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头顶的灯管,有一只坏了,有一只一直在闪,电流不稳的声音刺啦刺啦响着,莲的双唇干裂,一动不动地呆望着面前的白布。
时间像是假的,此时像是不存在的,只有她胸前的起伏是真的。
她遽地动了一下,眼泪到了眼眶边上又被她憋回去,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悠悠掀开了白布的一角,父亲的脸露出来,她又赶忙把白布盖了回去。
听不见她啜泣的声音,只是有水滴滴在钢板上,啪嗒啪嗒个不停,揪着人心里疼。
扑通一声,莲拖着沉重的身子跪了下去,一只手抓着白布的一角,另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一下下朝前撞去,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啪的一下,头顶那盏一闪一闪的灯也灭了,莲低吼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一声接一声,在这死气沉沉的空间里不断回荡。
——
这场戏一遍就过,下了戏后白少艾还在哭,哭得浑身发抖,工作人员走到她身边将她扶了起来,把她带了下去。
顾知慕的泪痕也挂在脸上,心里面一阵阵钝痛,她后知后觉地走出拍摄场地,远远看着白少艾。
身旁的张秘还在哭,顾知慕把兜里的纸巾分了她一半,讲:“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这是我离她演戏最近的一次。小艾工作时不喜欢有人在身边,所以从前,我都只是在保姆车里或者在场地外远远瞧着。”
张秘擦过眼泪:“那我很幸运啊,第一次就这么近距离的看到了,小顾总,你心里是不是很不是滋味。”
顾知慕眼睛动了动,里面还有泪光闪过,她侧过头看向张秘,非常认真地讲:“就是觉得那一刻我距离她好近好近,从没这么了解过她。”
说着说着她便笑了。
再望去,白少艾还坐在椅子上,枣姐为她简单整理着妆容,她双眼无神,整个人愣愣的,她还在维持情绪,停尸房的戏要拍到快天亮才会结束。
她身材还臃肿着,脸蛋上,脖子上都堆了肉,脸色腊黄,只有那一双眼睛偶尔会流露出属于白少艾的神情来。
顾知慕却觉得,她看起来美极了。
她的灵魂如此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个素未谋面的灵魂,她感知到她的一切,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永远的留在人们心中。
也是在那一刻,顾知慕心里的结松了,随着泪水彻彻底底离开了她的身,她的心。
顾知慕顺从自己的内心走了过去,走到她身边,将她搂到自己身前。
白少艾没拒绝她,将脑袋贴在她小腹上,双手环着她的腰。
谁也不曾开口,直到下一场戏开始的时候。
顾知慕走的前一天下午,导演给白少艾放了半天假,白少艾问顾知慕想要去哪,顾知慕说她想去逛逛集市。
只要是跟白少艾在一起,顾知慕便觉得一切都是新鲜的,头一天晚上刚下过雨,她为了带着白少艾躲避身后骑的过快的脚踏车,一脚踩进了水泡了。
水溅出来,脏了她的球鞋和裤脚。
“阿慕,你看看你。”
“没事,就是要脏着才好看,跟你的鞋一样才好看。”
白少艾嘴上嫌弃她:“你好幼稚哦。”
趁着她愣神,顾知慕真的做了一件幼稚事,凑到她唇上去偷亲了一口。白少艾没说什么,只是嗔了她一眼。
从两人后头看去,只觉得像是一对大学生情侣,穿着款式相似的旧衣服,看着琳琅满目的街道也不觉得贪望,心中有着一股劲,眼中带着光。
从集市的这头逛到集市的那头,顾知慕的手里拎了许多个袋子,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摊位上的纪念短袖,有趣的香烛和杯子。最后路过一家玩具店时,她定下脚步,拉着白少艾走了进去。
“叮铃铃,叮铃铃”是门口的风铃在响,此时店内没什么人。
店内橱窗处有一种企鹅玩偶。
“小艾,你看过企鹅游泳吗?”
白少艾摇摇头,她还真没见过这个。
“我见过,小时候有一次寒假,姐姐带着我去北欧那边玩了两个月,有一次走在街上,忽然下了雨,正巧前头是一家水族馆,姐姐就带我进去了。”
“就是在那里面,我看见了企鹅游泳,它们慢慢挪到水边,然后一头扎进去,紧接着是动脚,双脚泅水,然后左右翻身摆动着向前。”
“它们游得自在极了,我至今也忘不掉。”
白少艾疼惜地捏了下她脸蛋:“阿慕怎么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顾知慕拿起一只玩偶,另一只手搂住白少艾的腰,故作神秘:“我有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不等白少艾反应过来,顾知慕松开她去付了钱。
待到回来,她将玩偶一把塞进白少艾怀里。
“收好,我不在的时候它就陪着你了。小艾,我也对你做过错事,后来想想,还是想你可以在影视圈里,在你喜欢的电影里,像企鹅一样自在。”
白少艾的心被她的话拨动,一下一下的直痒痒,她抬起脚来,踩了顾知慕一下,并不用力,抬起头来,她嗔道:“你又欺负我!”
顾知慕一脸无辜:“我没,我哪欺负你了?”
“你就是想看我哭。”
说完,怀里抱着企鹅跑了出去,顾知慕赶紧出去追她,跟在她后头,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
顾知慕伸出手,去勾她的小拇指,起先被甩开,她再勾,又甩开。顾知慕不觉厌倦,只是又伸手,主动勾住,怎么也不松开。
街头喧闹,几个滑板少年嗖地从两人身边滑了过去,抬头朝前望去,有人在笑闹,有人愁容满面,乱了妆容。
白少艾突然停下,顾知慕也跟着她停下,待到她转过身来,又用眼神询问。
白少艾忽地笑了,笑容灿烂,双眼弯弯,顾知慕习惯性地将她头上的碎发整理在耳侧。
白少艾踮了一下脚:“阿慕,我们在谈恋爱呢!”
顾知慕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跟着她笑,不想错开眼。
白少艾在她头上敲了一下:
“傻子,以前总有一种错觉,好像一生就是这样了,好像我们已经在一起过了很久的日子,不是说那样不好,只是从一开始我们就见过彼此的亲人,了解彼此的过往,所以好像总是少了点什么。”
“是不是有点可笑?”
顾知慕微微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不可笑”
白少艾伸手勾住她搭在肩上的发丝,晃了神,眼前似有水雾升起,她迎了上去,捉住顾知慕的唇与之纠缠在一起,真实的感受着顾知慕的温度。
一个绵长的吻结束后,她们额头触碰到一起。
“阿慕,等到了后期,我会好瘦好瘦,好丑好丑。”
顾知慕不出声,在她额头上蹭了蹭。
白少艾从她怀里挣脱出来:“阿慕,你见过瘦到七十多斤的病人吗,我见过,他们瘦得好像就只剩下一层皮了,血管清晰可见,十分恐怖,可你知道更恐怖的是什么吗?”
顾知慕摇摇头。
“是病房里的绝望,是将死之人的气息,那些病人跟家属无奈的脸,再也没有什么比一天天等待死亡降临更让人喘不上气了,等再过三个月,我就会是那副模样。”
“阿慕,答应我,不可以来见我,我唯独害怕你看见那样的我。”
只是这样想,白少艾的眼里便流露出恐惧来。
顾知慕握住她的手:“可是等电影上映了,我不是还能看见。”
“不一样阿慕,那不一样。”
顾知慕收敛起笑容:“好,我答应你。”
北城
飞机落了地,听着熟悉的话语,顾知慕一时之间像是丢了魂,不管时差如何,给张秘书拨了通电话过去,挂上电话,这心里才算踏实下来。
顾知慕让司机把车开去了姥姥家,准备常住一段时间。
夏日炎热,院内檐下正适合避暑,姥姥躺摇椅里,头顶是一片阴凉,顾知慕走之前特意过来给小院换了一个新的凉棚。
“姥姥,姥姥”
人还没进大门,顾知慕便冲着里面嚷嚷。
“哎,吵什么呀,叫魂呢?”
顾知慕撇撇嘴,“姥姥,我坐哪呀?”
“屋子里不是有椅子吗,自己拿就完了,就你自己啊?”
“嗯,就我。”
顾知慕进完室内给自己搬了一张藤椅出来,跟奶奶并排躺在一起,一旁的小桌上放了一小壶酸梅汤,她倒了满杯,一气全喝了下去。
“慢点,也没人跟你抢。”
“姥姥,等到冬天,我把小艾带过来住一段时间,她拍这个戏伤身体,到时候带她过来这边养养,这清净。”
姥姥这才睁开眼来给了顾知慕笑模样。
顾知慕在心里偷偷讲:“老狐狸”
顾知慕双手合上枕在脑后,刚一躺下便有了睡意,她撑着精神问:“姥姥,你了解姥爷吗?”
“什么样的了解?”
顾知慕翻过身,侧躺着对着姥姥:“了解一个人还分什么样的了解吗?了解就是了解,不了解就是不了解啊。”
“当然有区别,你姥爷喜欢吃什么样的菜式,喜欢什么样的料子,偏好什么款式的衣裳,这叫了解。他为什么忧愁,为什么落泪,又为何欢喜,这也是了解。”
“可是小慕,人在一起久了,不管是哪一种了解,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很多话,很多事都是下意识里本能发生的。”
“人有时候太想把什么都分得清,希望自己能拎得清。可越是这样,到头来,越是什么都分不清,拎不清。”
顾知慕没接话,姥姥偏过头去看她,发现她竟是睡着了,姥姥起身去屋子里拿出一张薄毯盖在她身上。
“哎,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