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那就得你去电影院自己看了,概不剧透,阿奇说,到时候你要给我包场!”
三个人的视频电话,手机屏幕上属于阿奇的方框内,那个身影正在把自己逐渐搬离了屏幕中。
顾知慕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阿奇,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顾知慕底气很足,阿奇很喜欢的一个画家,国外出了一本纪念画册,她买了,再过一周就要到了,阿奇是不敢在这个档口得罪她的。
“那什么”
声音从屏幕里传来,依旧不见真人。
“我妈喊我吃饭,我先下了,你们聊。”
说完,画框干脆黑掉,变成两个人的视频通话,白少艾的脸被放大,从屏幕的死亡角度看上去,也依旧精致。
顾知慕从她的下颚线往上看去,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气色已然好了许多,眼眶下不再是青黑一片,只是看起来依旧太瘦了些。
游刃有余的营业模样。
总要找点什么聊吧,顾知慕想。
“你胖点了没?”
“胖了四斤吧,等我回去你们得多给我买点好吃的,什么烤红薯烤栗子的,我还好想吃炸鸡,我们的都敏俊西。”
真是令人无语,最近总能频繁听到这个名字,连带着炸鸡啤酒都跟着火了起来,韩流的力量真是不容小觑。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白少艾已经侧过脸去,依稀能听见工作人员在跟她交代些什么,语速太快,没办法全部辨认。
白少艾站起身来,低头跟屏幕上的人交代着:
“我不跟你说啦,这边要上台了,你说好的包场到时候不许耍赖。”
画面快速移动着,闪过许多张脸,又归于黑暗。
“好,拜拜”
“拜拜”
顾知慕挂断电话后打开微博,已经有白少艾穿着淡紫色礼服的后台图片流出,接着刷一会更新,很快就有出席品牌发布会的生图流出。
刷了一会图片后,顾知慕点开实时直播
白少艾的皮肤白皙,妆容精致,那双狐狸眼没笑,双手搭在盈盈一握的腰前交叉相握,身影偏瘦,早些日子她为了拍戏减重的消息早就传开,剧组官方微博的定妆照上也能看出一二。
她配合着手势摆出早前定好的造型,下巴微微扬起,神色平静,四十五度侧身,周身疏离感浓郁。不时调整身姿,确保大家都能拍到满意的照片回去。
配合着还未完全养好的身量,沈小意的影子在她身上还留存一二。
一个不小心跌落人间的暗夜公主,与新发布的珠宝系列完美契合在一起,灵魂合二为一。
闪光灯背后是无数个相似的面孔,举着条幅或是牌子,有些干脆大喊她的名字,有颜值,有演技,有家世,她在圈内迅速杀中一条血路来,粉丝年龄跨度广,粘性高。
拍照结束后,到了问答和宣传环节,她才望向远处的粉丝露出真挚的笑来,大方得体。
能不得体吗,毕竟练了好久的!
一周后,白少艾终于从镜头前的名利场上脱身,回到北城一中。
春季苏醒得缓慢,树梢上提前变绿的嫩芽不过是个片头曲。
午休的实验楼天台,依旧不怎么暖和,直让人嘀咕窗外的美都是会骗人的,数数日子,顾知慕有两个月没上来了。
折叠椅在墙缝隙中落了灰,顾知慕拿出一包湿巾仔细擦拭着上面的尘土,楼顶的风刮得更甚,将她额前的刘海不断吹起。
“叮”
微信提示音响起。
“阿慕,林夕让你今天放学等她,她有事跟你说,具体什么事我就不知道啦,反正你自己留点心眼,别再跟个傻子似的。”
自从上次闹了那么一出后,元思奇私下里也不再称呼林老师,改叫她的大名。顾知慕看了一眼页面,直接关掉没回,正要放下手机的时候电话铃声响起,是陈若。
“顾老大,我这边准备得差不多了,你那边怎么样?”
“就快好了。”
“那我等你好消息。”
“好”
顾知慕挂掉点好,心里默念出一个名字:冯雪涛,冯雪涛。一边念着,她一边回想那天律师跟她说过的话。
在一次见陈若后的第一个早上她就联系了家里的律师。
“他初二的话,当时的年龄是多少,我国性/同意年龄就是十四周岁,按道理初二的话他应该已经过了,对方可以提出诱。女干,这样的话,是不构成犯罪的,只会受到道德谴责。时间过去太久,想要证明他是胁迫而不是y o u,女干,难度比较大,成功的可能性比较低。”
“你提供的视频距离现在时间过去太久,画面并不清晰,杂音也很大,对方的辩护律师可以从中找到很多辩护漏洞,并不是最完美的证据。”
“还有另外一种定罪的可行性,那就是证明你这个男同学,是精神病,那么那个美术老师的判刑可能性就会非常高。但同样,对方也可以想办法证明自己有梦游症,是在无意识情况下进行得弓·虽、女,干,这样的话就不构成犯罪。除非你还能够证明他在实施/强。女/干的前一天喝了很多很多酒,总之就是他在有清醒意识的情况下对自己做了很多会导致他变得不清醒的事,导致他梦游。”
“知慕,时间太久了,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像你说的,对方也不是一个普通人,很可能在他实施之前就已经为自己准备好的退路,如果你的同学想通过法律途径让他伏法,是一件很难的事情,除非他在意识清醒的情况自己亲口承认,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还有一点也很重要,那就是你这个同学,人是最不可控的因素,他既然能够为了家庭而忍耐这么多年,进入司法程序后,他的家庭对他的影响也不会消失。
我国青少年的强‘’女/干案,现在所能看到的,只是实际发生的很小一部分,真正能提起诉讼,到最后胜诉得更是风毛菱角。”
“最后一点,他时隔多年最后找到了你帮忙,这背后的真正原因,也值得你细细考量。”
律师分析了很多,顾知慕挂电话前的最后一句是:“磊律师,谢了,先别告诉他们我咨询你这件事,至少帮我瞒一周,麻烦你了。”
“行,就一周,毕竟现在你牵扯进来了,董事肯定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挂下电话后的顾知慕长久的沉默着,又开始回忆起往事来,她也有些搞不懂,她觉得那些应该叫做过去的事,而不是被矫情的称之为往事,她才十七岁,青春都没过往,哪里来的往事。
那是绑架被救后住院的第二天,她有轻微的脑震荡,身上多处擦伤和软组织损伤,万幸没有骨折,医生也夸她福大命大。
但念在年纪太小,建议出院前做两次心里测试,出院后做一段时间的心理咨询。
住院第二天,刚好是第一次心里咨询,她趁着咨询的空档支开了陪护人员,又在咨询中骗过了心理医生,从医院溜出后让司机送自己去了私生子所在的医院。
病房外,她名义上的父亲颓废的坐在门口,那女人已经送进局子里了。
过了许久,这男人才注意到她的存在,很是惊讶与不解。
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顾知慕回过头,是她名义上的母亲和秘书到了。
她只看了母亲一眼,便又转过头,似乎有话要说。
张离在她身后喊道:“知慕,回来,跟我回去。”
顾知慕没管,又往前走了几步,拉近了和男人的距离。
“你应该想知道我为什么过来吧?”
“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点都难。”
“因为他,我昨天差一点就死掉了,所以我今天要过来看一看,看你的样子他还没死,可是要让你失望了,他一定会死掉的。”
这话从一个十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未免太过惊悚,男人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怒睁着双眼,脖子上青筋暴起。
张离赶忙对着身边的秘书说:“快去把她抱回来。”
几乎在张离开口的同时秘书便跑了过去。
顾知慕没有反抗,直到坐回了车里,她才张口问道:“妈妈,你也会像他一样,有一天突然给我带回来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吗?”
张离沉默不答,顾知慕继续开说着。
“是我做什么让你们难过失望了吗?不然为什么你们都要这么对我。”
“爷爷说,要毁掉你的敌人,就要毁掉他最在乎的东西,爸爸最在乎的东西马上就要毁掉了,你的呢,你在乎的东西是什么,总有一天你在乎的东西也会被我找出来的。”
张离看着她,她也看着张离,她仍旧记得张离当时的神情,那是我没办法给你答案的样子。
也是在这件事后,张离将她从国际学校转出,上了一所一般的小学,初中迫于顾家的压力才把她送进重点初中,高中也是如此,却不在乎她的学业如何。
她还不能完全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可能明确的是,张离不希望把她培养成一个精英。
放学后,顾知慕去了林夕的办公室,只有林夕一个人在。
“来啦。”
林夕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弛,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让顾知慕琢磨不透。
“有事?”
“有,先过来坐吧,你写会作业,要么玩一会,我还有两课时的教案没写完。”
顾知慕走过去坐下,两人都不在说话,只有校服摩擦椅背的声音,又或者是中性笔快速书写的声音。
顾知慕干坐着发了会呆,才书包拉开,拉到一半又扔到一边,掏出了手机玩。
微博上白少艾的图片有了更新,礼服变成了黑色的收腰礼服,下摆是斜切的剪裁,将她笔直的双腿完美的展露出来。
林夕余光瞥了一眼,也凑近了些,顾知慕顿时坐直了身子。
“是少艾吗,过个年倒是长开了不少。”
“演员嘛,人前人后不是一个样。”
“你和她关系不错?”
“嗯”
一个明知故问,一个敷衍了事。
顾知慕将手肘放在桌子上撑着脑袋扭过头不再看她,林夕则回过神继续写教案。
窗外是呼啸不肯离去的北风,屋内空调看着热风,加湿器在屋内一角咕咕向外冒着水汽,它头顶的白炽灯布什发出一跳一跳的微弱声响。
2018年3月14日,北城,下午七点多。
顾知慕坐在一家白天卖咖啡夜间卖酒的小咖啡馆里,和吧台后的老板闲聊着。
咖啡店开得隐蔽,在胡同深处,此时距离夜间营业还有半小时,店内没有其他客人,门外挂上了休息的牌子。
非营业期间,老板会放私人歌单,音箱中没有爵士,没有轻音乐,没有低沉的烟嗓缓缓轻吟,有的只是千禧年的流行乐,不符合这里的调调,却意外让人觉得放松。
音乐正好放到周杰伦的稻香,轻快地调子,积极的歌词,勾起了老板的回忆。
“顾老板上学那会已经不是周杰伦的天下了吧?”
老板从咖啡机后面探出头,手中还拿着白布和一只沾了水的玻璃杯,顾知慕视线下移,盯着那只玻璃杯看。
“没注意过,我那时候听得很杂,什么都听,周杰伦的也听。”
老板轻笑,擦拭的动作没停,这只完事就换另一只**的杯子。
玻璃杯被擦得透亮,有序的放在一侧,吧台上的灯光直射在上面,折射出的光芒带着过往映入顾知慕眼中。
似乎不止有过往的画面,那时的气味也随之扑面而来,教室的气味,操场的气味,元思奇作业本的气味,白少艾笔袋的气味,林夕办公室的气味。
老板的声音轻飘飘的透过时间传了过来。
“我高一失恋,就跟哥们在KTV唱稻香,觉得未来一定会更好,会遇到其他喜欢的姑娘,后来可不就遇见我媳妇了,这不也在一起十多年了。
顾老板呢,那时候有什么情感歌曲吗?”
顾知慕终于移开眼,捏着自己手里这只玻璃杯,酒已见底,是空杯。
“有,五月天的突然好想你,高二的时候,那时候喜欢的人放给我听的,不过是用来拒绝我的。
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那是美好的年纪啊。”
“怎么,是初恋,现在还念着呢?”
顾知慕摇摇头:“没,就是感慨那时候傻,也不懂怎么爱人,喜欢一个人,却不知道该怎么好。”
“小时候都这样,后来还遇到过喜欢的人吗?”
顾知慕将空杯往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将不想干的人和事从脑袋里剔除:“也遇到了。”
两人相视一笑,门口有风铃声响起,店门被推开,冷气被带了进来,晚班兼职的姑娘快步走进来将门带上,一边摘下围巾一边说:
“周哥,顾老板也在啊。”
胡同里夜色正浓,像是起了雾,路灯间隔离得远,一切看起来摇摇晃晃,模模糊糊。
欣长的身量脚下踩着一双靴子,步子走得极稳,一下又一下撞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响来。
昏暗的光线让顾知慕看不清胡同口推车上卖得是什么,她将羊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眼睛微眯着朝着推车走过去,待她走进才瞅清楚推车上放了几箱橘子。
橘黄色的灯光下,一个个橘子堆叠在一起,看得人心窝里暖暖的,顾知慕的眉眼都柔和了下来,她将领子放下来,呼吸都带了几分雀跃。
每箱上挂着标签,顾知慕只明白其中一箱是果冻橙,其余的橘子却分不明白。老板在推车后还套着棉服外套,他看出了顾知慕的犹豫。
“想吃甜的,酸的,还是酸甜的?”
“甜的吧,给我来两斤。”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