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楼下的花园,是照着市公园的样子建了一个八分像的缩小版,顾知慕觉得,说十分像也没什么问题,在她眼里天下公园大多一个样。
明贞私人医院的住院部是一栋丁字形的大楼,两侧高矮不同,楼内也更具现代感,顾知慕在这住了一个月,还是偶尔错觉自己住在酒店里。
自半个月前,她便每天都坐着轮椅下楼转悠一个小时,按照医生说得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放放风,今天刚好是白少艾陪她。
白少艾手上稳稳推着轮椅,面上已经又些不耐了,坐轮椅这人实在烦得要命。
“我们不要这么高调地走在路中间,你让别人怎么办?靠右走就好。”
手术后顾知慕像是变了一个人,有时跟往常一样喜欢沉默不语,有时却格外能念叨。
白少艾对着她的后脑勺翻了一个白眼,松开推着轮椅的双手,从口袋中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下了加速键。
轮椅突然加了速,顾知慕只好双手死死抓住两边的扶手。
“我艹,啊啊啊!白少艾,你谋杀啊?”
顾知慕在短暂的慌乱后按下了轮椅上的暂停键,叫嚷声太大,周围不少人都朝着他们俩看过来。
白少艾慢悠悠向前走,轻飘飘的声音传到顾知慕耳旁。
“要我推就闭嘴,要不你就自己逛?”
顾知慕双手按在扶手上,扭头向后看:“有你这么对待病人的吗?”
“呵,比起你自己来,我还差得远着呢。”
想到住院原因,顾知慕吃瘪,识相地闭上了嘴。
看着她的可怜模样,白少艾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动容。她重新接过轮椅的掌控权,不忘在顾知慕脑袋上狠狠敲一下。
“啊,痛!”
“知道痛就对了,要是不知道你就真的是个傻的。
知道痛了就要说出来,难过也要说出来,开心也要说出啦”
“哦。”
“叔叔阿姨,这段时间有来过吗?”
“没,秘书来过几次,刚醒的时候见了一面,就没再见了,我刚好也不想见他们。”
多少还是会相见一面的吧,白少艾没拆穿她。
“他们说了什么吗?”
“没说什么。”
只是这样吗?白少艾觉得不是。
“小艾,就算他们一次也不来,我也不会因此而难过,你不用想太多。”
顾知慕抬起手,在白少艾的手上拍了拍:“安啦,不要担心。”
白少艾拍掉顾知慕的手,绕到她身前去。
顾知慕望着她,突然有了想抱住她的冲动,这个念头转瞬即逝,正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白少艾对她伸出了手。
“拉钩”
微风吹拂她的碎发,吹拂她的裙角,顾知慕的目光下移,探出身子,将羊毛半裙上一根不起眼的发丝拿了下来。
这人顺从地伸出手去,勾上她的手。
临要分开时,她不松开,更用力将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
“不要再做傻事了,我,我们都在乎你,所以绝对不能再伤害自己了。
“好”
短短一个话,在白少艾心上反复游走,她恨不得将笔画都拆解开,一遍又一遍描摹。
怎么能一个字就安抚住她的心呢?
白少艾只觉得心底又窜起一股无名的怒火,身体也随之做出了反应,刚不舍得松开的手此刻被她用力甩开。
她脸蛋涨红,羞愤至极。
她看着顾知慕,不管了,都是这个家伙的错!
“顾知慕,你混蛋!”
“我,我”
顾知慕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完全摸不到头脑,面前的人已经跑远了,她在原地愣了一会。
“可真是,不讲道理。”
她将轮椅调成手动模式,一点点往前追去。
四周静了下来。
前方草丛间有声响传出,一只白蓝相间的皮球随后从草堆里滚了出来,沾染上泥土。
顾知慕改变轮椅的方向,将那个皮球拦下来,等待失主的到来。
没两分钟,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他母亲,不停在后面说着慢一点慢一点。
小孩很乖,拿起皮球后就到顾知慕身前跟她道谢。
“谢谢大姐姐。”
似是有些害羞,说完一溜烟跑回了母亲身边,顾知慕顺着男孩看过去,女人三十岁左右,友好的朝她点头笑了笑,没有多言语,带着孩子离开了。
女人不时用手掌揉揉男孩的小脑袋,末了还牵起沾染泥土的小手。
自己那么大的时候在做什么呢?顾知慕努力的想,却是模糊一片,什么都不清晰了,半个月前跟母亲的对话到还算清晰。
“你不用亲自跑一趟,我这里没什么事,李秘书都办得很妥帖。”
张离没计较她连妈都没叫一句,自己又何时亲昵的叫过她呢,连个小名都没给起过。
或是由于亏欠的心里,又或者只是一时糊涂,张离难得说了一句像是母亲才会说出来的话。
“昨天你爸来的时候你还在睡觉,他待了几个小时才走的。”
“还请你转告他后面也不用再过来了,照顾好他的私生子就好,几岁来着,如果这一次也不能平安长大的话”
“顾知慕”
张离叫着她的名字,打断她。
“你也不用假惺惺地过来,不是不爱我吗,就像平时一样就好,任何时候我都不需要你假扮一个母亲。”
张离不想再说这个。
“知慕,自由和顾家,你只能选一个。”
“你应该也知道,不管你怎么闯祸,你爷爷依旧很中意你。”
“可造成如今的局面,你要负很大的责任。”
顾知慕忍不住嘲讽她:“需要我负责任,看来你们还是不够强大。”
张离对此并不生气,继续说道:“你大伯父的意思是,老爷子分给你的股份,要你自动放弃,不动产可以保留,白纸黑字的签署过公证处。”
说着,文件已经摊开伸到了顾知慕面前,她轻轻将其推开,抬起头来直视张离的眼眸:“看来你这些年,也不过如此。”
“我的东西,我可以不要,但是你不可以抢,如果一定要补偿什么的话,动顾蘅的好,就算他这个做父亲的这些年来对我的补偿,我想他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就算他有什么意见我想你也有办法让他闭嘴的不是吗,比起他,守住我手里那份对你来讲应该更划算吧。”
“知道你爷爷为什么中意你了吗,不讲情面,没有底线。”
顾知慕无所谓地耸耸肩,并不反驳她。
张离眼眸沉了沉:“这是你小姑的股份转让书,受益人是你,她在国外定居了不会再回来了,说是给你往后每一年的生日礼物,之前的也一并算上了。
你爷爷同意了,你大伯的意见,老爷子没同意。”
“你也不用琢磨从顾蘅身上割肉了,你大伯已经割过了,我也补了刀。”
顾知慕张了张唇,略作思量。
“一定要把我绑在顾家吗?”
她问,张离不答,起身要走
“妈。”
顾知慕喊住了她。
张离没回头,身子微不可查地僵了,房门的窗玻璃上映照出她不知如何回应的一张脸。
“为什么生下我?”
“我从前没问过,今后也不会再问。”
墙上的分钟转了一圈又一圈,顾知慕拿起股份转让协议,痛快签了字,钢笔划在纸上沙沙作响,划在张离的伤口上流出血来。
“因为我需要一个孩子在顾家站稳脚跟。”
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顾知慕将签好的文件随手扔在床头柜上,拿起被子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欢迎大家在周六的晚上来到OPPOreal音乐手机快乐大本营,我们是…”
“中国舰队穿越冲绳抵达太平洋…”
“当然,我们也从这两场比赛中看到了周鹏在队中防守端的作用。”
顾知慕调台迅速,张离迈开步子,推开门轻轻合上,离开了。
“啪”
遥控器被拿起重重摔在电视上,屏幕碎裂开一块,电视上的内容变得模糊不清。
“咚”
砸碎屏幕的遥控器掉落下来,与地毯撞出一个闷响来。
不管回忆的内容是多少,回忆不过是须臾间的事,顾知慕回过神来,继续推着轮椅缓慢前进着。
走着走着,直觉告诉她白少艾或许真的不会回来了,是真的把她一个人扔在这一走了之了,她既无奈又想笑。却也生不起气来。
她只是继续走着,走到了尽头,那人果然走了,她便调转方向,向来时路去了。
“啪”
眼前的书被猛地合上,白少艾吓得一哆嗦,紧接着季洺那张探究的脸便出现在她面前。
“想什么呢,半个小时了书都没翻一下。”
日光打在烫金的封皮上,一闪一闪的。
“没什么。”
季洺坐下,狐疑的看了一眼白少艾面前那本被她合上的书:《忏悔录》,她心里的疑惑更大了。
“你眼神闪躲,不敢看我,又拿了一本如此离谱的书放在身前半个小时不翻一页,你这叫没什么?”
白少艾不言语,季洺乘胜追击:“让我想想,你是从医院回来的,去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说吧,跟小慕在医院闹什么别扭了?”
不提这名字还好,一提这明白白少艾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唰地站起来,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季洺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可这怎么躲得过去呢?
“我就不能有点小秘密吗?问什么问!”
这边吼完,趁着季洺还没琢磨出味来,白少艾转身上楼去了。
直到白少艾上楼关上房门,季洺才敢大声喘气,季老师从书房走出来,指了指楼上,季洺对着她翻了个白眼,摊了摊手。
季老师转身回到书房,将白老师手中的书一把抽走。
“你姑娘这是怎么了,你也不关心关心。”
说罢,将手里的书扔到了白老师伸手拿不到的地方。
白老师眼巴巴看着那书,摇了摇头:“这,这就是无妄之灾啊!”
“你说什么?”
白老师随即又献上谄媚的笑,翘起一个不够标准的兰花指,凑到季老师面前。
“娘子,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家小艾喜欢小慕。”
“这”
客厅里,季洺的电话响起。
“喂”
“洺洺,我新话剧剧本出来了,有个角色适合你家小艾,你要不要让她来剧场体验体验。”
季洺抬头看看楼上,一瞬就拿定了主意:“朗逸,这次就不了,下次吧,小艾最近在忙别的事,孩子大了,也不好强迫她什么。”
“行,那下次,等我话剧上映的时候,多给你几张票,你把家里都带过来看吧,绝对有惊喜。”
“好,谢啦。”
“跟我说什么谢。”
“不说了,我还有事,先挂啦。”
不等电话那头回答,季洺便按灭了手机屏幕。
她长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演什么演,我才不要现在去触那死孩子的霉头。”
医院病房内
阿奇看着顾知慕那魂不守舍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阿慕啊,手机都要被你摸秃了皮了,你到底怎么了?”
“什么叫秃了皮了?”
“东北话,跟我家新邻居学的,就是破皮了的意思,这手机被你擦了不下十遍了,掉厕所里啦?”
“哦,没什么。”
“那你魂不守舍的干嘛呢?”
“我也不知道。”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