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意”
被叫做沈小意的女孩在家门口被人叫住,许是那个声音太过有力,她转过轮椅的瞬间,背上就起了一层汗。
正当演员要走下面的剧本时,拍摄被导演叫停了,导演从监视器后走到两个人中间来,先蹲下,看向白少艾。
“小艾你刚才还是转的太快了,你尝试把眼睛的焦点放得再远一点,你是不得不转过来,但你的不得不里面是有挣扎有反抗的。”
白少艾点点头,转过身又试了两次。
“嗯,对,第二次这个感觉非常好,保持住。”
导演转过身,对着另一位男演员说:“沈小意,沈小意!你刚才叫的还是太正了,声音透亮是对的,但是还应该再垮一点,不用那么规矩,其实这个名字你叫出来就代表你开始试探她了。”
很快,拍摄又开始继续。
沈小意停下来,望过去,不远处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如果他将脸上的胡茬刮干净兴许看起来还能更年轻些。
“沈小意”,他又叫了一遍,拿出自己的警员证走到沈小意面前,亮出自己的身份。
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沈小意却不敢松懈。
“我们谈谈,关于平绥县的案子,我想你不会没话跟我说。”
沈小意压下自己眉眼,并不回话,转动轮椅继续向家门口移动。在平静的背影后,是她慌乱地呼吸,她不能说,不能过多地接触这个男人,她要把那天看到的一切都藏在心底,好维护自己和哥哥得之不易的平静生活。
走到门前,她双手熟练快速地将门打开,推自己进去,再轻轻将门合上,门内,她能动得上半身止不住地颤抖,大口的呼吸起来。
门外的男子并没有着急走,耐心等待了两分钟,突兀的敲门声响起,沈小意坐在轮椅上打了一个哆嗦,双膝上的口袋掉到地上,橘子洒落了一地。
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微张的嘴唇有些发干,她只能竭力控制有音节从自己的嗓子发出。
男子趴在门上听到屋内的响动,得意地弯起了嘴角,他不打算乘胜追击。
“咚咚”
“沈小意,我留了封信给你,记得来取,你也不想你哥看到这封信吧。”
人走后不久,门开了一条缝,沈小意将信封从地上快速勾进门内,攥在手里回了房间。
房间内没开灯,唯一的光亮是放在屋内一角的电暖扇,电暖扇黄黄的灯光将房间照了个半透,照亮了沈小意半边脸颊。
你仔细看,那张脸生得很美,病痛的折磨让她失去了青春的活力,却挡不住她骨相上的魅力。
信封被拆开,边缘处是整齐的刀痕,她将里面的信纸摊开,上面有三段字。
“我将平绥县3月18号至3月24号所有能找到了监控都看了三遍,有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只有进入招待所的影像,而另一个穿着棒球夹克的男人只有从平遥饭店出门的影像,虽然鞋子尺码和身高不同,但是他们走路的习惯,步幅却极其相似。”
“3月19号下午,你哥哥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一直待在工厂的办公室内,李门卫撒了谎,他自己,妻子的和他弟弟的三张银行卡从三月到四月一共收到了四五笔汇款,合计三万元,虽然卡号不同,但开户行是同一个。”
“3月19号下午,你也没有一直待着小雅补课班,虽然门口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了你进去和离开的影像,黑车市场的司机却承认见过你,单独坐轮椅出远门的女孩,可不多见。如果你想起了什么,可以随时联系我:158*****674,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对你们兄妹俩的未来最好。”
本就不是多难查出来的事情,可挣扎与恐惧却将沈小意淹没,这段日子,她如同活在炼狱之中备受折磨,日子像是不会自己往前走,可怕的记忆一遍又一遍蚕食着这副不够强壮的身躯,脆弱的灵魂。
信纸微微颤抖,沈小意闭上眼,却截止不住情绪的外泄,那张信纸被蹂躏着,变得字迹模糊,清晰不再。
又过了一会,打火机上窜出了火苗,将信纸和信封吞灭,火苗背面,沈小意的脸上,流下了鳄鱼的眼泪。
“好,卡”
连续几场下来,白少艾的神经变得尤为脆弱,大脑里紧绷的那根弦也随着导演的声音绷开。
现场还停留在刚才的氛围里,后知后觉动起来,沈小意的笑还萦绕在所有人心头,摄像大哥的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而位于镜头中央的小意,此时整个人缩在轮椅上,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白少艾觉得自己快要被沈小意吞噬了,拍摄过半,今天的夜戏拍的就是沈小意的第二次转变,她竭力想要掩盖的一切都被人抬上了明面,无处遁形。
那个看到了自己的哥哥杀了人,却竭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沈小意,在时间达一个月的自我折磨后,终于要做出抉择了。
跟导演同坐在机器前的季洺起了身,接过助理手中的羽绒绒服,向白少艾走过去,轻轻披在她身上,一下又一下的抚摸她的后背。
“小艾,明天你没戏,咱们回家放松一下。”
白少艾双手捂着脸,点了点头。季洺没让她起身,亲自推着她走了。
角落里,新人们窃窃私语。
“我觉得季洺真人比电影里还好看,我还没在她的片场干过活。”
“她现在半息影了,估计以后能在片场看到她的机会也少,他们一家基因都好好啊,我闺蜜去看过白少艾她母亲的话剧,季老师也是超级漂亮,超级有韵味。”
“这一家真是,上天的宠儿。”
“不过白少艾她现在的状态真的没事吗。”
“没办法,为了拍戏嘛,只能杀青以后再养身体了。”
片场的老人早就对这种对话免疫,旁听了两句,没什么兴趣,转身忙工作去了。
季洺推着白少艾,跟组里的人一一道别,等她离开后,助理和经纪人过来又给大家送了很多吃的,喝的,碎嘴的人闭上了嘴,一边吃,又一边讲起其他人的八卦。
棚外,夜幕已经降下去太久,一场重戏落幕,短暂的兴奋很快从工作人员的心头走过,大家手脚麻利地开始手工,三三两两的人来到剧组外几百米的烧烤摊喝酒,缓解一天的疲劳,手机上的闹钟也得多点开几个,酒要喝,明天的工作也不能耽误。
白少艾在自己的保姆车里约莫待了一个小时,几个人才又上了季洺的车。
门口烧烤摊上喝酒的身影,余光看到陌生的车驶离,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嘴上的动作也没停。
剧组附近的一家酒店内,一脸疲态的众人陆续赶回来,工作手机上的消息还在响个不停,电梯一直忙活到后半夜才歇下来,深夜很快就会过去。
那些深夜里躺下没几个小时的身影中,有一些不等天亮的彻底就要从被窝里爬起来再次投身到工作中。
白少艾在酒店内房间一整夜都暗着,房间内没有人进去过的痕迹。
海市的另一边,季洺的别墅内,白少艾的房间里,一个瘦弱的身影躺在床上,久违的睡了一个安稳觉。
夜里季洺上去看过几次,白少艾都紧紧抱着那只又大又笨的熊,睡得安稳,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她倒是担心的整夜没睡,直到最后一次确认完小艾的状态,她才敢回复消息列表里自家姐姐头像旁的红点。
距离白少艾离开学校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北城一中也迎来了寒假。
早上四点半,天还没亮,元思奇家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轿车内,顾知慕对着元思奇的对话框进行了狂轰滥炸。
轰炸的效果似乎不错,没两分钟,车前就出现一个笨拙的身影,半边身子穿上了羽绒服,没穿上的半边单肩背了一个书包。
阿奇快速打开了车门钻进去,车门还没合好的时候顾知慕就跟司机师傅说了出发。车内的暖气缓解着阿奇身上的冷意,她忍不住感慨:
“我靠,今天好冷啊!”
顾知慕嫌弃地拿起她的书包向前面的副驾驶丢。
“谁让你不好好穿衣服的。”
“顾知慕,还不是你催我,你最近很嚣张诶,少艾不在家你都要上天了是吧,寒假作业还想不想抄了你。”
顾知慕一脸冷漠着不说话了,又过了一会,后知后觉从怀里掏出两袋热牛奶,给阿奇递了一袋过去。
“不跟少艾说就这么过去不好吧,她拍戏那么忙?”
“没事,给她个惊喜。
到时候我就不跟你一起回来了,我下周开始的海市待半个月,参加一个冬令营,等回来再跟你一起去补课班。”
“可怜的娃啊”,说着,阿奇不忘摸了摸阿慕的后脑勺,一下下的,像极了摸小区里可爱的狗子。
“……”
昨天夜里
顾知慕收到了一条陌生的短信
“是知慕吗?我是小艾的小姨,你亲爱的季洺阿姨,小艾最近拍戏太累,明天没有她的戏份,你和思奇要不要飞过来陪陪她,吃喝玩乐小姨全包哦!”
顾知慕看着短信,像是季洺的语气,但有些不放心,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接起,语气漫不经心:
“小知慕呀,你就这么唐突地打过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拨通的这个号码有多少人想要啊?”
顾知慕啪的一声把电话又挂上,一定是季洺没错,她实在怕这个女人。
季洺看着被挂掉的电话也不恼,“这小孩,怎么这么不经逗!”
“叮”,是新消息的提示音。
“小姨晚上好,麻烦小姨把地址发过来吧,明天早上我就带阿奇过去。”
季洺回复:“真是乖孩子。”
顾知慕:“……”
去机场的路上,阿奇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哈欠,连带着顾知慕都开始犯困。
“阿慕啊,我们为什么要坐这么早的飞机啊?不是应该坐下午的,然后赶在她晚上收工的时候到吗?”
“小姨说她今天没戏,就早点过去吧。”
“哦,那我谢谢你,没买凌晨的机票。”
“想来着,可惜没票了。”
阿奇闻声,手里的牛奶都不香了,冲着顾知慕扯出一个极其敷衍的笑容:“顾老大,我谢谢你啊。”
九点多,外头已经大亮,难得一个大晴天,蓝天白云,清风鸟鸣,白少艾缓缓睁开自己的眼睛,她睡了十二个小时,头一天的疲惫也随之散去了大半。
睁开眼后,她缓缓注视着房间内的一切,不是剧组的酒店,是小姨的家,这里是她的房间,她呼出一口浊气,起身下床,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那张状态依旧不够好的脸,心中默念:
“你是白少艾,不是沈小意。
你是白少艾,不是沈小意。
你是白少艾,白少艾。”
简单洗漱一番后她下了楼,她看见小姨难得没穿妖艳的睡裙躺在沙发上,身上的睡衣很是规矩,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季洺正在看剧本,不看她,只动了嘴巴:“早餐在厨房,去吃一点吧。”
片刻,季洺的余光撇见白少艾的身影走过,顿了一秒,开口问:“小艾,你要不要换套睡衣。”
白少艾回答得很快:“不要,我喜欢我的史努比。”
“都这么大了,还穿史努比。”
“谁多大了,我还没满十八好吗?跟你可不一样。”
季洺黑了脸,不说话,她今年四十,比季老师小七岁,小时候家里都宠着,白少艾出生以前她就是家里的宝贝,谁承想后来家里多了一个小宝贝,还总跟着她对着来。
“叮咚,叮咚”
门铃响起季洺没动身,冲着厨房大声说:“小艾,开门。”
“你去吧,你离得近。”
“小姨在忙”
“我也忙”
“你吃的早饭,可都是花小姨钱买的。”
这句话成功将白少艾从厨房里激将了出来,她愤恨着狠狠看了自家小姨两眼,走到门口,拆开玄关柜子上一只口罩,戴好,冷漠着打开了门。
“啪嗒”
空气陷入静止,声音消失,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按下了暂停键。
季洺一直注意着门口的动静,那被剧本挡住的嘴角,渐渐笑了。
白少艾看到的是即使风尘仆仆依旧体面的顾知慕,而顾知慕看到的却只有她蓬松凌乱的头发,沉重的黑眼圈,史努比的睡衣。
顾知慕察觉到面前人的窘迫,忙将身后的元思奇拖到身旁来,两个人一起开了口。
“早上好”
“早上,天呐,小艾你怎么瘦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