲛人在力量这一块绝对比不上巨龙。如果没有其他黑鱼人帮忙，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只能僵持。
那么鲛人的专精是哪方面呢？
蛊惑。
它应该掌握了制造幻觉、唤醒恐惧一类的法术。
但是它又很怂，怂到没有上来就使用法术。
尚悠悠可以推断出原因，因为秘宝之石。
巨龙只有一颗秘宝之石，它反而更接近纯粹的传说。鲛人足足占据着上百颗，反而受到了秘宝之石“记忆”的影响。
它知道魔神的可怕，也知道尚悠悠的目标。
它更怕尚悠悠这个敢向魔神复仇的疯子意志之坚定不为幻觉所动，所以不敢贸然下咒。
下咒相当于开战，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
于是它试着劝说她，谁料尚悠悠上来就不讲武德。缠斗一番没有结果，它又表现得温柔善良又冤屈深重，试图唤起她的共鸣。
……然后扣了她嘴里的秘宝之石，增加自己的力量，也让她不再被领域接纳。
如此一来，不需要鲛人自己动手，黑鱼人自己就会把她吃个干净。
尚悠悠原本打算一举将它干掉，擒贼擒王，速战速决。谁料鲛人谨慎至极，攻击力怎么样不好说，一身皮倒是进化得厚重坚实。
尚悠悠一剑刺向正在翻滚的鲛人。
鲛人咬牙切齿，鱼尾一翻就拍上来。
尚悠悠一边躲着那条鱼尾狂暴地拍打，一边念咒。即使不能现场解决这些秘宝之石，她也要人鲛人无法重新运用它的力量！
鲛人再度惨叫，力气却分毫不小，唯有水面上的黑鱼人数量在肉眼可见的减少。
爱丽丝愣愣地坐在逐渐平稳的小船上：“……诶？”
莫瑞甘手臂被咬掉一块肉，鲜血直流，她喘着粗气，迟疑道：“她成功了？”
……
尚悠悠正被鱼尾掀出的水流推得进退两难。
她几次没躲过，让遒劲有力的鱼尾正面拍在身上，震得内脏剧痛，几欲吐血。
剑士无法靠近它，给了鲛人反击的机会。
它露出满口尖牙，喉底放出一阵声波。
鲛人恨得咬牙切齿，它的秘宝之石已经尽数封印，不再提供支撑的怨念。它的力量在衰弱，迷失海的领域也在溃散。
既然彻底撕破了脸，那谁也别想好过！
音波在水下传递，打出一圈圈水环，刚被掀了一尾巴，尚悠悠闪躲不及，正中法术。
眼见尚悠悠被幻觉定住，鲛人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她身上那颗秘宝之石也不要了。
只要远离这个疯子，它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而尚悠悠视野一晃，下一秒，她眼前就出现了另一副场景。
天高云淡，青草齐腰高，无边无际地蔓延，鼻尖还泛着远处牛羊特有的腥躁味，让人感到心旷神怡与安心。
她站在这片熟悉的草场，久久不能回神。
风从背后吹来，一如十年前，它似乎会说话，似乎在催促。
尚悠悠颤抖着回头，两个身影并肩而站，一个温婉柔美，一个爽朗俊秀。隔着那么远，一切都模糊了，可尚悠悠偏能看清她们的脸。
她们的话语很轻，却又能清晰传递到她耳边。
“悠悠，我的孩子，我们回家吧。”她蹲下来，张开怀抱，像在等小时候蹒跚学步的尚悠悠扑进怀里。
“阿古拉！别让你妈妈久等，快来，我带你去骑马！”她一手叉腰，另一手举着马鞭，“我把‘豌豆’带来了，来看看你的小马，它已经两岁了呦！”
尚悠悠看着她们，眼中泪光一闪，却是一步未动。
“悠悠，悠悠！”
“阿古拉，来陪我们玩呀！”
她从前的小伙伴们从草原各处钻出来，精灵似的蹦蹦跳跳，招呼她前来。
娜仁把手放在嘴边，大喊：“阿古拉！我等你好久，我们去听故事吧！”
扎着发辫的小姑娘朝她跑来，尚悠悠已经比她高太多了，她们早就不能并着肩手牵手回家了。
小姑娘满眼期待地抬头看尚悠悠，脸颊被草原的寒风吹裂，晒得黝黑黝黑的。
她肩上裹着皮毛坎肩，母亲特地帮这条小坎肩绣了花样，娜仁珍惜无比。
“阿古拉，阿古拉……”娜仁抓着她的手轻轻摇晃，“要下雪了，我们快回家吧。”
尚悠悠看着她，轻声说：“不行。”
娜仁眉毛一皱，稚嫩的眼睛盈满泪水，她哭起来：“你不要我了！你怎么不来找我，我好痛！”
她身上忽然起了火，烧掉了小坎肩，烧掉了母亲精心绣上的丁香花。火焰灼烧着年幼的孩童，她发出凄厉的惨叫。
突然间，草原化作了火海，天空被黑烟熏得色彩发暗，只有橙亮而森然的火光。
尚悠悠看见了，一个红肤金瞳的恶魔畅快大笑着，手握马槊，驱赶戏弄着众人。她笑得喘不上气，任谁都知道她多欢快：“跑啊，小东西快跑，快跑！哎呀，要抓到你喽！”
娜仁能跑到那里去呢？她那么小，发辫上还簪着小花，阿古拉都会骑小马了，她还在颠颠地跑步。
马槊劈下，鲜血溅了尚悠悠一脸。
那孩子的表情那么惊恐，想哭，泪水又被火焰蒸干。
她还伸手向前，是在期待吗，是在等吗？
万一她勇敢又坚强的小姐姐阿古拉回来了，把她救出去了呢？
尚悠悠一动不动，亲眼见着她所有的亲人朋友被卷进杀人游戏，而后落下一地残尸，最后被火焰撕咬成一地焦炭。
恶魔杀了许多人，她站在尽头，若有所觉地看向尚悠悠。
剑士盯着她，毫不犹豫地拔出长剑。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裤腿，尚悠悠回头看去，是娜仁烧得焦黑的小手。
幼童的尸体发出哀嚎，声音沙哑而怨毒：“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救我！我讨厌你，你害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