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家

子时三刻,顾演觉得时机成熟了。

她特意换上了一身新裁的墨蓝色箭袖劲装,料子是顶好的流光缎,暗处看是沉静的墨蓝,一旦有光掠过,便隐隐有星河般的细碎银芒流动,又利落又漂亮——这可是她为了这次“大行动”专门准备的“夜行衣”。头发用一根镶嵌着细小青玉的银簪高高束起,额前碎发都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还薄薄扑了点能提亮肤色的珍珠粉,点了口脂。就算要离家出走,也得漂漂亮亮、精神抖擞地走!

对着水镜最后照了照,她满意地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灿烂笑容。十六岁的金丹初期,菇人族百年难遇的天才少女,偷偷溜出家门的刺激行动——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心跳加速,兴奋得脸颊都有些发红。

她轻手轻脚推开窗,灵巧地翻出去,落地时裙摆(虽然是劲装,她也选了有漂亮暗纹和恰当弧度的那款)划出一个利落的弧线。左手腕上的储物镯子滑到合适的位置,确保随时能取用东西。她觉得自己像话本里那些劫富济贫的夜行侠客,神秘又帅气。

路过族长舅舅那华丽精致、连檐角兽首都擦得锃亮的主院时,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猫着腰,恨不得缩成一团影子溜过去。舅舅最爱漂亮,也最讲究,要是被他发现自己这身“不够庄重”的打扮半夜溜号,肯定要念叨好久。她甚至想象了一下舅舅发现她不见后,那张总是带着点矜傲表情的俊脸上可能出现的错愕,忍不住偷偷乐了一下,脚步更快了。

围墙就在眼前!守卫呢?哎呀,好像刚好换岗的空隙!顾演眼睛一亮,觉得老天爷都在帮她。她没用什么复杂法术,生怕灵力波动引起注意(其实她那点金丹期的波动,在真正的高手眼里跟萤火虫差不多),全靠身手灵活,找了个隐蔽角落,稍微借力,“噌噌”几下就爬了上去。动作轻盈利落,墨蓝色的衣裳在墙头隐没,只有那根青玉银簪在月光下极快地闪了一下。

骑在墙头上,夜风扑面而来。她回望身后沉静的族地,那里有她熟悉的一切,也有她想要暂时逃离的期待和责任。但此刻,占据她心头更多的是冒险成功的巨大喜悦和奔向自由的兴奋。

“嘿嘿,成功!”她压低声音欢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又畅快的笑容,比正午的太阳还要耀眼。她甚至想对着族地做个鬼脸,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要保持形象。

她从手镯里取出那件鹅黄色的织锦披风,领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花纹,在夜色中简直是明晃晃的一抹亮色。她才不在乎什么隐藏行迹呢,就要穿得鲜亮亮的,心情好!

利落地翻下墙,双脚踩在陌生的土地上。她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又理了理披风和鬓发,确保自己依然是个漂亮整洁的出走少女。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山下那片闪烁着零星灯火、仿佛铺开无数未知故事的广袤天地,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出发!去看最好看的风景,穿最漂亮的衣裳,交最有趣的朋友!”她声音清亮,带着满满的期待和笑意,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

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高墙,她扬起下巴,像个打了胜仗的小将军,迈着轻快又略带蹦跳的步子,沿着下山的路,头也不回地、几乎是哼着歌儿地,奔向了她的星辰大海。

她满心都是成功的雀跃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丝毫没去想:为什么族地那些精妙的阵法对她形同虚设?为什么巡逻的守卫恰好在她经过时“疏忽”?为什么她那点隐匿技巧,能瞒过族里那么多感知敏锐的前辈?

她更不知道,在她身影消失后,主院那扇华丽的雕花窗后,有人轻轻“啧”了一声,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纵容的笑意,指尖拂过自己一丝不苟的袖口。“这丫头,溜得倒挺快……那身衣裳,还挺衬她。”

高阁之上,另一道温和沉稳的目光收回,微微摇头,却也带着了然。“孩子长大了,心野了。罢了,随她去吧,碰了壁,才知道家的好。” 他袖中一枚用于紧急联络的玉佩,已然悄无声息地附上了一丝极淡的守护印记,随着顾演远去了。

晨光熹微,薄雾将散未散。

顾演站在一条夯实的官道旁,身上那件鹅黄披风在朦胧的天光下,像一朵骤然绽放在荒野里的迎春花,鲜亮得有些扎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不再是族地那经过阵法调和、纯净清冽的灵气,而是混杂着泥土、青草、远处炊烟,还有一丝……牲畜和车马留下的淡淡气味。有点陌生,有点奇怪,但莫名的,让她心头那簇兴奋的小火苗烧得更旺了。

“这就是外面啊!”她小声惊叹,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官道不算宽阔,蜿蜒通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道旁有早开的野花,沾着露水,她蹲下来好奇地看了看,甚至伸出手指碰了碰花瓣——和族地里精心培育的灵植完全不同,更细小,更顽强,颜色也泼辣得多。

远处传来“吱呀吱呀”的车轮声和清脆的铃铛响。顾演立刻站起身,有些紧张又满是好奇地望过去。只见一辆骡车慢悠悠地驶来,车上堆着些新鲜的蔬菜,赶车的是个皮肤黝黑、裹着头巾的老汉。骡子喷着响鼻,蹄子踏在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灰尘。

这是顾演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凡人”,以及这样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她忘了隐匿,就这么大大方方站在路边,鹅黄披风招展,眉眼明媚地看着。

那老汉也瞧见了她,明显愣了一下。这荒郊野岭的,大清早出现这么个穿得鲜亮亮、长得跟画儿里仙女似的小姑娘,着实古怪。他放缓了车速,有些迟疑地开口:“姑娘,你……一个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顾演被问得一怔。去哪儿?她光想着“出来”,可真没仔细规划第一站。她眼珠转了转,想起以前在族里看的游记杂书,脆生生答道:“老伯,我要去最近的大城!就是……有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铺子,最热闹的那种!” 她声音清亮,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

老汉见她说话有礼,虽然打扮气质不像寻常人家,但眼神干净明亮,不似歹人,便松了口气,朴实地笑了笑:“那敢情是去青州城了。顺着这条道,再走三十里地就到。姑娘你……就走着去?” 他看了看顾演纤巧的绣鞋(虽然是劲装,她也选了双鞋面绣了暗纹的漂亮靴子),又看看漫长的官道。

“走着去呀!”顾演答得理所当然,还掂了掂脚尖,展示自己很能走的样子,“走路才能看得仔细嘛!”

老汉摇摇头,觉得这姑娘怕是哪个大户人家偷偷跑出来见识世面的小小姐,不懂路途辛苦。他心善,拍了拍车板:“姑娘要是不嫌弃,上车吧,老汉我也进城送菜,捎你一段。这三十里地,靠走可够呛。”

顾演眼睛一亮!坐车!凡人赶的骡车!这体验新鲜!她立刻扬起大大的笑容,那笑容比初升的太阳还暖,毫不扭捏地应道:“谢谢老伯!那就麻烦您啦!” 说着,她身手利落地一撑,就轻盈地坐到了蔬菜筐旁边的空位上,鹅黄披风在车板上铺开一小片明艳的色彩。

老汉见她爽快,也笑了,吆喝一声,骡车继续吱呀吱呀地前行。

顾演坐在微微颠簸的车板上,觉得一切都新奇极了。她看着道旁不断后退的树木田垄,看着远处逐渐清晰的城墙,看着路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车马——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驴的书生,还有和她一样搭便车的妇人。各种声音、气味、色彩一股脑儿涌来,有些嘈杂,却充满了蓬勃的、真实的生命力,与她生活了十六年的隐世族地截然不同。

她偶尔问老汉几句关于青州城的问题,比如城里最好吃的点心铺子在哪里,有没有卖特别好看布料衣裳的街市,听说书的茶馆哪家最热闹。老汉见她天真烂漫,也乐得跟她说些市井趣闻。

阳光渐渐洒满官道,照得她鹅黄披风更加耀眼,也照得她心情一片灿烂。她甚至轻轻哼起了族地里学来的、带着山林气息的小调,声音婉转,引得路上偶尔擦肩的行人都忍不住侧目,看向这个坐在菜车上却笑得像得了什么宝贝的明媚少女。

初入红尘,第一程,是吱呀作响的骡车,是质朴善良的老汉,是三十里官道上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

顾演觉得,这比想象中还要有趣得多。她摸了摸腕上的储物镯,里面还有更多鲜亮的衣裙,还有她攒下的零花钱(金叶子),还有她的竹影剑和玉虚扇。她对即将抵达的青州城,充满了无限期待。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遥远的来路上,族地的方向,有人正通过水镜般的神通,看着这格格不入又和谐异常的一幕——自家那个金丹期的天才外甥女,正坐在凡人的菜车上,披着鹅黄披风,晃着腿,笑得像个最普通的、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十六岁少女。

族长顾晏白看着水镜中那抹过于鲜亮的鹅黄,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忍住,低笑了一声:“这傻丫头……倒是会找车坐。” 那骡车朴实无华,在他眼里简陋得很,但车上少女的笑容,却比任何华服美玉都更耀眼。

大长老沈长青的目光温和,只是静静看着,末了轻轻拂袖,散去水镜影像。“初生牛犊,自有其乐。且让她……好好体会吧。”

骡车吱吱呀呀,晃悠悠地走了大半日。顾演起初还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后来也被这单调的节奏和午后的暖阳熏得有些懒洋洋。她靠在身后的菜筐上,鼻尖萦绕着新鲜的泥土和青菜味道,竟也觉得不难闻,反而有种踏实的生机。

“姑娘,青州城到喽!”老汉一声吆喝,将顾演从半迷糊的状态唤醒。

她立刻直起身,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一道高大的灰色城墙巍然矗立,城门洞开,上书“青州”两个古拙大字。城门口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喧嚣声浪混杂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烤饼的焦香、瓜果的甜腻、汗味、尘土味,还有牲畜的气息……比官道上浓烈了十倍不止。

顾演眼睛瞬间亮了,困意一扫而空。

她利落地跳下车,鹅黄披风在尘土飞扬的城门口扬起一道亮色。她转身,从储物镯里摸出一小锭银子——这是她提前准备的凡俗钱物之一,据书里说够普通人家用好一阵子了——递给老汉:“老伯,多谢您捎我一程!这个给您买茶喝!”

老汉一看那锭银子,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顺路的事儿,哪能要姑娘这么多钱!” 那银子成色极好,分量也不轻,够他卖好些天菜了。

“您就收下嘛!”顾演不由分说,将银子塞到老汉手里,笑容灿烂,“您可是我在外头遇见的第一个好心人!就当是……沾沾喜气!” 她话说得俏皮,眼神真诚,老汉推拒不过,只好千恩万谢地收下,心里直嘀咕这不知哪家出来的小姐,出手也太阔绰了。

辞别了老汉,顾演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柱处的竹影传来一丝清润的支持感),抬步就朝城门走去。

守城的兵丁见她一个单身少女,衣着不俗,气质卓然,虽有些诧异,但也没多盘问,只例行公事地看了看(她早用储物镯里的假路引应付过去了),便放行了。

一脚踏入城门内的瞬间,声浪和色彩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将她淹没。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向远处延伸,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招牌旌旗迎风招展。卖布的、打铁的、沽酒的、售药的……伙计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嬉闹声、说书人拍醒木的声音、远处似乎还有咿咿呀呀的唱曲声……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行人摩肩接踵,有锦衣华服的公子,有布衣荆钗的妇人,有挑着担子匆匆走过的货郎,有慢悠悠摇着扇子的闲汉。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料、脂粉、皮革、纸张……无数种气味混合的复杂味道。

顾演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族地的宁静优雅,与此地的喧嚣热烈,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但她很快就适应过来,不,不是适应,是欢喜地投入!

“哇——!”她忍不住低呼出声,眼睛简直不够用了。左边那家点心铺子刚出一笼热气腾腾的桂花糕,甜香诱人;右边绸缎庄挂出的水红色料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好看极了;前面街角围着一圈人,里面传来“好!好!”的喝彩声,不知道在表演什么……

她像一滴汇入溪流的活水,自然而然地随着人潮向前移动。脚步轻快,鹅黄披风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格外显眼,引来不少或好奇或惊艳的目光。她毫不在意,反而觉得有趣,偶尔对上打量她的视线,还会回以一个毫无芥蒂的明亮笑容,倒是让那些打量的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

她先跑到那点心铺子前,买了刚出笼的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边走边吃。甜糯的口感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族地的灵食精致,却少了这般人间烟火的暖甜。

吃完糕点,她手上沾了点油,正想找地方擦擦,目光就被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子吸引了过去。那摊子上摆着泥人、风车、竹编的蚱蜢、木雕的小动物,还有各种颜色鲜亮的绒花头绳。她拿起一枚海棠红的绒花,对着阳光看了看,又摸了摸自己头上那根略显清冷的青玉银簪。

“姑娘,买朵花戴吧?衬你脸色,好看!”摊主是个笑眯眯的大婶。

“嗯!要这朵,还有那朵鹅黄的!”顾演爽快地付了钱,当场就把青玉簪拔下收好(头发依旧稳稳地束着,金丹修士这点控制力还是有的),将两朵鲜亮的绒花簪在了发髻边。海棠红与鹅黄,配上她明媚的笑脸,更添了几分娇艳活泼的少女气息。她对着摊子上模糊的铜镜照了照,十分满意。

“这才对嘛!”她自言自语,脚步更轻快了。鲜亮的衣裳,鲜亮的头花,鲜亮的心情!

她一路走一路看,看到杂耍艺人喷火吞剑会跟着人群鼓掌叫好;

[害羞][害羞][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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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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