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处一楼的清创室内,与顾知慕相熟的校医看到她,先打起了招呼。
“来啦?”
语气熟念,像是老朋友来下棋。
校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她是跟学生打的架,熟练从柜子里拿出了几瓶药水纱布一类的东西放在白色托盘里。
“你这消停一年多没打架,是在这憋着把大的呢?”
校医看着她的脸她的校服打趣道,顾知慕不想说话,翻了个白眼故意不理他。
校医一边上药,一边察觉出不对,顾知慕身上的擦伤太多,照这个架势,衣服下看不见的地方应该还有淤青,可看到人家班主任在这,有些话不好说。
“我给你简单处理一下,然后你去医院全身拍个片子好好看一下。”
顾知慕的神情表示拒绝,校医又补上一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再能打也不是铁打的。”
始终站在一旁的林夕开了口:“辛苦了,一会我就带她去。”
清创室不大,房间靠里的地方摆了两张医用单人床,中间摆了一排三个座位的靠椅,最外侧就是校医的分诊台和两个装满了药品的大柜子。
顾知慕就是坐在靠椅上,校医坐在从分诊台拉过来的椅子为她处理伤口。清创室的两扇窗户一直开着,白色的窗帘不时跑出窗口,外面天很蓝。室内光线充足,也还是开了一盏灯。
林夕看着顾知慕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既心疼又生气。
要安慰她吗?她问自己,可另一个声音又告诉她顾知慕做了错事要教育。
校医处理得很快,偶尔疼一下,顾知慕都忍着,校医走后,林夕拉过那把校医坐过的椅子坐到她对面。
“为什么打他?”
话一出口,就变成了质问的语气。
恼火占了上风,关心被压了下去。
她不明白自己假期明明都解决的事情怎么用得着顾知慕发这么大脾气把人打成那个样子,还如此愚蠢的在大庭广众之下殴打老师。
顾知慕看着她,整个人慢慢就泄了气,嚣张的气焰褪去,泪光自眼中一闪而过,她歪过头看着窗外,窗帘挡住大半,很多景色都看不清楚,她只好盯着窗帘的边角看。
她慢慢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林老师就问我这个。”
顾知慕一生气就会这么叫她。
林夕叹口气,她忘记了,顾知慕说到底还是个17岁的孩子。
“疼吗?”
“他联合了一个一直嫉妒你的老师,还想贿赂李主任告到校长那给你穿小鞋,不说他能做出多大事,但是这样就已经够恶心人了。”
顾知慕开口将前因后果说明白,只字不提疼不疼。
林夕看着顾知慕,是她没想到的理由,她叹了口气,一时语塞。
“你是个学生,不是校外的混混,再这么下去,一中总有一天会容不下你。校长校委看在你家的份上纵容你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可是不会一直纵容你。一中的名声,也是要维护的。”
那一套套熟悉的说辞说得顾知慕脑袋嗡嗡直响,她皱着眉头,一句话未经思考便冲出了口。
“那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呢?我一直不明白,不是不明白你的不接受,而是不明白你的不拒绝。”
顾知慕说得直白,那双刚刚桀骜不驯的眸子此时又蒙上了一层雾。
“我既幼稚又可笑对吗,辜负了林老师的谆谆教诲,可我也从来没听说过要你现在就跟我在一起的这类话,林夕,你面对我的时候,可以不用这样别扭。”
林夕没接话,两个人又开始了漫长的沉默。
窗帘被风送进窗内又带出,天空若隐若现,天这么蓝,那么清,还没有两人的眼眸深沉。
林夕希望顾知慕还能说些什么,埋怨也好,撒娇也好,哪怕是耍脾气也行,顾知慕却出乎她意料的妥协了。
“医院不用你送我去,我可以自己去,学校估计也会联系我家里,他们应该会派人来接我,你一会还有课,你去上课吧,我在这等着就好。”
一阵急风吹进屋里来,窗帘掀起一大块,窗外隐藏的一切此时裸露出来,林夕咬着牙紧闭双唇。
她深吸一口气:“我等到你家里人来接你再回去。”
“等什么家里人?司机?还是李秘书?我都半年没见他们了,你放心,这次也不会来的,我也不是很想见到他们,见了面也尴尬。”
顾知慕说的轻飘飘,却惹得林夕红了眼。
“你不要这样。”
“你回去吧,我是认真的,没开玩笑,班里还需要班主任。”
两人僵持了一会,头顶的灯管跳了两下,顾知慕抬头向上看了一眼,窗外的风停了,一切都是无事发生的样子。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给我发消息。”
林夕声音暗哑地丢下一句话后离开了,顾知慕不再看向其他地方,转而看没人的椅子发呆。
一个人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顾知慕一直在想,你不要这样,是不要怎么样,那么你不要我这样,你又想要我怎样呢?
——
三班的教室内,低气压持续了一整节课。
课上到一半,林夕就不讲了,坐在讲台的椅子上,让同学们自习,讲桌将她的身体隐去大半,她低着头,讲台下的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下面的人翻书页都是轻轻地,尽量不弄出声音来。传一张纸条都要偷瞄老师好几眼。谁要是不小心掉了一根笔在地上,周围的人都跟着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夕扣着教案册的边角,看着夹在教案册里的手机屏幕发呆,神情渐渐由懊恼转为沮丧。
快下课的时候,她的手机屏幕短暂的亮了一下,上面有消息闪现。
“小知慕:李秘书来学校了,我跟他讲我就是不爽才打的,一会他们谈完了就带我去医院。”
她没有划开手机屏幕,消息看完后又摁下了锁屏键,面上的情绪依旧不明朗。
——
白少艾身边的座位一直空到星期五上午,一个午休过后,顾知慕出现了。
她午休回来就看见顾知慕坐在座位上,安静翻着一本杂志,跟上次不是同一本,像个没事人一样,校服穿得规规矩矩,只有脸上几道结痂的印痕昭示着曾经发生过什么。
白少艾放缓了脚步,看起来就像是在照顾趴在桌子上午睡的人。她刚坐下没一会,身旁的人就开了口:
“校服看着还挺合,是我拿的尺码吗,还是后来你自己又去换了?”
“没换,就是你拿的尺码,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谢谢。”
“客气
你来之前,他们都说你会去上高一。”
顾知慕开始没话找话,正合了白少艾的心意。
“不拍戏的时候有请老师补课,直接跟高二的课程不是很困难。你的伤怎么样了。”
白少艾指了指她的脸问。
“早就没事了,都结痂了,过两天自己就掉了。”
说起这个,顾知慕又想什么似的踹了下前桌的椅子。
正在做卷子的元思奇回过头来,一脸不悦。
“阿奇,是不是你给人家带过去看我打架的。”
顾知慕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却轻快了不少。
一听这话,白少艾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阿奇听了这话一脸不悦:“你不是应该谢谢我带别人欣赏了你的矫健的身姿吗?其他人都在下面,看不清,要是没人看见你那身手,也太可惜了。”
说着,阿奇还比划了两下,动作结尾特意加上了元式兰花指,附带赠送了后面两个人一个大大的媚眼。
顾知慕语塞,又踹了下椅子:“写你的卷子去。”
同时写起卷子的不只有阿奇,白少艾也拿起笔写得认真,顾知慕看着她们觉得实在无聊,也不再打扰。
三个人各做各的安静了一阵,后门口突然有人小声喊她。
“顾知慕,顾知慕”
顾知慕被叫得烦,她侧头看过去是林言,只好放下书走过去。她在后门口倚着门框站住,双手抱胸。
“有事?”
林言比她高几厘米,他看着顾知慕走过来站在自己身前,却觉得被压着。
“你打架的事,我姐跟我说了,说得实话,暑假我跟你一起去的电影院,她就没瞒着我。”
“就这事?”
她故意不去看林言,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谢谢你,你心是好的。
但是你别太疯了,会把我姐吓跑的,她之前的男朋友,我都见过,都挺正常的。”
顾知慕仍旧倚着门,站直了些,也不恼。
“我不正常?”她问,语气依旧平静。
“不是,就是,她前男友看着都挺温柔的,说话做事也没那么张扬,要不你换个风格她没准就喜欢你了。”
顾知慕琢磨着他的话,继续问:“她也这么觉得?觉得我疯?”
林言不知道了,他思索着脑海中林夕以往的模样。
“她没说你疯,但是,也有点介意吧,或者别的,我没谈过恋爱,形容不出来,不过这周她过得也挺不开心的。”
听完林言的话,顾知慕眉眼垂下去。
“还有个事,我中午去她办公室听他们说,晚上要聚餐,我今晚要去数学补习班不能接她,你去接她吧。”
顾知慕又抬了抬眼:“好,时间地点到时候你发我。”
“一定,我走了。”
临走前,林言的眼镜又往教室内瞟,顾知慕见状,站着了身子,将白少艾的身影挡得严实,故意不让林言心里痛快。
——
快放学,顾知慕推了推阿奇,前面的人没回头,反手将身后的书包往后递,动作熟练。
顾知慕顺手接过来。白少艾余光看见,眼神跟上,透着好奇,看完整套动作后又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题。
——
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想被按下了启动键,一群人撒欢似地往教室外涌。
顾知慕看起来也不着急,背着书包,慢悠悠落在了放学大军的后面,白少艾也走得慢悠悠的,她想再去实验楼的天台碰碰运气,前两天就想上去,可惜天台的门锁着,今天她从家里偷拿了一个工具包,想再试试。
她没想到,走在她前面几步的顾知慕也在往那个方向走,她预感着,她们要去同一个地方。
果真,快走到楼顶的时候,前面的人才停了下来,转过身,俯视着她。
看到是白少艾后多少有点意外,可顾知慕掩饰得不错,望过去的眼神没有太多探究的意味。
迎着顾知慕的眼神,白少艾突然变得坦然起来,她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如果是这个人看见她一会做什么,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她喜欢她坦然的态度,平静的神情。
就好像顾知慕在对她说:这样做也没什么,这样做也没关系。
——
通向顶楼走廊的窗子面积比下面楼道里的窗户要大上一倍,却不太干净,向外看去什么都是模糊的。
火红的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扭曲的轮廓让顾知慕想起了历史课本上的绘画图片,印制粗糙的:日出·印象。
顾知慕的右半边脸跟白少艾的左半边脸一起陷落在光晕里,阳光下的顾知慕看起来不再像个刺猬,让白少艾有一瞬间的恍惚,连顾知慕自己都没发觉,此时的自己卸下了所有伪装,看上去格外安静。
有那么一刻,顾知慕承认,她被白少艾左眼闪动的光彩吸引住了,不愿意太快挪走目光。
“你要上去?”
顾知慕先回过神,语调没有起伏。
“嗯,想去。”
白少艾没掩饰。
顾知慕停顿思考了一下,她还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就这么纠结了一小会,她转过身后,手伸向裤兜的口袋。
“下次想上天台可以跟我借钥匙,我有钥匙。”
白少艾在金属的摩擦声中彻底回过神,随即惊讶着挑了挑眉,顾知慕背对着她,没看到她的表情。
“谢谢。”
声音不大,被门打开的声音盖住了一部分。
“咔嗒”
锁芯被彻底转开,顾知慕面前厚重的灰白色大门被轻微弹开,她推开门走了进去,白少艾没犹豫,快速跟上了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