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仙楼是青州城规格最高的客栈兼酒楼,平日里便宾客盈门,今日因设立了九洲锋会报名点,更是人声鼎沸,门前宽阔的街道被各色修士挤得水泄不通。有锦衣华服的宗门弟子,有风尘仆仆的散修,亦有气息内敛、看不出深浅的独行客,人人脸上都带着或兴奋、或紧张、或傲然的神色。
顾演挤在人群里,樱草色的裙子在灰扑扑的人潮中像一株挺立的嫩芽。她踮着脚,好奇地张望着前方排起的长队,以及队伍尽头那几张散发着淡淡威压、负责登记核验的案桌。
“哎呀,别挤别挤!” “道友,你踩到我脚了!” “前面的快一点啊!”
抱怨声、催促声、低声交谈声不绝于耳。顾演正琢磨着是该乖乖排队,还是想想别的法子(比如用点小法术?),忽然感觉身旁的人群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低呼。
她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人群像被无形的力量分开一条道,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来人穿着一身质料上乘的白色文武袖长袍,袖口与衣襟处绣着淡青色的流云暗纹,行动间飘逸出尘。他身量极高,比周围人几乎高出一个头,一头如雪般纯净的白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皮肤是那种近乎通透的白皙,衬得一双翠绿色的瞳孔犹如上好的翡翠,清澈又深邃。
此刻,这张俊美得有些过分的脸上,正挂着一抹显而易见的、带着点玩世不恭和看热闹兴味的笑容,嘴角翘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地透出一股“贱兮兮”的调调。一柄形制古朴、剑鞘上似有云纹流动的仙剑随意挂在腰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周围投来的或惊艳、或探究、或戒备的目光,自顾自地打量着排队的众人和前方的报名点,翠绿的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一种近乎顽童般等着看好戏的光芒。
“啧,人真多啊。”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却又因那独特的笑意而显得有些玩味,“这得排到什么时候去?”
他一边说着,目光一边随意扫过人群,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正一脸好奇打量着他的顾演身上。
四目相对。
顾演眨了眨眼,没躲开。她觉得这人……长得真好看,就是笑得有点欠揍,但不知为何,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有种……嗯,很有意思的感觉?而且,她体内修炼“万物生”的灵觉微微一动,隐隐感到对方身上有一种极其古老、浩瀚而又内敛的生机气息,与她感知过的任何种族都不同,但异常温和纯净,甚至让她脊柱中的竹影剑意都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遇到“同类”般的舒适共鸣。
翠绿眼眸的主人见顾演非但不避开视线,反而睁着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睛,毫不掩饰好奇地回望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更深了,那点“贱兮兮”的味道也更浓了。他脚步一转,竟直接朝着顾演这边走了过来。
周围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些许。
他在顾演面前站定,居高临下(他确实很高),翡翠般的眸子弯了弯:“小姑娘,一个人?也是来报名锋会的?” 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早就认识。
顾演仰着头看他,樱草色的裙摆随风轻晃。她一点不怕生,反而觉得这人主动搭话正合她意,可以问问情况。她点了点头,声音清脆:“是呀!人太多了,正发愁呢。你也是吗?”
“当然,”白衣少年很自然地接话,抬手随意指了指那长长的队伍,又指了指自己,“瞧这架势,排队多无趣。我看你……”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顾演,目光在她发间活泼的蝶簪和明媚的笑脸上停留一瞬,笑容越发灿烂,“也不像是有耐心排队的主。要不,咱们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顾演眼睛一亮,她正觉得排队枯燥呢。
“唔……”少年摸着光洁的下巴,翠绿眼珠转了转,闪过一丝狡黠,“你看那边,”他指向报名点侧面一个看似守卫稍松、但立着“闲人免进”木牌的偏门,“我观察了一会儿,那里好像是给那些有头有脸、或者自持身份不愿排队的家伙们走的‘捷径’。虽然也有守卫,但……总比在这儿干等着强,你说是不是?”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钻空子走捷径是天经地义的事。
顾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又看了看眼前这笑得像只算计什么的大狐狸似的少年。若是寻常人,或许会犹豫或觉得不妥。但顾演是谁?是十六岁就敢“偷偷”离家出走、骨子里充满冒险精神的主。她只觉得这提议……刺激又好玩!
“好呀!”她毫不犹豫地点头,脸上绽开一个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试试就试试!被抓住了再说!”
“痛快!”白衣少年抚掌一笑,似乎对顾演的反应十分满意,“我就喜欢你这脾气!跟我来,我打头阵!” 他说着,很自然地侧身,示意顾演跟上,自己则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率先朝着那偏门方向,借着人群和建筑物的遮挡,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他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踏在视线盲区,对周围环境的利用妙到毫巅。
顾演立刻兴致勃勃地跟上,樱草色的身影灵巧地穿梭。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小声问:“哎,你叫什么名字呀?”
前方带路的白衣少年回头,翠绿的眼眸在偏门附近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宝石般的光泽,那标志性的、带着顽劣笑意的笑容不变:
“顾玉川。玉石的玉,山川的川。熟人都叫我‘老顾’。”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意有所指地补充,“咱们五百年前说不定是一家呢,小妹妹。你呢?”
“顾演!演戏的演!”顾演立刻报上名字,听到对方也姓顾,还说什么“五百年前一家”,觉得更亲切了(虽然她清楚菇人族和对方肯定不是一回事,但同姓就是缘分嘛),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你看着也不大嘛,还叫我小妹妹?”
“我十七,比你大一点吧?”顾玉川挑眉,语气笃定,仿佛能看穿顾演的骨龄,“叫声哥哥不亏。快,就这儿,看我的。”
两人已潜至偏门附近。守门的两个修士正有些百无聊赖,警惕性并不算太高。
顾玉川回头对顾演眨了下眼,翠绿的眸子里满是“看我的”的得意。然后,他手腕似乎极轻微地一动,一道微不可察的、带着某种祥和清润气息的淡青色光晕倏地弹出,无声无息地掠过那两个守卫的脚边。
下一瞬,两个守卫几乎是同时皱了下眉,面露一丝困惑,然后不约而同地转身,朝着院子里的某个方向快步走去,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紧急公务,连偏门都忘了多看两眼。
“走!”顾玉川压低声音,一把拉住还有些愣神的顾演的手腕,带着她如同两道轻烟,嗖地一下就从洞开的偏门溜了进去,消失在门后的庭院回廊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配合(?)默契。
直到顺利潜入,置身于一条安静无人的回廊下,顾演才反应过来,甩开顾玉川的手,眼睛瞪得圆圆的,压低声音惊呼:“哇!你怎么做到的?那是什么法术?好厉害!”
顾玉川松开手,抱臂靠在廊柱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又带点小得意的模样,白色长发在肩头滑落一缕。“一点小把戏,不值一提。”他轻描淡写,翠绿的眸子却亮晶晶的,显然很享受顾演惊讶崇拜(?)的眼神,“对付这种小场面,用蛮力多没意思。走吧,小顾演,报名点应该就在前面大堂了,现在那边……应该没什么‘闲杂人等’了。”
他特意加重了“闲杂人等”四个字,嘴角那抹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却又莫名地……让人想跟着他一起笑,一起胡闹。
顾演看着他,又看看前方已然在望的、不再需要排队的报名大厅,忽然觉得,这次偷溜出来报名锋会,好像比她预想的还要有趣得多。
这个自称“老顾”、笑得贱兮兮、本事却好像很不赖的白发绿眼家伙,就是她初入世遇到的第一个……“同伙”?还是未来的竞争对手?
不管了,反正,挺有意思的!
她弯起眼睛,也回了顾玉川一个同样明媚灿烂、甚至带着点“咱们一起干坏事成功了”的默契笑容。
“走!报名去!”
迎仙楼内部用于报名的大堂十分宽敞,原本应是熙熙攘攘,此刻却因外头排队的人尚未放入,而显得有些冷清。只有寥寥数位衣着气度明显不凡的年轻修士,在几位气息沉凝的执事人员陪同下,于不同的案桌前办理手续。看来,这里确实是给那些有“门路”或特殊身份者行方便的地方。
顾演和顾玉川从偏廊溜进来时,并未引起太大注意。毕竟,能出现在这里的,多半都有些来头,只要不闹出大动静,执事们也懒得深究每一个人的具体进入方式。
“看,那边空着。”顾玉川用下巴指了指靠近角落的一张案桌,后面坐着一位看起来较为和气的山羊胡老者,桌前正好无人。
两人快步走了过去。
山羊胡老者抬头,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目光在顾演和顾玉川身上一扫,尤其在顾玉川那罕见的白发绿瞳和腰间佩剑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但面上依旧和蔼:“二位小友,也是来报名的?请出示身份信物,查验骨龄与修为。”
顾演立刻从储物镯里取出舅舅给的那枚玉佩,递了过去。玉佩温润,入手微凉,上面刻着古朴的云纹,看不出具体来历,却能清晰地显示出佩戴者的骨龄约十六,以及……金丹初期的灵力波动。
老者接过玉佩,指尖灵光一闪,仔细探查片刻,点了点头:“骨龄十六,金丹初期,符合要求。”他将玉佩递还,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十六岁的金丹,放在哪里都是顶尖资质了。“姓名?出身?按规矩需简单登记,锋会期间便于管理,亦作身份凭证之用。”他拿起一枚空白玉简和特制的录灵笔。
“顾演。”顾演脆生生答道,眼珠转了转,关于出身……“散修,无门无派,跟着家里长辈随便学了点。” 她这话也不算完全说谎,族长舅舅和大长老亚父,可不就是“家里长辈”么?
老者笔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她明媚灵动的样子,还有那身鲜亮却不俗气的樱草色衣裙,心中自有计较。这般年纪这等修为,说是“随便学了点”的散修,谁信?多半是某个隐世家族或宗门放出来历练的核心子弟,不欲张扬罢了。他也不点破,修真界藏龙卧虎,这类情况常见,只要符合规矩,出身并非强制要求。于是点点头,在玉简上录下“顾演,十六,金丹初期,散修”,又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刻着“锋”字和简单编号的青色玉牌,注入一丝顾演的气息和登记信息,递给她:“这是你的临时参会玉牌,收好。后续具体选拔时间、地点,会通过玉牌通知。切记,不得转借他人。”
“谢谢前辈!”顾演接过玉牌,入手温润,隐隐有灵光流转,她好奇地翻看两下,喜滋滋地收进储物镯。
这时,旁边的顾玉川也递上了一样东西。并非玉佩,而是一枚巴掌大小、形似鳞片、通体翠绿温润如极品翡翠的令牌,上面天然纹路汇聚成一种古老威严的兽形轮廓,虽未催动,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祥和尊贵气息隐隐透出。
山羊胡老者一见此令牌,面色微微一肃,双手接过,仔细感应。令牌入手沉重,内蕴的浩瀚生机与古老威仪让他心神都为之一凛。他再次抬头看向顾玉川,眼神已带上几分郑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他并未多问,只是沉声道:“骨龄十七,金丹初期大圆满,符合要求。姓名?出身?”
“顾玉川。”白发少年依旧是那副懒洋洋、带着点玩味笑意的模样,仿佛没察觉老者态度的细微变化,“出身么……麒麟崖。” 他报了个地名,而非宗族名号,但配上那枚令牌,已然足够。
老者心下了然,不再多言,迅速录下信息:“顾玉川,十七,金丹初期大圆满,麒麟崖。” 然后取出一枚同样制式、但编号不同的青色玉牌,注入气息信息,郑重递还:“顾公子,请收好参会玉牌。”
顾玉川随手接过,看也没看就揣进了怀里那身昂贵的文武袖袍中,动作随意得仿佛那不是锋会凭证,而是颗糖豆。
顾演在一旁看得清楚,虽然不知道那翠绿令牌具体代表什么,但看老者的反应,也猜到这“老顾”来历恐怕很不简单。“麒麟崖”?没听说过,但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不过她也不在意,反正他现在是她的“临时同伙”,厉害点更好,说不定以后还能罩着她(或者一起搞更大事情)。
两人办完手续,正要离开,旁边却传来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
“呵,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走‘捷径’进来了?十六岁的金丹初期?散修?骗鬼呢!怕不是用了什么遮掩骨龄、虚报修为的禁术或者法宝吧?”说话的是一个锦衣华服、面容倨傲的年轻男子,他刚办完自己的手续,正好听见顾演的“散修”自称,又见她与来历明显不凡的顾玉川同行,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妒意和轻视,便出言讥讽。他身后跟着两个同伴,也露出不屑的笑容。
顾演眉头一皱,还没开口,旁边的顾玉川已经慢悠悠地转过身。
他脸上那惯有的、贱兮兮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灿烂了些,翠绿的眼眸却微微眯起,像阳光下打量猎物的猫科动物,明明在笑,却让那锦衣青年没来由地脊背一凉。
“这位……道友,”顾玉川语气轻快,甚至还带着点好奇,“你是在质疑这位执事前辈的判断力,还是在质疑这迎仙楼报名点的公正性?或者……”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对方腰间一块显示着某个二流宗门标识的玉佩,“你觉得你家宗门炼制的‘鉴灵镜’,比这里镇场的‘照骨玄光’还厉害?”
那锦衣青年脸色一僵。迎仙楼报名点用来核验骨龄修为的,确实是东云洲几大宗门联合布置的“照骨玄光”阵法,等闲遮掩手段绝难瞒过。他刚才也是一时口快,此刻被顾玉川点破,又感受到周围几位执事投来的不悦目光,顿时有些下不来台。
“我……我只是出于谨慎,提醒一下!”他强辩道。
“哦——谨慎啊。”顾玉川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笑容愈发“和善”,“那我也‘谨慎’地提醒道友一句,锋会还没开始呢,省点力气,留着擂台上用,不好吗?万一现在把力气用完了,或者……不小心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翠绿的眸子似有深意地看了对方一眼,那目光平淡,却让锦衣青年心脏猛跳了一下,“那多划不来,你说是不是?”
他的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对方没事找事,又隐含警告,偏生语气还是那副气死人的悠闲调调。
锦衣青年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又见顾玉川气度实在不像寻常人,那枚翠绿令牌虽未看清具体,但能让执事变色的绝非凡物,自己怕是踢到铁板了。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哼了一声,不敢再多言,带着同伴匆匆走了。
“嘁,没劲。”顾玉川撇撇嘴,恢复那副懒散模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气势只是错觉。他转向顾演,眨眨眼,“走吧,小顾演,报名完成!为了庆祝我们成功潜入并顺利报名,我请你吃青州城最有名的‘八宝玲珑糕’去!我知道一家,绝对比你在街上买的那些好吃!”
顾演本来还有点小气愤,被顾玉川这一打岔,又听到有好吃的,立刻把刚才的不快抛到脑后,眼睛亮起来:“真的?比东市李婆婆家的还好吃?”
“李婆婆家的算什么?跟我来!”顾玉川一副美食权威的样子,很自然地又想来拉顾演手腕。
顾演这次灵巧地躲开,扬着下巴:“带路就行,我跟着呢!不过说好了,你请客!”
“没问题!老顾我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呃,灵石多!”顾玉川哈哈一笑,转身带着顾演,熟门熟路地从另一侧偏门离开了迎仙楼大堂,将那些或探究或复杂的目光抛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白衣白发,身姿挺拔,笑容玩世不恭;一个樱草长裙,明艳活泼,眼神清澈好奇。就这样,带着新到手的锋会玉牌,踏出了报名点,也踏向了青州城午后明媚的阳光和飘香的街巷。
报名成功,还顺手捡了个(或者说被捡了个)看起来很有趣、很厉害、还很大方的“临时同伴”。
顾演觉得,这九洲锋会,真是越来越让人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