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人经过这条路,都绕开了顾知慕,没有人向她投去鄙夷的目光,也没有人同情她想伸出援手。
她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天空又下起了雨,雨渐渐大了,她从地上爬起来。
右腿使不上劲,只能一瘸一拐拖着走,走进了内街,走进了那家店铺,身上的外套已经湿透了,头发往下滴水,混着脸上的血水弄脏了衣服。
顾知慕觉得今年北城的雨下得有些多了。
光头看着进门的顾知慕一脸狼狈,很快就明白她经历了什么。
“至于吗,说到底,这些人都跟你没关系,受委屈也轮不到小顾总头上。”
顾知慕对于光头知道了自己是谁一点都不意外,她将自己硬拖到柜台前,将身上揣的一个牛皮纸袋扔了出来。
“里面是二十万,没多的了,我这还有一单生意,你做不做。”
光头瞧着牛皮纸袋,不疾不徐地点开一支烟,眯着眼睛盯着顾知慕看,顾知慕的脸还在流着血,头顶的灯光打在她背上,将可怖的面庞隐去大半,气息却格外瘆人。
光头琢磨了一会,狠下了心,从电脑后掏出一个厚牛皮纸袋扔给了顾知慕。
“看看吧,看看这里面都是谁,看完了咱们再谈。”
顾知慕手放在牛皮纸袋上,没打开:“管他是谁,我贱命一条陪他们玩,怎么都划算。
生意,你接还是不接?”
刚刚还在劝别人活下去的人,此刻却在自己身上感受了不死不休的誓愿。
光头又抽出一支烟续上,从位子上起身,这是这些天顾知慕跟她打交道以来,他第一次从那个位置上起来。
他走到身后,将剩余的两个灯开关也打开,整个屋子顿时亮堂了不少,顾知慕不适应地眯起眼睛,下意识用手遮了片刻。
“小顾老板是痛快人,做,有生意为什么不做,回去等我好消息吧。”
光头难得正经一回,一把将袋子搂进怀里往店深处走了,差不多同时,顾知慕也迈步往店外走了。
星期日上午九点,白少艾打开了家门,顾知慕半张脸都贴了各种绷带创口贴,右小腿还打了石膏,拄着拐。
白少艾早上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她重重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抬高音量。
“搞成这副模样还来,是来专门让人心疼的吗?”
顾知慕嘿嘿傻乐:“季老师叫我来吃雪蟹。”
“你都这样了,吃什么雪蟹,喝粥吃青菜吧你。”
白少艾气急,真想拿东西扔这人,却也不得不把人扶进屋里去。
屋内,季老师,白老师和张婶都在客厅,元思奇正在楼梯上往下走,四个人看见顾知慕的模样,都愣住了。
“阿慕”
“小慕这是”
“家里还有把轮椅我去找”
“知慕来沙发坐吧。”
大家都装着镇定,不知道该怎么问才好,这时门铃又响起,白少艾不情愿地去开门,没想到是林言,顿时火气更大了。
“你来我家干嘛?”白少艾话说得很不客气。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林言愣住,他没见过白少艾这副模样,有些害怕。
季老师赶忙过来给两个孩子解围:
“我雪蟹买得多,想着小林跟你们关系好,就把人叫来了,这回小慕吃不了,又多了,要不小林把林老师也叫过来吧。”
林言看着白少艾,白少艾看看屋内,神色状似平静地说:“你叫吧。”
“哦,好”
两个人带着林言往客厅走,顾知慕已经坐在了轮椅上。
“顾老大,你这是?”林言太震惊,想着就问了出来。
“挨揍了”
这下轮到所有人震惊,不是打架,而是顾知慕单方面的,挨揍了!
“被狗咬了,我早晚要用他炖狗肉汤。”
顾知慕说得轻巧,听得人却都心里一沉,都猜测这里面事应该不小,季老师和白老师一对视,将顾知慕带去了书房。
“完了,我现在跟我姐说,让她别来,是不是来不及了。”
“早晚得知道,看她这样,也是准备明天去上课的,要不还出来这折腾一趟干嘛,干脆在家躺着,谁都不会知道。”
“阿慕她,她”
“顾老大这回是遇上大事了吧!”
“……”
三个孩子坐在沙发上,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
书房内
季老师先开了口:“小慕,有什么可以跟季老师说的吗?”
“还有白老师”
“还真有事,得需要你们帮忙。”
顾知慕将心里不成熟的想法说了出来,恶人也想办次善事。
门铃又响起,沙发上三个人谁都不想去开门,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元思奇去开的门。
元思奇深吸一口气,规规矩矩打了招呼。
“林老师好”
“不在学校,叫我林夕姐就行。”
元思奇不好意思地舔了下嘴唇,动作明显有些局促:“还是叫林老师吧。”
元思奇将人带入屋内,林言看着林夕:“姐,你真来啦?”
“为什么不来,我还想着要一本白老师的签名小说呢!”
林夕开口后白少艾才像她看过去,很快将话头接了过来。
“没问题,一会林老师走,我给林老师拿。”
“那提前谢谢小艾啦。”
林夕看着屋里的人,发现少个人。
林言眼神跟着她姐转了一圈,搓了搓手,问:“姐,你找顾老大?”
“她没来吗?”
“来了,跟季老师在里面说事呢,估计也快出来了吧。”
林夕觉得奇怪,还想问些什么,想了想又压下了。
元思奇看着白少艾,白少艾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林言和书房的方向,元思奇收回目光,却也忍不住多看了林夕两眼,心里止不住嘲讽:这下可真是:
修罗场
等到餐桌摆好,众人落座,季老师和白老师也从书房走了出来,张婶将白少艾身边的一张椅子拿走,林夕不解,但看着大家都不觉得奇怪也就不去想了。
随后,顾知慕推着她的轮椅从书房出来,直接来到了餐桌前。
波澜不惊小顾总倒是被林夕吓了一跳,林夕也是直直看着她挪不开眼睛。
季老师眼观鼻鼻观心,渐渐琢磨出味来,心急之下又舍不得掐自己,只要在伸手重重拍在了坐在旁边的,白老师的大腿上。
“啊”,白老师一个应激反应,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季老师白了他一眼:“叫什么叫,有只蚊子!”
众人:“……”
顾氏集团的总部在北城城中心的金融中心独占了一栋楼,是北城地标性的建筑。
北城有句老话:“顾家出点事,北城就得抖一抖。”
李秘书正在开会的时候手机上传来了几条消息,他划开一看,脸色微变,快速结束会议后上了顶楼。
“咚咚”
“进”
李秘书推门的手有些抖,松开的门把手上留下了清晰的汗渍。
“董事长,是知慕的事。”
张离没抬头,手上的事也没停。
“怎么了,停了她的卡她闹了?可不像她的风格。”
“我手机上收到了几张照片,还请您看一下。”
“拿来吧。”
李秘书走上前,将手机递了出去。
张离快速翻开着照片,是各个角度顾知慕挨揍的图片,还有她躺在地上的图片,看完,手机又还给了李秘书,继续处理起手中的工作。
李秘书在一旁站了好一会,才出声:
“张董,咱们来年还走冯书记这条路吗?”
“五年前他就不是书记了不是吗,还叫什么老书记,联系陈局,安排月底打场高尔夫吧。”
“明白,张董要不要去看看小慕。”
说到这,这人才再次暂定手中的工作:“她既然想要自由,就要为此付出代价,她心里应该明白,你去忙吧。”
“你说,外界是不是都以为顾家不重视她了。”
这话让人怎么接,饶是跟了张离多年的李秘书也答不上来。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张离放下手中的笔,向后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挥了挥手。
李秘书朝着闭着眼的人低头颔首,退了出去。
晚上八点,负责冯雪涛案子的警察正在局里加班,办公室门口有人来叫他。
“林子,有快递。”
一股强烈的**催促他快步走过去,“谁寄的?”
“名字写的是冯雪涛。”
林子接过快递盒,小跑回到座位上将其拆开,里面装了三个牛皮纸袋。
纸袋上只标注了时间,他犹豫着,看着它们,心急如焚,面如止水。
直至后半夜,办公室内只剩下他一个,他瞅着手机上的时间不打算睡了,起身给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
他坐在工位上,双手握着瓷杯,热气升起,飘散,这个男人似乎一夜之间就老了几岁,他回想着这些年的职业生涯,还算勤恳,圆滑不足,近几年更是有些怒其不争。
现在回想起来,冯雪涛的案子能落在自己手上也是怪事一件,这疑虑刚接下案子时也有,后来实在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心中的疑虑也渐渐消失了。
他手中的文件,足以让整个北城抖一抖,足以彻底改变他职业生涯的轨迹,他不得不慎重,再慎重。
若是成了,升官晋爵,若是败了,亦有可能客死他乡。
早上七点,顾知慕一瘸一拐从小区里走出来,白少艾就靠在路旁一家私家车上等她,她看到人出来了,就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将轮椅拿了出来。
顾知慕今天也没逞强,坐在昨天从白少艾家顺出来的那台轮椅上。
“走吧,顾老大,一起去学校。”
调侃的称谓让顾知慕心中不安,她问:“不坐车吗?”
“你家离学校这么近,做什么车?
吃早餐了吗?”
“吃了”
白少艾打开自己的书包,将一个口袋拿了出来,顾知慕闻到了豆浆和包子的味道。
“那就再吃点,我好不容易买的,早上多吃点总没有错,阿奇说的,你喜欢吃他们家包子。”
说完,没管顾知慕接不接,直接塞到了她怀里。顾知慕将校服拉索拉开,把口袋塞到了怀里,随后又将拉索拉严,手也捂在了上面。
“到学校我再吃,路上灌风,对胃不好。”
“顾知慕,你有时候真的很像个老头,老头都没你这么讲究。”
“我都讲究什么了,你说清楚。”
“上次不是你,睡我的蚕丝被,跟我说里面的羽绒含量不够。”
“……”
两个人到学校的时候时间还早,不急着进教室,白少艾一拐弯,将她推到了教学楼下最近的回廊上。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最近发生一切?”
“你都猜到了什么?”
“冯老师的事,是你做的吧,为什么?”
顾知慕没着急回答,先是四下瞧着,回廊在她面前延伸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才向右拐,没得选,只此一条路。
廊柱因为年代久了变成灰白色,风吹,日晒,雨淋,柱面也比当初光滑了许多。
柱面上,甚至是四面八方的,爬满了藤类植物,顾知慕觉得惊奇,有一些到了如今这季节还是翠绿的,如此坚韧,它叫什么名字呢?
就这么仔细看下来,她恍惚觉得时间也慢下来,这些日子的算计也好,胡闹也罢,都在此刻远去了。
她想再听听白少艾的声音,要不怎的,这里往日没有这般安神的效用。
这么想着,她先开口了,终于作答了:“听你这样问,我心里竟然没一点不耐烦的情绪。”
白少艾将轮椅转过来面对自己,蹲下,仰视着她。
“顾知慕,我看着你呢!别想撒谎。
今天会有事发生对吗,不然你会在家养伤,而不是上学校来让所有人都看到你丢脸的样子。”
顾知慕的目光逐渐深邃起来,想透过白少艾的眼想看到她心里面去,可惜她并没能明白白少艾心里想的什么,但她看到一种野性,一种与自己相同的野性。
“有时候总觉得,即使我不说,你也什么都知道。”
她总是不说正题,白少艾脑子慢了一拍。
她更加认真的看着顾知慕:“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说的话,我什么都不会知道。”
“小艾,你以前说,我是不一样的,我现在就是在做一些让自己不一样的事,至少一开始的初衷是这样的,也不对,不能这样说,让我想想,我该怎么说才能让你明白。”
“就是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是个,我应该干点人事,我应该做一些正确的事情,哪怕手段恶劣了一点,可是跟那种孙子,还讲什么道理呢?”
她没说假话,白少艾看出来了,心中也隐隐有了猜测。
没再进一步问,白少艾与她讲:
“顾知慕,不要再受伤了。”
“我尽量”
“不是尽量,我要你保证,顾知慕,只有这一件事情我要你保证。
你喜欢林夕也好,喜欢其他人也好,打架斗殴也好,纸醉金迷也好,可那样你起码活着,一个人就一条命,如果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现在让我觉得很危险,让我觉得你在拿你的生命开玩笑,所以我要你跟我保证,你不会拿你的生命开玩笑。”
顾知慕皱起眉头,这让她着实犯了难。
不对,她觉得不该用犯难去形容,是一种拉扯,这一次,有个人想要拽住下坠的她自己。
可她没办法一下子就停下来。
她突然笑了,心里松了一口气,上了一股劲。
“小艾,我可能真的需要你帮我,如果我今天没能停下来,你帮我踩刹车好吗,就像现在一样。”
白少艾伸出手来:“快点跟我盖章,我答应你了。”
顾知慕的小指先勾住她的小指,然后大拇指按住她的大拇指。
那种感觉很神奇,多年以后顾知慕也记得这一幕,只是勾了勾手指,却发现内心变得柔软起来,那是一种从没体验过的感觉,似乎被什么东西托住了,又或者是白少艾托着了她。
那一刻她就开始想,或许,她也可以托住白少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