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
下午两点钟,白少艾正坐在休息室补妆,这是沈小意个人冲突最强的一场戏。
白少艾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脸上有两处划痕,白皙的脖颈上有一道不浅的红色印痕,左膝的膝盖看起来也受了不小的皮外伤。
此时距离那位给沈小意留信的警员来找她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警方因为缺乏沈志安杀害平绥县人张广的决定性证据在逮捕他的四十八小时后将他释放。但是沈小意知道,这件事并不会结束。
沈家自十二年前父母丧生在平绥县化工厂的事故后,就只剩下兄妹俩相依为命,五年前,为了小意能够接受更好的治疗,哥哥带着她彻底在连海市安下身来。
沈志安知道父母的死并不是一场意外,而3月19号那天下午,沈小意也知道了,那一切不是意外,是张广失手造成的,但当时的厂长是张广的小叔,他们家有些钱,花了钱,县公安局就将事情压了下来。
多么老套的复仇情节啊!
而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沈小意伪造了很多东西,家里的旧笔记本,剩下很多年没开过的钢笔水。她也去过两次平绥县,正大光明地去,去了以前的家,也去了那个发生意外被烧毁的厂子,她看起来像是在找关于她哥哥的痕迹,试图抹去,可其实,她到处留下了自己痕迹。
就在她准备实施计划的前一夜,她和沈志安都在家,她拿出已经准备好的日记,交给了沈志安。
沈志安面色阴沉地看完。
“小意,不要胡闹,我不会允许你这样做,听哥哥的话,再过几个月,我们的生活就会恢复平静,到时候哥哥也可以带你去其他城市,我已经存了一些钱了,警察抓不住我的。”
似乎怕沈小意不信,沈志安特意蹲下身来,仰视着坐在轮椅上的妹妹,目光坚定。
“我不会为那个混账的死负责,你也不需要,我们都会有美好的未来,就像曾经和爸爸妈妈一起描述过的那样。
小意,你很有天赋,等你今年把课补完,明天哥哥就帮你报名承认高考,以我们家小意的聪明,读个硕士也肯定没问题。”
说着,他伸出手,像平常一样抚摸着妹妹的脸颊,她长得像父亲,妹妹长得像母亲,越长大越像,他时常这样安抚妹妹不高的情绪。
就好像他也在看着他的母亲,可以问心无愧地跟她讲:“妈,我把妹妹照顾得很好。”
沈小意红了眼眶,真的还能够有未来吗,她在心里一遍遍问着自己,每一次的答案都是不会有了,意外将相依为命的兄妹俩送入绝境,偏执的报复心则将他们送入了地狱。
“哥,我这辈子,都离不开轮椅了,我知道我可能也没有很多时间了,你帮我去看看更远的地方好吗,去看看那些我们以前说过想去的地方。”
“傻姑娘,说什么呢,哥带你一起去。”
夜深,沈志安来到妹妹的房间,确定她睡熟了以后,趁着夜色出了门。
防盗门被关上,沈小意睁开了眼,再未入睡过,她在房间里坐到了凌晨四点半,给警察局打了一个匿名电话。
电话接起,是女孩带有恐惧的,复杂的哭声。
“我想,我想举报我的哥哥,我哥哥——是沈志安,半个月前,半、一个月前,案发现场,我看到了,我,我应该”
多余的内容没讲完,紧跟着的是女孩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似乎是说不下去了。
警察来得很快,分了两队,留信的警官直接带人去了案发现场,还有一队人来沈小意家搜查。
沈小意对着带队警官说:“警察姐姐,我可以去现场吗,我想说服我哥哥,不想他做无谓的反抗。”
警察觉得可行,跟上级报告了以后让人把沈小意也送去了现场。
一路上,她都专心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似乎沉溺其中,副驾驶的警员从后视镜看去,沈小意看起来好像是在思索应该怎么劝说自己哥哥。
正午,多日不见的太阳此时正高挂在平绥县的上空,废弃工厂内的后勤处,有灰尘味,房内许多处都还留着十几年前烧黑的旧痕,沈志安坐在屋内的椅子上,手里拿了一把枪。
枪已经上了堂,要往里冲的警察被刚才打碎的玻璃挡在了门外,不敢轻举妄动,沈小意已经到了厂房外,正在往里走,她抿着嘴角,像在忍耐什么。
“沈志安,你妹妹沈小意来了,你就不想听听她要说什么吗?”
“你们就是一群阴魂不散的野狗,是那些有钱人养的野狗,当年我们要公平,要正义的时候你们在哪?如果我要死,也一定不是死在你们的手上…”
“哥”
听见这个字,里面叫骂的声音停止了。
他走到那扇破碎的窗户前,手里的枪已经抵在了太阳穴上。
“哥,不要,不要,快放下枪。”
沈志安笑了,却比哭还难看,“你们这群野狗,会好好照顾我妹妹吧,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很乖,很聪明,学习很努力。”
“哥,不要,我们谈谈,好吗,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们。”
沈志安没再更加疯狂,送信的警察示意大家往外推,退到外厂房去,把这里暂时留给这对兄妹。
时间过去了十分钟,从外厂房的门口看过去,兄妹俩还保持着各自一开始的姿势,沈志安的枪也没有拿下去。
“狙击手到了吗?”
“已到位,但是角度不太好找,想要一次成功有一定难度。”
“不急,盯好沈志安。”
“头,你是怕,可他们兄妹这些年一直相依为命。”
“就怕万一。”
“明白”
话音一落,说明白的人就立刻去办事了,另一个则在厂房门口来回踱步,他觉得太顺利了,一切都太顺利了。
又过了几分钟,他的手机响起,电话接起来没说几分钟。
“程子,我们被骗了,杀害张广的主谋,或许是沈小意,在她的床垫里,藏着一本笔记,看样子有年头了,早上送去加急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是她的笔记,里面提到了她的计划。”
对,就是太顺利了,有问题才对,电话这头的人眉头逐渐舒展开,一直以来的疑问似乎有了答案。
“还在沙发垫下面找了一些被藏起来的烧焦碎片,痕迹是新的,应该是没来得及扔,初步判断,里面是两份东西,一份是一封信,就是小时候咱们上学用的那种信纸,还有一份上面遗留了什么机构的鉴定书。”
“鉴定机构也已经查了出来,这是一份IQ检测报告,具体报告内容还不清楚,但是网管说,只有智商至少超过105的人,才会有这个检测机构的报告,这家机构跟很多国际企业都有合作。”
电话这头的人放下枪,将人叫到一处来,改变了原本的计划。
沈小意余光撇见,等她看过去,已经有人脸色变了,刚才更多的人是在注意沈志安,现在则是在注意她。
她推动轮椅向前,打开房门,身后的警察为了不打草惊蛇并没有贸然行动。等到一群人走到门口,沈志安已经要把枪放下了,可是这枪却拿在了沈小意手里。
沈小意的速度出奇得快,外头那群人之中,最开始的两位警员见势就冲了进去。
“嘭,嘭”接连两声枪响。
沈志安倒下了,其中的一位警员也倒下了。
沈志安被打伤了小腿,那位警员伤在了左肩,沈小意从轮椅上跌落在地上,沈志安腿上的伤,是沈小意打的,而警员,则是刚才四个人一番争执的误伤。
“沈小意,是你,是你对吗?”
问的,就是那位左肩中枪,给他送信,在她家门口见过她的警察。
沈小意笑了,笑得诡异,从前那个软弱,隐忍,很容易受伤的女孩不见了,地狱的大门被打开,魔鬼撒旦来到了人间。
“是哪一步,你告诉我是哪一步错了?”
“这么说,你是承认,你才是杀害张广的主谋,而沈志安,不过是你行凶的一枚棋子。”
沈志安突然反应过来,他大喊:“不对,是我,是我,你们是不是看到了那本日记,那是假的,是我伪造的,从始至终都是我,都只有我,没有我妹妹。”
警察笑了:“沈小意,一开始就是你对吗,所以那一天,你才会那么慌。”
“这还重要吗,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沈小意又哭了,笑容还没落下去,悲伤就从眼眶涌了出来,她一开口,似是惋惜:“不会的,就凭你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断定出来。”
“如果你不着急离开那一枪,或许,还不会这么快,我还会将你们都带回去,仔细调查,到底是谁的把戏。”
沈小意看着房间内那扇破碎的窗户,眼神失焦,一股疯狂从她的灵魂探出来,很快布满她的整张脸,那双眼,似乎看了多么好笑的事情一般。
“你们过来,都在看我,之前可不是这样的,我怎么会察觉不到呢?既然要下地狱,当然不能我一个人啊。”
话音一落,寒意围绕在了屋内其余三个人周围。
就在大家慌神的时候,沈小意手上多了一片破碎的玻璃,她快速的,用力地划开自己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红了沈志安的眼。
“小意,小意,不要,不要,不要丢下哥哥一个人,小意不要。”
沈志安拼命想爬到她身边,可那只受了伤的腿因为剧烈的动作也开始加快了流血的速度,他费了很大力气,也只能前进很小的距离。
沈小意倒在地上,她流了好多好多血,它们一路流淌着,流到沈志安身边,沈志安摸着地上还温热的痕迹,沙哑地叫喊起来,混着哭声。
只有沈志安能看见,沈小意笑了,而她的眼角,滑下一行清泪,那表情,与昨夜坐在轮椅上的人一般无二。
白少艾感受到了自己的眼泪,此时正在为一个叫着沈小意,与她有着一样面孔的小孩流着,她在这一刻真的成为了沈小意,沈小意就是她。
“卡”
随着导演的声音响起,沈小意的人生落幕了。她以最惨烈的方式获得了自我的解脱,她以最残忍的方式留下了哥哥的生命。
这几场大戏出乎意料的顺利,所有镜头最多拍三版,而最终被敲定的恰恰总是第一版。
白少艾已经没了力气,饰演哥哥的演员陈之初和她的助理姐姐一起将她扶了起来,经纪人白哥也跟在后面。
“少艾,你真的很棒,我刚才也演很过瘾。”陈之初帮忙将她扶起来以后说道。
“谢谢陈老师。”
白少艾已经很虚弱了,她勉强维持着精神保持着理智。经过一场大戏,大家都抓紧时间休息,今天过后依旧是紧张的拍摄日程。
在多开机一天,花钱如流水的日子就多一天的紧迫情况下,大家都恨不得一天能够四十八小时才好。
白少艾在自己被扶起来的那一刻,就将全部的重量都倚在了枣姐身上,她并不沉,其他人见状,也不好再上手帮忙。
她被稳稳地托着带到了一旁的休息区。
“先喝些热水暖暖身子吧。”
如此舒念的语气,熟悉的音调,白少艾抬起头来,只见顾知慕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拉过一把椅子要坐下。
“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就过来了,跟小姨一起过来的,她刚好像有急事,先走了。”
“不是在参加冬令营吗?”
“小姨说今天你的戏很精彩,当然不能错过啊,我就偷跑了,先喝点水吧,已经不烫了。”
另一边,助理姐姐也拿着一些保暖的东西走了过来,小艾叫她:“枣姐”
小枣笑了笑:“是叫知慕是吧,刚才听洺姐这么叫你的。”
顾知慕笑着点了点头。
“枣姐,我一会去导演那再看看回放,然后咱们就回去。”
“好的,那让知慕先陪你,我去把棚里的东西收拾一下。”
温热的水汽沿着保温杯的杯沿盘旋上升,温热的气息一下下打在白少艾的脸上,她盯着水杯里发呆。
顾知慕也没说话,静静陪着她,默默新开封了几个热帖给她递过去,白少艾快速将它们塞进宽大的羽绒服下贴好,顾知慕看着她瘦弱的身躯,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姨刚跟我说,你接下来几天都休息,然后再回来补拍一些镜头。”
“嗯,原本是要放在前面拍的,但是我拍戏的阅历还太浅,就跟导演商量了这段戏等到后面才拍,感受也能更真实一些。”
“冬令营我也不需要再回去了,就在家陪你吧,下周我回北城和阿奇一起上补习班。”
“好”
许是年纪的原因,白少艾并不需要额外花过多的时间用在剧组的交际上,加之沈小意的角色特点,这个剧组里来找她闲聊搭话的人一直不多。两人之间此时难得安静的氛围便要归功于此。
半杯热水下了肚,那个叫做沈小意的身影便随着不断升腾的热气走远了,不用再费神去做心理建设,不用再费力去驱赶疲惫,白少艾就觉得自己已经慢慢回来了。
只是因为这一杯热水吗,还是因为递水杯的人是顾知慕。
白少艾握着水杯的手下意识攥紧了些,忍不住问她:“你和林夕,你还好吧。”
“嗯,还好,心里其实轻松了很多,你还记不记得上次你问我,你问我开不开心,我后来想,我和林夕,好像都不是很开心,反而是现在心里轻松一些了。”
“很不容易吧,放下一个人,你那么喜欢她。”
“说实话我也有些分不清了,我是真的喜欢她,还是想要得到她,就像小孩子得到玩具那样。”
“可是只要想着我是想要得到她,而不是真的喜欢她,心里就会轻松许多。”
“先不说这个了。”
不说这个了,白少艾抬起头来看她,是还没放下吧,也是,这才多长时间,所以才想要逃避吧。
顾知慕来了兴趣,忍不住往白少艾跟前凑了凑,接着说没说完的话。
白少艾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顾知慕总是在不被她期许敏感的时候更加细腻入微。
“你不对劲诶,有喜欢的人了?”
她立马收到了答案。
“还没有”
顾知慕盯着她看了一会,画风一转。
“有了以后记得告诉我跟阿奇啊,我俩帮你参谋参谋。”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也不知道哪里突然来的勇气,白少艾觉得下一秒就告诉她自己的心意也没什么。
“呀,你真的很不对劲,没人不喜欢听八卦吧。”
可当下一秒真的到来的时候,她又泄了气。
“你先坐一会,我去那边看回放,很快回来。”
“好”
顾知慕很自然地将她手里的保温杯接过来,塞了一个刚冲完电的电热宝给她。
白少艾躲避着她的目光,拿着东西全程低着头走了。
监视器前,白少艾和导演以及几个主创人员很认真地在讨论些什么,导演的双手不时比划些什么,大家不时跟着点头或者插上一两句。
顾知慕在远处望着他们,看得出神。
再远一些的地方,季洺与枣姐站在一处,枣姐正要往顾知慕的地方走,季洺却拉住了她。
“等一会,等一会再过去。”
小枣看着季洺看里一片慈祥,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洺姐,你该不会是?”
小枣说了一半突然就止住了声音,捂起嘴巴。
“天呐,洺姐”
季洺看着小枣嫣然一笑,不住地点着头。
“洺姐,你这么盼着小艾早恋吗,会不会影响她事业?”
季洺嫌弃着打了一下小枣的手臂。
“孩子都多大了,怎么能算早恋呢,想当年我可是初一就恋爱了,再说,演员有过感情经历也能的表达角色嘛,退一步讲,人生要吃的苦那么多,吃别的苦还不如吃吃爱情的苦。”
小枣不住点头,显然已经被季洺说服了,可下一秒季洺又开了口:“她俩多般配呀,你说是不是。”
小枣恍然大悟,忍不住扶额叹息:“…….”
瞎编剧本,还请各位看官嘴下留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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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