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钢琴曲《秋日的私语》自广播中传出，高一高二的教室从寂静中解脱出来，每个班总是那么一两个人最先离开教室，急速向着校门口去，教导主任早已站在校道上，同学们一看见他，就不敢过于喧闹。
顾知慕和元思奇都收拾得很快，动作同步，顾知慕余光偷看白少艾好几眼，被人给捉到了。
“有事？”
白少艾问她，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和阿奇要去例行公事，你去吗？”
“例行公事？”
元思奇也加入进来：“秘密基地”
白少艾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好啊”
元思奇忙背上自己书包后帮白少艾一起收拾她的东西，末了，还要挽着她一起走，惹得顾知慕一阵嫌弃。
白少艾边走边用手机给季老师发消息
“季老师，我今晚跟同学一起吃饭，不回家吃了。”
季老师很快回复过来。
“跟谁呀？”
“我同桌，还有我们班一个学霸，都是女孩子。”
“吃完给妈妈发消息，让你爸爸去接你，你林叔家里有点事我给他放了几天假，下次也接你同学过来家里吃饭，让张婶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哒～”
一切尘埃落定，白少艾问元思奇：“思奇今天不需要按时回家吗？”
“我妈出差了，我跟我爸说好了今天去阿慕家住，少艾你要不要也过来，阿慕家就她一个人，住起来特别爽。”
顾知慕急忙插嘴：“不是先问我同不同意吗？”
元思奇松开挽着白少艾的胳膊，郑重其事的说道：“阿慕，这可是白少艾，人家都没说不愿意。”
白少艾清了清嗓子，决定配合演出：“顾知慕，那我去你家住，你方便吗？”
顾知慕一愣，她根本就没想过白少艾会同意阿奇的想法。
“可以啊，我家又没什么不能见人的。”
顾知慕斜过脑袋，跟白少艾对视，双眸子里像有清澈的溪流，纯净的让人想要躲避。
白少艾先收回了眼，低下头，她挽起嘴角，攥着书包带的手有些僵硬。
“那就多谢款待啦。”
顾知慕也回过神：“不客气”
阿奇从空气中嗅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她狐疑着看了看两人。
周遭实在太过安静，去往天台的路上没什么人，高三的下课铃还没响起，从岔路口看去不远处的食堂已经亮起了灯火。
道路两旁的树上有麻雀穿梭其间，有几只落在草地上，你走近，它便扑扇着翅膀飞上树梢，扇动的声响在三人身侧格外清晰。
三个人双脚刚要踏上实验楼的台阶，身后一个声音将三人都叫住了，顾知慕和元思奇皆是脚下一顿，还是白少艾最先反应过来转过身去，笑容立马挂上脸，两个人看着她变脸的速度，默契的对视了一眼。
“齐主任好”
那两个人也赶忙一起打招呼。
“齐（齐）主任好”
被叫齐主任的人是高二化学组的组长，大腹便便的中年男教师，笑起来很和蔼，高一没分班前曾教过三班。他目光在眼前三个孩子身上扫了扫，最终在元思奇脸上停了下来。
“还真是思奇，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不是放学了吗，你们怎么跑这来了？”
元思奇有些不忍的开口扯着谎：
“白天过来落了东西在里面，放学收拾书包才发现，正好过来拿。”
齐主任点点头，没想深问。
“快去吧，早点回家。”
三个人规矩的和老师到道别后加快脚步走进了实验楼。
“吓死了，我以为他也要进来。”
最淡定的白少艾先感慨了两句，另外两个人齐刷刷转过头来看她，她咳了咳嗓子又为自己辩解道：
“怂也不能在外人面前怂，你们说对吧。”
阿奇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她身边的阿慕撇了撇嘴一副鬼才信你的样子。
“齐主任应该只是路过，看他的方向，应该是要去高三的楼看他儿子，可是，咱们现在是文科生，来实验楼取东西，嗯，有点奇怪哈！”
“……”
“……”
——
天台上，顾知慕变出三把折叠椅来。
三个人将书包里吃的喝得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各式的零食和不同品牌的啤酒堆成了一座小山高，游戏机混在其间，砸到地上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三个人各挑了一瓶啤酒，打开，像模像样地碰杯。
“干杯”
阿奇很少喝酒，两瓶就上头了。顾知慕看着她，将她手边其他能够到的酒瓶都默默拿开，阿奇一醉，就变得很少说话，开始犯困，另两个人也逐渐安静下来。
白少艾专注玩着电子游戏，顾知慕则手指不停地刷新手机。待到白少艾游戏结束后，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圆形钥匙环递过去，上面只栓了一只钥匙。
“天台钥匙，你的，以后你想自己一个人过来可以随时来，只要这里不换门。”
白少艾的脸颊染上了红晕，她酒量一般，喝的比阿奇多两瓶，此时人也有些迷糊了，露出了不符合年纪的媚态。
顾知慕拿着钥匙一头，白少艾接起另一头，钥匙还留有余温，丝毫没寒凉。
白少艾的指肚在钥匙上来回揉搓着，问她：“顾老大这是把我朋友了？”
此时的白少艾太过不一样，顾知慕没好意思盯着她看。
“算是吧。”
白少艾许是明白，又或者不明白，自顾从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钥匙扣，将两个钥匙扣直接串在一起，再放回原处，拉严了书包拉链。
“顾知慕，你就是个傲娇鬼，死别扭。”
听着这有些娇嗔的声音，顾知慕知道她是真的有点醉了，明明不该跟她计较，却忍不住回嘴。
“那你就是个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
“明明就是只狐狸，天天装得跟只兔子似的。”
“狐狸是我，兔子也是我，不可以吗？”
顾知慕接不下话，不想再纠缠，兀自又开了一瓶啤酒。
“顾知慕，你说话呀！”
“下次我一定不带酒给你俩喝了，两个醉鬼。”
白少艾瞪着她，鼓起了腮帮子，没一会又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双眼半睁，偷偷看着顾知慕。
——
离开时，顾知慕没带两个人走实验楼的正门，而是从后门溜出，白少艾看着她心想：她不会学校里每扇门的锁都能打开吧？
一行人走了三分钟左右，一路上除了看不见外头的墙就是高大的树，不知名的草。
顾知慕把两个人带到了校墙的监控死角，用自己坐肉垫，帮两个人先翻过墙去，最后自己翻的时候，许是也喝迷糊了，一个不小心把下巴擦破了皮，时隔一个多月，又破了相。
来不及耽搁，她拽着两个人快速离开了学校的范围。
——
入夜，她给两个不清醒的简单擦拭过裸露在T恤和校裤外的肌肤，将她们分别抬上了自己的床，盖好被子，拉严窗帘，自己则拿着另一床被子打算去睡沙发。
她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今天换了个电影频道，调小声音后看了起来。
落地灯的光变得更暖了，电视里传出的声音也悦耳起来，顾知慕躺在被窝里，一想起卧室里那两个醉鬼，下意识就笑了出来。
迷糊间她也睡了过去，到了后半夜又醒过来，她起身关上电视，披了一件外套去了阳台，夜静悄悄的，听不见虫鸣，车流声也稀少。
房间里有细微的脚步声，她转过头去，只见白少艾拿着半瓶矿泉水正向她走过来，没拎水的那只手还拿了支烟和打火机。
白少艾的身上披着她放在卧室的一张毯子，顾知慕不知道毯子下她又穿了多少。
从第一次见到白少艾她便明白白少艾与她们这些只在校园里待过的人是不一样的，白少艾多了一层魅力，她有时收着，有时释放，每当释放的时候就格外勾人。
刚才给人擦手臂的时候一脸坦然，此时看白少艾就这么走出来，倒有些不好意思，顾知慕面上一热，害羞了，不过天黑，也看不清楚。
“怎么不睡了？”
“酒醒了，有点头疼，我第一次喝这么多酒，你拿的啤酒也不是度数最低的。”
顾知慕偷瞄了她一眼，没否认。
“阿奇呢？”
“睡得香死了！打雷也叫不醒的那种。”
顾知慕看着她手里烟，又问：“你家里平时让你喝酒吗？”
白少艾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中间隔了一张毛毯一件外套的厚度。
“可以喝一点。”
白少艾看出了她的小心思，接着说：“拍戏的庆功宴上我是不喝酒的，他们也不会灌未成年人喝酒，大庭广众之下，不会那么恶劣。”
顾知慕低头抿了一口酒，又把话题开到了别的方向。
“林言对你有点意思，跟我打听来着，问你愿不愿意给联系方式。”
白少艾答得很快。
“不要，我对他没感觉。”
白少艾没着急点起那根烟，就想跟她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一会，没几句话题又绕了回去。
“家里反对你谈恋爱？”
“不反对，他们鼓励我接触，怕我遇到人太少以后被骗，我时常觉得自己是真的很幸运，我拥有的一切都那么美好。”
顾知慕看着她的烟：“所以有时候感觉不安？”
白少艾捏着烟的手指微微用力，那种感觉很奇妙，她想，上一次她戳破顾知慕心事的时候顾知慕可能也是她现在这种心情。
她想她的直觉是对的，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单纯的把顾知慕当成一个高二的学生，一个普通同学去看待，那是一种直觉，她觉察到了顾知慕的不同，可惜顾知慕自己还没注意到。
又或者，她装作没什么不同。
白少艾捏紧的手指又松开，有一丝快意掠过心口。
“嗯，有点怕自己做不好，没办法成为大家心目中的那个样子，可有时候又觉得不成为也没什么，对得起自己就好。”
“那你看看我，一直没好过，也没觉得有什么，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那是因为你脸皮厚。”
面对白少艾的调侃，顾知慕难得又笑了。
她嘴角咧成不够自然地弧度，可笑容却看起来格外真挚。
“暑假的时候，班里就有人说你要转来一中，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白少艾手指敲打着烟，没接她的话，问：
“你呢，家里反对你早恋吗？”
顾知慕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一次白少艾反应得很快。
“不好意思，又问到你难处了。”
顾知慕又想了一下才说：
“不算难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很少管我，我已经很久没跟他们说过话了，我和他们，其实也算不上家人，彼此都不在乎。”
“我妈说，有机会让我带你和思齐去我家吃饭，张婶做饭真的很好吃，你有空的时候要不要去尝尝。”
顾知慕听得有些动容：“不会打扰吗？”
白少艾心中一酸：“不会，前几年我一直拍戏，也很少回家，现在想上学，他们巴不得我天天往回带同学，让家里热热闹闹的。”
“那就好”
白少艾鲜少看到顾知慕露出局促的模样，突然不知该怎么应对，转而点起了烟，顾知慕偏过头看着那根烟，盯了一会，发起呆来。
“你现在看起来像拍电影的白少艾了。就去年那部，那个问题少女，我对那个场景印象特别深。
她在只能遮住一半身子的屋檐下，冷得发颤的手指努力点起了那根烟。
刚看完电影那阵子，我总想起这个镜头。
她就好像一点都不爱这个世界，拼命糟蹋自己身子，希望可以垮掉，可有时候你又能感受到她是确确实实的爱着这个世界，她把这些都藏在里面了，是从那开始学会吸烟的吗？”
顾知慕说完，白少艾狠狠地吸了一口，她第一次听顾知慕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深深的孤独感从顾知慕的身体里跑出来，比夜还凉。
她将烟递过去，顾知慕犹豫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她收回烟，却也没再吸，将剩下半根烟按灭，丢进垃圾桶里，抬起头来看了看远方，偏过脑袋看向顾知慕，突然就笑了。
为什么就笑了呢，白少艾也难以说出一二三来，只是顾知慕此时的样子，让她忍俊不禁。
顾知慕先偏过头，心想，她又那样笑了，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她说：“顾知慕”
顾知慕：“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顾知慕叹了口气：“没什么是什么，不怎么样是怎么样，不要这样又到底是要那样，真的好讨厌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啊。”
“因为没想好，因为没确定，所以才会说模棱两可的话，摇摆不定。”
白少艾知道她在问什么，顾知慕也听懂了她的回答。
顾知慕缩了缩脖子：“好冷好冷，进去吧。”
——
白少艾没着急睡觉，而是跟顾知慕挤在沙发上，毛毯里，棉被里各露出两个小脑袋盯着电视上的黑白电影看。
“哎，少艾，你有喜欢过一个人吗？”
“可能，嗯，目前还没有。”
“你这这很像有情况了呀，咱们学校的？还是你拍戏认识的？”
顾知慕还想往下追问，却被她打断了：“你喜欢林夕什么？”
顾知慕认真想了一会：“可能就是碰巧遇到了，自然而然就喜欢上了，有时候我会觉得，可能不是她也是别人吧，总是会喜欢上一个人的，对不对。”
言语似乎没能让顾知慕满意，她有些懊恼自己没能完全的向白少艾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她从沙发上起身，关了电视，关掉落地灯，屋子立马变得黑漆漆的，彼此的呼吸声被放大。
白少艾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用来听懂她都做了些什么，就连呼吸的节奏也被带着走。
没声音了，她耐心等待着，等待着顾知慕再做些什么，她下意识又将手中的毛毯攥紧。
顾知慕终于有了新的动作，她开口说话了。
“你看，这就是我的世界”，说着，顾知慕将落地灯打开一盏，“而林夕，就像是这盏灯。”
说完，她在落地灯旁席地坐下：“白少艾，当你遇到了一盏灯以后，就很难再劝说自己回到黑暗里去。”
她勾了勾嘴角，眼里含着泪，整个人被昏黄的灯光笼罩着，整个人看上去温柔极了。
白少艾看着她，忍不住也跟着红了眼眶。
她心想，此时的顾知慕也是沐浴在光里，那样的吸引人，她想多看看她，又害怕多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