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门反锁上吧，怕万一有人过来。”
顾知慕说完，便径直先往天台里面走。
“好”
实验楼的天台，背对着其他教学楼，在北城一中的西南角，有整个北城一中最美的日落，高一开学以后，顾知慕花了半个月才搞来钥匙。
此时正值日落时分，天边酡红色的日光没了玻璃窗的阻碍，更浓烈地将两人卷入其中。
天台比较靠外的地方有两把户外用的折叠椅，假期前会被顾知慕合起来塞到某一处夹缝中。
顾知慕取出两张椅子打开，两张椅子微微错开，没挨太近。
她将书包扔在自己的椅子腿旁，从里面掏出来一罐啤酒，坐了下来。
白少艾跟着坐在了后面那张，一开始她找到这，只是觉得隐蔽，况且偏远教学楼的天台，曾是每一个学生心中的圣地。
她的视线逐渐从天台转向远处天边，眼眸之中波光流转，有些陶醉。
——
顾知慕慢吞吞打开手里那罐啤酒，打开后却快速的，大口喝起来，喉咙吞咽的声音在天台上格外明显。
白少艾忍不住跟着做起了吞咽的动作，逐渐昏暗的天色下，她掏出打火机和烟，熟练地点燃了一根。
“啪”
“啪”
打火机开合的声音，吸引了顾知慕的目光，嘴角不禁挂上一丝笑容。
一罐啤酒很快空掉顾知慕将空瓶扔回书包的一个夹层里，她整个人放松下来，身子往椅子里陷下去，曲折的双腿伸展开，手从身侧垂下去，看着天空发呆。
“这里很美吧？”
顾知慕问她。
“嗯，很美，上来以前没想过会这么美。”
“过来几次了？”
“今天第三次，如果今天没有撬开门的话，可能以后都不会过来了。”
“人要有锲而不舍的精神，不可以中途放弃。”
两人不约而同都因这胡诌的话笑了起来。
“就像你喜欢林老师？”，话锋一转，直戳顾知慕要害。
顾知慕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这句话生出想象中的厌烦情绪，反而更加放松了。
我喜欢你是一个秘密，一个压抑了许久的秘密，若是有人能够恰好从我们身边经过，稍作关心，会不会我们之间能更顺利一些。
“这么明显吗？”
“嗯，在我看来挺明显的。”
白少艾看着她小半边侧脸，声音轻飘飘的，没了这几日的乖巧模样。她感觉到顾知慕迟疑了一下，其实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问的过于冒犯了。
“有没有人跟你讲过你这样很不礼貌。”
“刚刚有人讲了，我之前，也没问过别人这种问题。”
顾知慕将椅子后移了几下，转过身子，让白少艾能够完全看清她的整张脸。
白少艾咬了下嘴唇：“不好意思，不该这样问的。”
顾知慕看着她，她觉得白少艾跟他们说的都不一样，此时的白少艾像一只小狐狸，善于伪装，如此狡猾。顾知慕先移开目光，双手抱胸重新在椅子上躺下来。
“她喜欢我吗？”
顾知慕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等白少艾找到一句合适的话，顾知慕自己找了台阶下。
“演戏是什么感觉。”
“很自由，你可以短暂地体验别人的人生，可以体验很多个不同的人生，虽然有结束的时候，可是没结束前，你可以肆意妄为，在某种程度上。”
“可偶尔，你会觉得自己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戏，可能是因为我太小了，阅历不够所以有这种感觉吧。”
这回答落落大方，顾知慕从她言语中听出了对于演戏的痴迷，本来回答在这里结束就很完美了，可那只小狐狸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你的条件很棒，要不要考虑也去体验一下，姐姐给你介绍。”
顾知慕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低下身给自己又换了一罐新啤酒，拿酒的时候才反应过来，白少艾是在帮自己转移注意力。
白少艾看着顾知慕的动作表情笑了笑：“顾知慕，你人挺好的。”
顾知慕拉开易拉罐的手迟疑了一下，“多些夸奖，我觉得你很有眼光。”
——
天渐渐黑下来，风声渐重，两个背影逐渐融进夜里。
白少艾抽了一根烟以后便在椅子上静静躺着，她很少抽烟，一次最多只抽两根，烟瘾控制得很好，她将校服拉索拉到最高，想着什么时候离开比较合适，是自己一个人先离开还是跟顾知慕一起走比较好。
时间静得像是进入了停滞，她开始回想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整个初中和高一她都在拍戏，只偶尔去学校，曾经的发小也渐渐断了联系。演艺圈里的朋友交情说不上深，大家很难成为知心朋友。
交新朋友对她而言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或是她有所顾忌，又或是别人有所顾忌。
去年获得了金马奖提名，她是这个年纪里的第一人，那时候她十六，拍那部戏的时候十五，今年她十七。她突然发觉自己被拍戏这件事拉着走了太远，做了别人二十七岁都不一定做成的事，她内心开始抗拒想要退缩，想过这个年龄该有的日子。
正乱想着，微信提示音接连响起，是季老师发过来的消息，催她回家吃饭。开学一周后她刚经历这个年纪一定会经历的一件事，那就是你妈一定会催你回家吃饭！
她回复消息的速度很快，顾知慕趁着这会的功夫开始收拾书包。消息回完，白少艾也拿出了漱口水和香水。
两个人从实验楼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学生该有的模样。不同于来的时候，离开是并排走一起，距离不远不近，相顾无言。
校园里路灯昏黄，高三的教学楼还透亮，是在上晚自习，校道上没什么人，在这样的夜里也不用担心会被人打量。顾知慕看到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不时交织在一起，影子之间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密感。
两个人在校门口道别，顾知慕转身向着与白少艾相反的方向走去，白少艾则上了家里过来接她的车。
顾知慕白蓝相间的校服被汽车尾灯印上了一大片红光，红光渐渐下移，从她身上转移到地面，最终消失。
白少艾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看她的背影被照亮，看她又重新走入黑暗，她收回神，转而望着车窗外的景象发呆。
——
顾知慕一个人在学校附近溜达了一会后向着对面卖小吃的巷子走去。
整条巷子只有几家小店还在吵闹，其他的大多安静等待着高三学生放学，还有一些做早点的店面下午就早早拉下了卷帘门。
她在一家卖油炸食品的小吃店门前停下，老板看见她的身影就从里面走出来，在店门口的摊位前等着她开口。站在店门口，就可以清楚听见里面电视播放武打电影的声音。
“一份手抓饼，加肠，再多加一个蛋，谢谢。”
“好嘞“
顾知慕闻着香气，掏出手机对着沾上油渍的二维码扫。
油星在铁板上滋啦滋啦响起，她顿时感觉饿极了，难得没玩手机，全程盯着面前的铁板。
食物一到手，她快速吹了几口气，急忙咬下一大口，手抓饼的热气熏到她眼睛上，使得她一眯眼，再睁开，平白多出来的雾气让她眼里平白生出一份落寞来。
还没等她吃完，手机的闹铃就响起，她将剩下的食物三两口塞入口中，捂着嘴走到巷口去拦出租车。车上，她将校服外套脱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件酒红色卫衣套在短袖外。
——
KTV外
顾知慕站在斜对面街的电线杆下，身子依靠在电线杆上，每当KTV门口有人出来，她就抬头看看，没人出来时就低头刷着手机。
差不多二十分钟后，从KTV门口走出来一行七八个人，都是北城一中的老师，大家在门口道别，往各自的方向走。没人跟林夕同路，她一个人走。
林夕没有过到街这侧来，就守在那一侧，步子走得不快。顾知慕在街这面，落后她两步的平行距离慢慢跟着，直到走出了两条街，才过到林夕那里去。
只是这样跟着，顾知慕的眉眼都染上了笑意，快到家时林夕停下来，顾知慕走上前去，在昏黄的路灯下细致地分辨林夕有些红扑扑的脸。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瓶酸奶，插好吸管，递了过去，林夕接过，一点点啄起来，喝得很慢。路走到了尽头，需要转弯，她又将林夕拉到自己的另一侧，确保她一直在道路的里面，林夕都由着她来。
顾知慕把双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放进了卫衣前面的大口袋里，酝酿着开口。
“上次打架是我不对，我太冲动了，以后，我都尽量注意，用更好的解决方式。”
林夕愣住，停了下来，突兀地，伸手拽过顾知慕的胳膊，不等顾知慕反应就将她卫衣的袖子往上拉，少女很瘦，可手臂上是紧实的肌肉，轻轻一提袖子就被拉上去，小臂上一大块淤青出现在她眼前。
她又伸手去拉另一只袖子，这一次淤青在大臂上，绷紧了一周的那根弦就这样断开，眼泪止不住地流。
“还疼吗？”她问。
“现在不碰不疼了。”
顾知慕说得轻巧，伸手将她拉到怀里来，小心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好不容易掏出一张有些皱巴巴的纸巾，轻轻吸去她脸上的泪水。
林夕被她滑稽的动作逗笑，却阻止不了泪水继续流。
“你别哭，我以后都不打架了，都不打了。”
顾知慕不知道怎么能让她不哭，只好紧紧抱着她，学着林夕的样子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顾知慕，你不要这样，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你不要对我这样，我没有你自己以为的那么值得你去喜欢，你就到此为止的话，我们兴许还能做朋友。”
面对喜欢的人，也可以在挑明以后继续做朋友吗？顾知慕在心里问自己，她觉得不能，她不懂为什么林夕可以。
林夕双手攥着顾知慕卫衣下摆，沉默了半响后，顾知慕鼻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
夜更深了，街上行人寥寥，顾知慕回到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房子是去年她升高中家里给她买的。
迷糊间，她想起白少艾说自由，白少艾那样说的时候，让人觉得拍戏对她而言真的是一件很幸福又很自由的事。
顾知慕忍不住思考，对于自己，什么才是幸福的事情，什么才是真的自由，她明白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不是自由，她只是身处在一个更大的牢笼。
她还有想要完成的事，可她也知道终点一定不代表幸福。
没有林夕的时候，她的生活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学校，家，有时候跟阿奇混在一起，有时候自己在某个地方闲逛，没有狐朋狗友，没有纸醉金迷，跟圈子大部分人都不一样。
她独自一人居住，白天会有阿姨过来打扫，早午饭都自己看着办，晚饭阿姨会在她回家前做好，待到她打开家门时，屋子里不会有一个人，这是她自己要求的。
不断上升的电梯停在十七层，一层两户，邻居从没遇见过，她走到自家门前，机械性地打开门。
进了门，右手凭着感觉打开了玄关处的灯，她换下脚上的白色板鞋，换上了一双浅灰色的拖鞋，书包扔在玄关的实木矮椅上。
玄关处的灯紧接着被关上，别掀翻的一只板鞋还在门口晃。
她向客厅走去，从门口到客厅有一段五米多的走廊，长廊里一面墙是白的，另一整面是原木做的滑门。开门进去是衣帽间，衣帽间大部分是空的，少量的衣服和鞋子中白色和黑色居多，有些还是重复的款式。
她打开客厅的两盏落地灯，昏黄的灯光将屋子照了个七七八八。客厅很大，一堵灰色的矮墙将客厅一分为二，一眼望过去，也将墙另一头的大落地窗一分为二。
整个屋子都透着一股空旷感，灰墙左侧，有一张很大的实木书桌，书桌后面便是一整面的落地书柜，角落里立着一把木梯子。书放得有些乱，每隔一段时间顾知慕会整理，阿姨则会擦掉书架和书柜上的灰，但是上面乱放的书一本都不会碰。
墙的右侧则靠着一组沙发。
回到书柜那，再往左，就是她的卧室，卧室很简单，与白色的浴室加上干湿分离的洗手间共分为三个部分。
原木色的床，靠近阳台的一侧床头有一个矮树桩子模样的床头柜，正对着一个小衣柜。
阳台上摆了一张复古的绿色躺椅，是绒面的，摸起来很舒服，棕色的椅身藏在下面，这把椅子，拥有这栋房里最艳丽的色彩。躺椅很大，能够将顾知慕整个人都掩盖住。
她在小衣柜里拿出短裤T恤换上，下意识揉了揉胃，不太舒服，她明白是手抓饼吃得太急了。
换好衣服后，她走去餐厅，厨房在屋子里的最右，与客厅卧室在一条直线上。
保温箱里的饭菜还是温热的，顾知慕每一样都吃了两口才放下筷子。此时此刻，整个房子很安静，从餐厅的门口向外望，有客厅暖光从那边的地板照到这边的瓷砖上，暖色顿时变成了冷色。尝过饭菜后，她将剩菜倒掉，碗筷放入洗碗机，洗好烘干后又将它们在碗柜里摆好。
最后，她将自己丢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任由新闻播放，再拿出手机，刷微博，刷班级群的消息。她没耐心，只刷了一会儿就将所有的页面关掉，手机扔在一边。电视上的画面映在她脸上，彩色的，有着多变的光，她逐渐变成里面的一部分，成为了这房间中不会动的全息影像。
光影从她眼中来回流转，她不知在沙发上待了多久，最终直接给自己身上披了一个薄毯侧下身睡了过去。
晚上好
还好她不看我写小说，想偷偷讲我很想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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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