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剑修和器修
九洲锋会东云洲的初步选拔,设在离青州城千里之外的“栖霞山”。对于修士而言,千里之遥不算太远,但也需数日行程。顾演和顾玉川结伴而行,并未急着赶路,反而一路游山玩水,品尝各地小吃,顾演更是每到一处稍大的城镇就要逛逛街市,添置些当地特色的鲜亮首饰或布料,兴致勃勃。
顾玉川似乎对吃喝玩乐极为在行,总能找到最地道的酒家和最有趣的去处,花钱也大手大脚(顾演严重怀疑他那个“麒麟崖”是不是挖灵石矿的)。两人一个爱闹,一个爱凑热闹兼起哄,倒是臭味相投,几天下来混得极熟,“小顾演”和“老顾”叫得顺口无比。
这日,他们行至一片名为“黑风岭”的荒僻山区。据路过修士提及,此地近来不甚太平,时有低阶修士失踪,疑有邪修出没,但大多前往栖霞山的修士都自信艺高胆大,或结伴而行,并不太在意。
时近黄昏,山岭深处雾气渐起,带着一股阴湿腐朽的气味,与周围山林应有的清新生机格格不入。顾演修炼万物生,对生机变化最为敏感,她停下脚步,微微蹙眉:“老顾,这地方……感觉不太对。生气被压抑,有死寂晦暗之气盘踞。”
顾玉川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翠绿眼眸却稍稍敛起,扫视着前方被雾气笼罩的林道:“嗯,是有点腌臜味道。看来传言不虚,真有不开眼的东西在这里设窝。”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而非可能遭遇邪修。
两人艺高人胆大,并未绕路,反而提高了警惕,继续前行。顾演已将玉虚扇握在手中,骨扇温润,在她指尖无声转动。顾玉川腰间那柄名为“太虚”的仙剑,剑鞘上的云纹似乎流转得快了些许。
深入岭中不久,前方雾气骤然浓稠如墨,其中隐隐传来金铁交击之声和女子清冷的呵斥,还有另一个略显跳脱的男声在叫嚷着什么。
“有人交手!”顾演眼睛一亮,不是害怕,反而是好奇和跃跃欲试。
“去看看!”顾玉川更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立刻加快步伐。
穿过一片枯木林,眼前豁然出现一片林间空地。场面颇为混乱:
空地中央,一名身着月白色道袍、身形纤瘦的少女正执剑与三个黑袍人激斗。那少女看上去年纪极小,不过十五六岁模样,容颜清丽绝伦,却冷若冰霜,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疏离与专注。她剑法精妙绝伦,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凛冽纯粹的剑意,剑气纵横,竟隐隐有风雷之声,赫然是金丹中期大圆满的修为!而且那剑意纯粹凝练,与周遭被污染的生机死气格格不入,仿佛暗夜中的一泓清泉,一盏明灯。她剑招虽凌厉,却守多攻少,似乎在保护着身后。
她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打扮随意、甚至有些邋遢的青年正手忙脚乱地操控着三四件样式古怪的法器——一个滴溜溜旋转的铜铃发出扰乱心神的音波,一面巴掌大的小盾抵挡着侧面袭来的黑气,还有两条金属锁链如灵蛇般试图缠绕敌人。青年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痞气,此刻嘴上不停:“子悦!左边!小心那团腐魂雾!哎哟我的‘扰心铃’!这破玩意儿怎么关键时刻不灵了?!” 他修为是金丹初期,操控法器看似杂乱,却每每能在关键时刻起到干扰作用,只是明显战斗经验不足,有些狼狈。
围攻他们的三个黑袍人,周身黑气缭绕,面目模糊,招式阴毒狠辣,驱动着污秽的血光、惨绿的鬼火和扭曲的怨魂,邪气冲天。其中为首一人,气息已接近金丹后期,给那月白道袍的少女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是邪修!他们在围攻两个人!”顾演立刻判断出形势,手中玉虚扇“唰”地展开,扇面上不再是氤氲山水,而是流转起青碧色的生机光华,与她周身勃发的万物生气息相连。
“啧,以多欺少,还是欺负小姑娘和……呃,一个看起来不太靠谱的家伙?”顾玉川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危险,“这热闹,得掺和一脚。”
那月白道袍的少女(涂子悦)显然也察觉到又有人来,清冷的眸光扫过,见顾演和顾玉川年纪虽轻,但气度不凡,尤其是顾玉川那身打扮和气息,让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手中剑势丝毫未乱。
“又来两个送死的!”为首那邪修狞笑一声,分出一股腥臭的黑气化作鬼爪,朝着顾演和顾玉川当头抓来!
“小顾演,练练手?”顾玉川笑嘻嘻地,甚至没拔剑,只是并指如剑,凌空一点。一道凝练如实质、带着堂皇正大却又缥缈难测意味的翠色剑气激射而出,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那鬼爪。
嗤——!
如同热油泼雪,那看似凶戾的鬼爪与翠色剑气一触,竟发出一声惨叫般的锐响,瞬间消融大半,残余的黑气也溃散开来。
“好厉害的剑气!”不仅邪修一惊,连正在激斗的涂子悦也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认可。这剑气,虽与她的路数不同,但那份精纯与意境,绝非常人能有。
“看我的!”顾演早已按捺不住,她脚下一动,万物生功法运转,身形如春日柳絮般飘忽上前,手中玉虚扇光华大盛!
面对侧面袭来的另一道污血邪光,她不闪不避,清叱一声:“散!”
玉虚扇在她手中形态骤然变化!原本的骨扇瞬间延伸、塑形,光华流转间,竟化作一柄通体青碧、造型古朴优雅的长柄镰刀!镰刀弧刃上流淌着浓郁的生命气息,却带着一种收割芜杂、净化污秽的凛然之意!
这是玉虚扇的“生灭”形态之一——青木净邪镰!
镰刀挥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青碧色的弧形光刃,如清风拂过。那污血邪光与光刃接触,顿时发出“滋滋”声响,如同遇到克星,邪气被快速净化、驱散,光刃余势不衰,直劈那释放邪光的黑袍人!
那黑袍人怪叫一声,急忙闪避,仍被光刃边缘扫中臂膀,顿时黑袍撕裂,露出的皮肉竟如同被灼烧般变得焦黑,更有一股充满生机的净化之力钻入体内,与他的邪功剧烈冲突,让他气息一乱。
“漂亮!”顾玉川抚掌大笑,这才慢悠悠地握住腰间“太虚”剑柄,“那我也活动活动筋骨。”
“锃——!”
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彻山林!太虚仙剑出鞘,剑身并非金属光泽,而是一种朦胧如太初之气的混沌色,其中有点点星芒流转。顾玉川并未施展什么华丽剑招,只是信手一挥。
一道混沌色的磅礴剑气沛然而出,初始无声,临近那为首邪修时却陡然爆发出镇压一切的浩荡威压,仿佛携带着一方天地的重量!剑气所过之处,邪氛退散,鬼哭狼嚎之声戛然而止。
为首邪修面色狂变,他从这道剑气中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和一种源自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他怪啸一声,喷出一口精血,化作一面厚重的血色骨盾挡在身前,同时身形暴退。
轰!
混沌剑气斩在骨盾上,那看似坚固的骨盾只支撑了一瞬便轰然炸裂!残余剑气扫中邪修,将其击飞十数丈,黑袍破碎,露出下面一张苍白惊恐、布满诡异纹路的脸,气息瞬间萎靡。
“太虚剑气?!你……你是……”他惊骇欲绝地指着顾玉川,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话未说完,又是一口黑血喷出。
另外两个邪修见首领一个照面就遭受重创,吓得魂飞魄散,再顾不得围攻涂子悦他们,转身就欲化作黑烟遁走。
“想跑?”那一直在操控法器的青年(涂凡)此刻来了精神,手中铜铃猛地一震,发出一圈比之前强烈数倍的音波,虽未能直接拦下,却让那两道黑烟微微一滞。
涂子悦眼神一冷,手中长剑骤然亮起璀璨光华,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惊鸿般的剑光,后发先至,瞬间掠过两道黑烟!
噗噗两声轻响,剑光消散,涂子悦已收剑而立,月白道袍纤尘不染。那两道黑烟僵在半空,随即溃散,两个邪修显出身形,踉跄倒地,已是气息断绝,眉心一点殷红。
干净利落,剑出无回。
顾玉川见状,吹了声口哨:“好剑法!”
顾演也收起青木净邪镰(玉虚扇恢复原状),好奇地看向涂子悦和涂凡。
涂凡长舒一口气,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收起他那堆乱七八糟的法器,朝着顾演和顾玉川拱了拱手,脸上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多谢二位仗义出手!在下涂凡,一介散修,器修。这位是我好友,涂子悦,问道崖的。” 他介绍涂子悦时,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涂子悦也收起长剑,对着顾演和顾玉川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多谢。问道崖,涂子悦。” 她话语简洁,目光在顾玉川的剑和顾演的扇子上多停留了一瞬,尤其是看到顾演扇子变化时,清冷的眸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客气什么,路见不平嘛!”顾演爽朗一笑,自我介绍,“我叫顾演,散修。这是顾玉川,来自麒麟崖。” 她注意到涂子悦的年纪和修为,心中也是暗惊,十六岁的金丹中期大圆满!天生剑骨!果然九洲之大,天才辈出。
“麒麟崖?”涂凡显然听过这名头,眼神一亮,看向顾玉川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和好奇。涂子悦倒是神色不变,只是又看了顾玉川一眼,微微点头示意。
“正是。”顾玉川笑眯眯地,仿佛刚才那惊鸿一剑不是他劈的,“几位也是去栖霞山?看来这黑风岭的邪修,是涂姑娘的宗门任务?”
涂子悦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她任务本是追查此地修士失踪案,铲除邪修,没想到这伙邪修实力不弱,尤其是那首领,若非顾玉川和顾演突然出现,她要护着战斗方式“别具一格”的涂凡,还真要费一番手脚,甚至可能受伤。
“那正好,顺路!”顾演高兴道,“一起走呗,人多热闹!而且这地方怪阴森的。”
涂凡自然乐得与美人同行(虽然美人通常不理他),还能多个看起来就很厉害的“麒麟崖”同伴。涂子悦虽喜静,但也知此地不宜久留,且顾演二人出手相助,实力不俗,同行并无坏处,便也默认了。
于是,前往栖霞山的队伍,从两人变成了四人。
那重伤逃遁的邪修首领,终究是隐患,但此刻山林晦暗,邪雾未散,贸然追击并非上策。顾玉川的“太虚”剑气自带一股净化镇压之力,残余的邪气被驱散不少,周遭令人不适的死寂感也减轻了许多。
顾演收回玉虚扇,扇骨温润如初,仿佛刚才那柄收割邪秽的青木净邪镰只是幻象。她体内脊柱处,被封印的竹影剑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安抚的共鸣,似乎对刚才玉虚扇的“表现”颇为认可,自身依旧沉寂如深海玄冰,封印牢固。她知道,除非真的濒死,否则这柄代替了她脊梁的上古灵剑,绝不会轻易现世。这既是保护,也是限制,让她更依赖于自身修为、万物生之道以及玉虚扇的千变万化。
“顾姑娘这扇子,好生玄妙。” 涂子悦清冷的声音响起,她已收剑入鞘,月白道袍在渐散的邪雾中显得愈发皎洁。她目光落在顾演手中的玉虚扇上,天生剑骨让她对“器”有着超乎常人的感知,她能感觉到那柄骨扇不凡,方才的变化更非寻常法器所能及。
“嘿嘿,家传的,有点小用处。” 顾演晃了晃扇子,笑得毫无阴霾,并不深谈。她转而好奇地问,“子悦姐姐,你刚才那最后一剑好快!那就是天生剑骨的威力吗?”
涂子悦微微摇头,语气平淡:“剑快,是因心诚,意专。剑骨……只是起点。” 她话不多,却自有分量。看向顾玉川时,清冷的眸中多了一丝郑重:“顾公子方才的剑气,恢宏正大,隐有天地之威,可是传说中的‘太虚剑气’?”
顾玉川正和涂凡嘀嘀咕咕说着什么“黑风岭往北三百里有个黑市,偶尔能淘到星辰砂”,闻言转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欠揍的灿烂笑容:“涂姑娘好眼力。不过剑气而已,雕虫小技,比不上姑娘剑意纯粹,直指本心。” 他嘴上谦虚,眼神里可没半点谦虚的意思,反而兴致勃勃地打量着涂子悦,仿佛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涂凡在旁边插嘴:“行了行了,两位剑道天才就别互相吹捧了,听得我这个玩铁疙瘩的心里发酸。咱们是不是该赶紧离开这鬼地方?邪修虽然打跑了,谁知道还有没有同伙,或者别的什么脏东西。” 他边说边麻利地收拾自己那几件法器,铜铃、小盾、锁链叮当作响。
“涂凡说得对。” 顾演点头,她修炼万物生,对此地残留的污浊生机仍感不适,“雾气好像淡了点,我们快走吧,找个干净地方歇脚。”
四人意见一致,当即施展身法,迅速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战斗的林间空地。顾玉川和涂子悦修为最高,一前一后隐隐护着顾演和涂凡。顾演身法灵动,与周围环境相合;涂凡则踩着一个圆盘状的低阶飞行法器,虽然速度不快,倒也跟得上。
路上,顾演和涂凡很快聊开了。涂凡性格外向,嘴皮子利索,又是散修,见识颇杂,从各地风土人情到炼器材料的黑市行情,都能说上一二。顾演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问,还分享一些自己(在族地看的书和出来这十几天)的见闻。顾玉川偶尔插几句嘴,往往一针见血或语出惊人,引得涂凡大呼“老顾你懂得真多!”。涂子悦大多沉默,只在涂凡吹牛吹过头时,淡淡瞥去一眼,或简短纠正某个关于剑材的错误说法,便能让涂凡立刻讪讪住嘴。
天色彻底黑透前,他们终于走出了黑风岭的核心区域,在一处背风的山坡找到了干净的溪流和平整空地。修士不惧寒暑,但调息打坐仍需安全之地。
生起篝火(涂凡贡献了一个能自动点燃并调节火势的小法器),围坐四周。顾演从储物镯里拿出之前买的各色点心果子分给大家,甚至还有一小壶灵茶和配套的茶具。涂凡看得眼睛都直了:“顾姑娘,你这储物法器里是开了杂货铺吗?” 顾演得意地扬扬下巴:“出门在外,当然要准备齐全,还要舒舒服服的!”
顾玉川毫不客气地拿了一块最精致的芙蓉糕,咬了一口,点评:“青州城西街尾那家老字号的味道,还行。” 他对吃的挑剔,再次印证了他“玩家”的本质。
涂子悦只取了一枚清心果,小口吃着,静静听着其他人说话。火光映在她清丽绝伦又略显冷寂的脸上,柔和了几分棱角。
“对了,” 涂凡啃着果子,想起正事,“子悦,你那邪修任务算是完成了吧?虽然跑了个头头。”
涂子悦点头:“剿灭其巢穴,诛杀主要党羽,已可复命。逃脱者重伤,短期内难以为恶。” 她顿了顿,看向顾演和顾玉川,“此番多谢二位。若无你们援手,恐要多费周折。”
“都说了是顺路嘛!” 顾演摆摆手,眼珠一转,“子悦姐姐,涂凡,你们也是去栖霞山参加锋会选拔的吧?”
“当然!” 涂凡抢答,“我这种散修,就指望在锋会上露露脸,万一被哪个炼器大宗门看上呢?子悦就更不用说了,她师父……呃,问道崖肯定对她寄予厚望。” 他提到涂子悦的师父时,语气下意识地收敛了些。
涂子悦默认。她参加锋会,更多是师门要求,也是一种历练。
“那正好!我们可以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到了栖霞山说不定还能分到一组呢!” 顾演热情提议,她觉得涂子悦虽然话少,但人很可靠,涂凡也很有意思。
顾玉川伸了个懒腰,靠在身后一块大石上,翠绿眼眸映着火光:“人多热闹,我没意见。不过栖霞山那选拔,听说花样挺多,不止是打打杀杀。”
四人闲聊片刻,约定了明日出发的时辰,便各自调息。顾演运转万物生,吸收着山林夜间纯净的草木精华,缓缓恢复白日消耗的灵力,同时温养着脊柱中封印的竹影和手中的玉虚扇。她感到与玉虚扇的联系似乎更紧密了一丝,对“变化”的领悟也多了一点。封印中的竹影依旧沉寂,如同深埋地底的根脉,无声却支撑着一切。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前往栖霞山的道路上,四个性格迥异、出身不同的年轻金丹修士,因一场意外邪修遭遇而结伴。顾演的扇,顾玉川的剑,涂子悦的骨,涂凡的器……不同的道路,即将在九洲锋会的舞台上,交织出怎样的光影?
而黑风岭深处,那逃遁的邪修首领,正蜷缩在一个隐秘的洞穴中,呕出几口污血,脸上惊恐未消,喃喃自语:“太虚剑气……翠玉麒麟……竟然真的现世了……必须……必须立刻禀报主上……” 他手中捏碎了一枚漆黑的骨符,一缕诡谲的气息悄然没入地下,不知所踪。
短暂的平静下,暗流已然涌动。但至少今夜,山坡上的篝火旁,四个年轻人暂且享受着结伴同行的轻松与对未来的期待。顾演枕着胳膊,望着星空,觉得这样闯荡江湖、认识新朋友的日子,真是再好不过了。至于体内封印的竹影和未知的麻烦?等来了再说
顾演好奇地凑近涂子悦,问东问西,关于剑法,关于问道崖;涂玉川则和涂凡很快勾肩搭背(主要是顾玉川单方面),讨论起哪里的酒最醇,哪里的炼器材料最稀有;涂子悦偶尔回答顾演一两句,声音清冷简短,目光却偶尔会落在顾演那柄能变化形态的玉虚扇上,眼中若有所思。
夕阳余晖终于艰难地穿透稀薄了一些的邪雾,洒在四人身上。一场意外的遭遇战,让前往锋会的旅途,增添了新的同伴,也预示着,接下来的栖霞山之行,必将更加精彩纷呈。
小番外
问道崖,云深不知处。
春日的暖阳穿过缭绕的云气,洒在洗剑池边的青石上。池水清澈见底,映着崖边千年古松的虬枝,也映着一个小小的、穿着月白短打练功服的身影。
那是才满六岁的涂子悦。她还没有后来的清冷孤高,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握着一柄比她手臂还长的木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最基础的刺、挑、撩、格。动作已经极标准,远超同龄孩童,可她依旧不满意,抿着唇,眼神专注得近乎执拗。
“小师妹,歇会儿吧。” 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一个身着掌门道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来到池边,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玉碗,里面是温热的灵露。“练剑不急在一时。”
涂子悦停下,转过身,规规矩矩地行礼:“掌门师兄。” 声音稚嫩,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是太上长老外出云游时带回来的孤女,根骨绝佳,直接拜在太上长老门下,论辈分,确实是现任掌门的小师叔。但太上长老常年闭关或云游,真正将她养在身边、教导她识字、练功、乃至生活琐事的,却是这位掌门师兄。对她而言,“掌门师兄”是师长,也更像……父亲。
掌门将灵露递给她,眼中满是怜爱:“说了多少次了,私下里叫师兄就好。” 他看向她因练剑而微微发红的小手,有些心疼,“你天生剑骨,更需打好根基,循序渐进,莫要伤了自身。”
涂子悦小口喝着灵露,乖乖点头,眼神却仍瞟向地上的木剑。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少年人清亮的抱怨声由远及近。
“师父!您慢点!这问道崖的石阶也太长了!哎哟,我的‘百宝囊’要散了!”
“臭小子,就你话多!平日让你练练轻身术跟要你命似的,这会儿知道累了?”
只见一个穿着邋遢道袍、胡子拉碴的中年道人,拎着一个同样穿着随意、背上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叮当作响大布袋的男孩走了过来。男孩约莫**岁年纪,脸上蹭着点灰,眼睛却亮晶晶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正龇牙咧嘴地揉着腿。
“时璟师兄,我又来叨扰了!” 邋遢道人哈哈笑着拱手,很是熟稔。
“林西道友,欢迎之至。” 掌门微笑着回礼,看向那男孩,“小凡也来了。”
男孩——涂凡,立刻站直了,努力做出乖巧的样子:“涂凡见过掌门真人!” 眼睛却已经好奇地溜向了掌门身边那个捧着玉碗、安安静静看着他们的小不点。
“子悦,这是为兄的好友,金符散人,你称呼涂师叔即可。这是他的弟子,涂凡。” 掌门介绍道,又对涂凡说,“这是太上长老新收的弟子,涂子悦,按辈分,是你师叔。”
涂凡眼睛瞬间瞪圆了,指着才到他胸口高、一脸稚气的小豆丁:“她?师叔?” 他师父金符散人是个不拘小节的散修,与问道崖掌门是过命的交情,自己符法了得,却教不了痴迷炼器的徒弟,只好时常厚着脸皮带涂凡来问道崖“蹭课”,主要是借用问道崖底蕴深厚的藏经阁和炼器坊,偶尔也请崖中精通器道的长老指点一二。
涂子悦放下玉碗,朝着金符散人规规矩矩行礼:“涂师叔。” 然后又看向涂凡,小脸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涂凡挠挠头,觉得这“小师叔”也太小只、太严肃了。他笑嘻嘻地凑过去,从自己那个百宝囊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小小的、木头雕刻的、歪歪扭扭的雀鸟机关玩具,递过去:“喏,小师叔,见面礼!我自己做的,上了发条能蹦跶几下!”
那玩具雕刻粗糙,但看得出用了心。涂子悦看着递到面前的木头雀鸟,又看看涂凡脸上那大大咧咧、毫无芥蒂的笑容,迟疑了一下,伸出小手接过,低声道:“谢谢。”
声音太小,涂凡没听清,只觉得这“小师叔”好像没那么难以接近。
从那天起,涂凡就成了问道崖的常客。每次来,要么是跟着师父来“蹭课”,要么是掌门允许他自行来炼器坊学习或藏经阁查阅资料。
他总能“偶遇”在洗剑池练剑的涂子悦。最初,他还会嬉皮笑脸地喊“小师叔”,逗她说话。但涂子悦大多时候只是静静练剑,偶尔看他一眼,或者在他拿出新做的小玩意儿(比如会喷出无害彩色烟雾的铜管,或者能短暂浮空的小木片)时,投去一丝极淡的好奇目光。
涂凡也不气馁,自顾自地在旁边鼓捣他的材料,嘴里叨叨着他从市井听来的趣闻,或是抱怨某种材料太难熔炼。有时涂子悦练完剑,会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休息,听他瞎扯,虽然从不搭话,但也没走开。
时光荏苒,几年过去。涂子悦抽条似的长高,剑法越发精湛,气质也愈发清冷,小小年纪便有了“冰娃娃”的绰号。涂凡也长成了少年,炼器水平稳步提升,但那张嘴和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丝毫未变。
称呼也不知从何时起,悄然变了。
或许是某次涂凡又在炼器坊炸坏了什么东西,被执事长老追着骂,躲到洗剑池边,正好碰到涂子悦。少女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他焦黑的额发和脏兮兮的脸,什么都没问,继续练剑。涂凡瘫坐在她常坐的那块青石上,喘着气抱怨:“子悦啊,你说‘地火精金’的熔炼温度怎么就这么难控制?差点把我眉毛都烧没了!”
很自然地,“小师叔”变成了“子悦”。
涂子悦练完一套剑法,收势,走到他旁边,拿起他放在石头上、已经冷却报废的那块焦黑金属看了看,清冷的声音响起:“地火精金性烈,需以寒潭水淬过的‘冷玉坩埚’盛放,辅以‘凝火符’调节,而非直接用炎阳阵猛攻。” 她说完,放下金属,拿起自己的剑帕擦拭剑身,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涂凡愣住,然后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冷玉坩埚!藏经阁杂器篇好像提过一嘴!子悦你简直是我的福星!” 他跳起来,也顾不上狼狈,风风火火就要往藏经阁跑,跑出两步又回头,笑嘻嘻地挥手,“谢啦!下次给你做个更好的防身法器!”
涂子悦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擦拭剑身的动作微微一顿,极轻地“嗯”了一声,只有自己听得见。
后来,她开始偶尔会在他又做出什么古怪发明(并且大概率会出点小状况)时,简短地提醒一两句。他则会把他觉得好吃的市井点心(用油纸包得好好的)塞给她,或者兴致勃勃地跟她讲他新构思的法器蓝图,即使知道她可能并不太懂炼器的具体门道,只是安静地听着。
问道崖的其他弟子都知道,太上长老那位冷若冰霜、天赋骇人的小师叔(或小师妹),身边偶尔会出现一个不是本崖弟子、总带着一堆叮当响玩意、笑得有点欠揍的器修少年。两人交流不多,但之间有种奇怪的默契,仿佛认识了很久。
掌门师兄有时会看着在洗剑池边各做各事、偶尔有一两句交谈的两人,对身边的好友金符散人笑道:“子悦性子太静,有小凡时常来闹腾一下,倒也不错。”
金符散人捋着乱糟糟的胡子,嘿嘿一笑:“我那傻徒弟,也就这点用处了。不过,他倒是真把子悦那丫头当自己人。”
从“小妹妹”到带着调侃和辈分距离的“小师叔”,再到自然而然、褪去客套的“子悦”。
称呼的改变,细微却真实地记录了时光的流逝,也记录了两个同样失去父母、在不同环境中成长的少年少女之间,那份未曾言明、却日益深厚的羁绊。它始于一次“蹭课”,成长于洗剑池边的陪伴,沉淀在寥寥数语和偶尔分享的点心里。
或许涂凡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那份总想凑到她身边、分享一切有趣事物、并暗暗发誓要炼制出最好法器保护她的心情,究竟何时变了质。而涂子悦,也早已习惯身边有这么一个吵嚷却真诚、总能把一成不变的练剑时光点缀上些许意外色彩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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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剑修和器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