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个冬天的初雪下得很大,大片大片的雪花飘下来,是北方孩子也忍不住扒着窗户向外张望的程度。
那一天天雪从早落到晚,积在地面上踩起来吱呀咯吱响,夜里路灯照在地上,一闪一闪的。
那一天,顾知慕正好跟着林夕去看望班里住宿的女生。
吃的喝得拿了不少,顾知慕提着沉的,林夕提轻的,她跟在林夕后面,踩着林夕的鞋印往前走,她脚比林夕大两码,踩上去,又压出新痕迹来,却还是只有一个人的鞋印。
她忍不住笑,林夕回过头来。
“你笑什么?”
林夕看起来呆呆地,整个人很放松。
“笑你,你看你走的,笨死了。”
“顾知慕,你要死就直说。”
那时候林夕跟她讲话也直白,不藏着掖着,不顾虑很多。顾知慕耸耸肩,大步走到她身前去,催促她:“快点呀,你亲爱的孩子们还等着你的慰问呢。”
话是这么说,可也没走得多快。
等到了女生宿舍楼前,顾知慕先两步走到前面去,又突然一个急刹车,林夕就这么撞上了她后背,她也不解释,只是傻笑。
宿舍楼前聚集的射灯将门前的一块空地照得亮亮的,比其他地方都要亮。
“你看后面”
“看什么?”
“地上的脚印,你看看,是不是只有一个人的脚印。”
顾知慕开心极了,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周身也暖洋洋的,林夕在她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觉得心也跟着热乎起来。
“你看一下嘛”
顾知慕继续催她,她宠溺着笑了笑,也转过身去瞧。
白少艾走前,请两个人吃了一顿火锅,她和阿奇合伙,给顾知慕灌了不少酒下去。
等离开的时候,她用顾知慕的手机给林夕打了电话,电话等了很久才被接通。
“林老师,我是白少艾,我跟知慕还有思奇在老地方吃火锅,知慕有些喝多了,你能来接她吗,我还要送思奇回去不太方便送她,思奇补习班要迟到了。”
理由直白又拙劣。
电话的另一端始终沉默着,白少艾握着手机的手心里出了汗,冷风一吹,手心的黏腻变成寒凉,她在心中默念:“再一分钟,不,再三十秒就好,如果三十秒后她还没有说话我就挂掉。”
大约是过了三十秒,又大约是过了一分钟,还等到她有勇气挂上电话,平静而温柔的嗓音自电话另一头传来:“好”
林夕来得很快,她本来就没有顾知慕高,喝多的人又沉,她扶起人来就变得有些吃力,白少艾帮着她把人一起扶上了出租车,临关车门前,白少艾用力扒住了车门。
“她真的挺喜欢你的,认真的那种喜欢。”
林夕看着那只用力按住车门的手,没去看白少艾的脸,回答她:“嗯,我知道。”
白少艾松开了手,林夕顺势将车门关严,出租车很快开走,白少艾的身影被甩在后面。
开往元思奇家的那辆车,车上出奇的安静。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两个女孩子都将羽绒服外套脱下来放在了座椅上。
“小艾”,阿奇试探性地叫着。
“嗯?”,一个鼻音便出卖了她。
“哭吧,别憋着。”
“她说好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后悔打出这通电话。”
“你只是不忍心。”
“我不忍心什么?”
白少艾侧过头去看她,泪水扑簌簌地流。
元思奇被她搞得有些慌,组织了好一会语言才说道:“我也没喜欢过一个人我也说不清啦,可我能感觉到你时真的心疼她,想她好才这样做的。”
“会过去的对吗,等我拍完戏回来,一切就都已经过去了,该死的顾知慕,她应该要祈祷她以后不会喜欢我,不然她追我一定不会很容易就答应。”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没准你还喜欢上别人了,气死她,让她也伤心伤心,哈哈哈。”
“噗,哈哈,你说的对。”
白少艾被这大胆的猜测逗笑,阿奇乘胜追击问了她很多拍戏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顾知慕家门口
林夕点亮了电子锁盘,输入了自己生日。
“叮”,门开了。
她费力将顾知慕扶进屋内,又哄着她喝了半杯蜂蜜水。
顾知慕整个人赖在沙发上,没有要挪窝儿的意思。林夕坐在她身前的地板上,静静看了她一会,手指试探性地,一点点抚摸着少女的轮廓。
“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林夕声音低低的问。
“不要喜欢我了好不好。”
躺着的人缓缓睁开了眼,林夕条件反射地想站起来,顾知慕伸出手拉住了她的小臂,微微用力,不让她走,她挣了几下,妥协了。
“林夕,林夕”
只是叫着她的名字就足够了,顾知慕祈求般的叫着她的名字:“林夕”
林夕还是狠下心来,撇过头去不再看她。
“对不起”
顾知慕松了口气,意料之中的答案终于被讲出来,她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痛快地放开了林夕的手臂。
手指轻轻地从林夕脸上划过,没敢太逾矩。
“你走吧,我放过你了,也放过我自己。”
“快走吧,你再待下去,我会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又不舍得放开了。”
“不要那么看我了,我只不过上个冬天才喜欢上你,没准等到这个冬天,或者下一个冬天过去了我就不喜欢你了。”
“也许你说的对,我不是喜欢你,只是因为没得到你所以有执念。”
体面是顾知慕小时候从家里学到的第一堂课,不管什么情况下,似乎维持住了体面就是维持住了自己的尊严,似乎维持住了体面就是维持住了所拥有的一切。
她说不清是什么催促她赶紧在这难堪的档口维持住自己的体面,似乎这样就能把那些展现在林夕面前的幼稚,蛮不讲理,一下子都找补回来。
林夕走了以后她就躺在沙发上,不分昼夜的睡了下去。
白少艾家
“咚咚,咚咚咚”
“小艾,妈妈给你切了水果。”
“咚咚”
“啪嗒”
门被猛地拉开,白少艾先是不耐烦,后又红了眼眶,扑到季老师怀里,一动不动。
季老师感受到羊绒衫被沾湿,抬起另一只没举托盘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母女俩就这么安静的相处了一会,白少艾突然开口说道:
“妈,我想吃橘子,特别甜的那种,不是砂糖橘,是大的但是也甜的橘子。”
“好,妈妈去给你买,快去洗把脸,该收拾行李了,不是还要赶明天的早班机吗?”
“嗯,那我今天可以多吃一根冰淇淋吗,巧克力口味的。”
“准许你啦”
季老师宠溺的掐了掐白少艾的脸蛋。
“看看这哭得跟个小花猫似的。”
白少艾才不管呢,大叫着:“季老师万岁”
海市的冬天阴冷,不开空调,不开电暖风的室内令人难挨。
一座老旧小区的两居室,偏小的单间内,一个坐着轮椅的少女,穿着单薄的长裤长衫,脚上踩着拖鞋,没穿袜子,双脚冻得发紫,她眼神涣散,推着轮椅向前。
没几步的距离却走得极慢,到了一张单人床旁她停下,瘦弱的手将床边一张披肩一点点拽进怀里,再施展开来披到自己肩上,披肩原是栗色的,如今已经洗得泛白,花纹看不出是哪一年的时兴样式。
她将披肩摊开,裹在自己身上,取暖效果不佳,她依旧瑟瑟发抖。单间外传来开门的声响,她将轮椅向外移动。
打开门时,刚才还在门口的身影已经脱下大衣坐在了沙发上,看看她开了门,冲她招了招手:“小意快来,哥哥今天给你买了橘子吃,再放一会,我先给你扒开,放一会不凉了你再吃。”
被叫做小意的女孩眼神逐渐聚焦,有了温度,她开口轻唤:“哥,你回来了。”
男子冲他笑,意识到什么以后打开了屋内的空调,又将电热暖打开,推到沙发旁,随后将小意也推了过来。
“不是说了嘛不用省电,哥哥这几个月提成拿的不少,除了平时吃喝还能攒下不少钱。”
“嗯”,小意回答她,眼神闪躲。
“咔”
“三号机那个眼神特写回放一下。”
“好,这次过。”
一个长镜头被叫停,片场里逐渐响起其他声响。
“好,这一条状态非常好,小艾你保持这个状态,休息一下,咱们马上开始下一场。”
导演盯着监视器,接着又看起回放。
白少艾从轮椅上起身,脚是真动麻了,有些站不稳,还好助理姐姐跑得快,扶住了她。
助理要给她披衣服,依旧被她拒绝,“不用了枣姐,就一会。”
她手攥着身上那张毛毯,趁着休息的功夫喝了小半杯热水,双手双脚也因着这半杯热水有了短暂的回温。
你仔细看她那张脸,已经全然没了白少艾平日里的模样,整个人瘦了两圈,颧骨凹凸明显,黑眼圈虽然有画的成分,但眼中的红血丝明显是熬了几天夜才有的。
白少艾说话,做事,整个人都淡淡的,一切都维持着小意的样子,而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除非必要情况,很少有人过来打扰她,她成了片场里最重要的透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