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手?
霍川虽初入京城,却也认得眼前一身紫袍。
这遍地勋贵的京城,能着紫袍的,只有朝中实权在握的三品以上官员。虽不知眼前昏迷不醒的,是哪一位,又是怎么被断了腿丢在这荒郊野地,且还与他表兄结了仇的。霍川没这闲心也懒得掺和。他能做的,便是将腰间的短刃抽出,递过去。
本满心感动的沈归,看着递到眼前的短刃,愣住了。
“表弟,你这是何意。”
霍川抬眼,慢条斯理地用刀柄在他表兄手腕处虚划了一道:“瞧准了,往这扎,便能断了他手筋。”
沈归急了:“我只说断手,没说要废手啊!”
霍川不在意断手还是废手,将短刃往他表兄手里一塞,便起了身大步踏出草丛,独留他表兄蹲在原地,握着冰凉的短刃,看看刃尖,又看看草丛里昏迷不醒的人,一时茫然。
正茫然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沈归攥着刀起身,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雨幕里瞧得不正切,他便转眸看向已走回官道上的人。
“表弟,何人啊?”
问话间,马蹄声逼近,站在官道上的霍川凝眸望去,只见十余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皆身着禁卫服,而领头之人,正是他入京时在驿馆有过一面之缘的禁卫副统领林同。
放慢马速接近的林同,也一眼认出了霍川。他勒停了马,身后一众禁卫随之驻停。
“霍侯爷,您怎在此处。”
霍川:“闲逛。”
这雷电交加的雨天,闲逛……
林同心里虽觉怪异,却也未多言,只沉声问道:“侯爷一路行来,可曾见过什么人?”
话音刚落,他身后一名禁卫便瞥见了草丛里的沈归,以及沈归脚边躺着的人,当即俯身凑到他耳边低语。
林同眸光一沉,顺着禁卫示意的方向望去。
翻身下马,跨进草丛,看清地上昏迷的人,又瞥见沈归手里的短刃,他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立在草丛里的沈归注意到林同的眼神变化,急忙摆手:“不是我动的手!我们到时,他便这样了。”
同为京城世家子弟,林同自然也是认识沈归。对他也有大致了解。虽然出身簪缨世家,还有一个军功赫赫的外家,但本人却是文不成武不就。无甚大出息,却也不是什么纨绔子弟,更别提持刀伤人了。
比起沈归手里的短刃,地上昏迷的人更让他在意。
“沈郎君,烦请让让。”
沈归连忙退开半步。林同抬手招来两名禁卫,正要俯身抬人,方才还口口声声要断人手脚的沈归,脱口而出:“他腿断了,你们搬动时仔细些。”
话一出口,沈归便暗自懊恼。
多什么嘴!
正要抬人的林同,闻言神色一变,俯身一边探看伤处,一边沉声追问:“沈郎君可看清是何人所为?”
沈归摇头:“未见着人。”
林同正要再问,官道旁已然失了耐心的人翻身上马。
“表兄,走了。”
霍川入京多日,极少唤他“表兄”,沈归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应了声,忙快步朝官道走去。
林同看看离去的沈归,再抬眸望向马上的人,眼底掠过几分忌惮。
他与这位年纪轻轻便袭爵的霍小侯爷虽只有一面之缘,却也早听闻其在西北的事迹。
武艺高强,一身杀敌治军的本事,丝毫不逊于其兄长。只是较之兄长的沉稳,他的性情更桀骜不羁。入京之后,为了将人留在京中,圣上虽只给了个禁军副统领的虚职,但他有爵位在身,身后更有整个西北军。只要不惹出滔天祸事,满朝文武对上他,只怕也得敬而远之。
思忖间,林同收敛神色:“侯爷慢走。”
策马奔出数里,沈归勉强按下狂跳的心。待他回过神,才发现方才一直攥在手里的短刃,不知何时弄丢了。
“表弟,待回了城,我赔你一柄。”
不过一把短刃,霍川本就没放在心上。他没应声,沈归也便闭了嘴。表兄弟二人一路默然,催马前行。原说好要去镇上歇脚,一路行来,却直接到了皇觉寺。
暴雨倾盆之下,皇觉寺四周褪去喧嚣,重归往日清静。二人进了沈府在皇觉寺旁的别院。别院下人见两位主子浑身湿透,连忙生火备水。热水尚未备好,先奉来了热茶。
热茶入腹,一路沉默的沈归总算缓过神来。他脸上没了往日嬉笑模样,多了几丝严肃。
“表弟,接下来一段时日,我打算住在此处别院了。你是留在这里,还是去庄子住?”
霍家在京中并无宅院,入京这些时日,霍川一直借住在沈府。他原以为很快便能离京,谁料被扣在了京中。皇帝除了任他做禁军副统领,还另赐了一座宅院。只是宅院尚需修葺,一时住不进去。而听闻他要留京任禁军副统领后的各家,便都往沈府递来了拜帖。
霍川不耐烦应酬,这才转而又选了沈家在京郊的庄子躲清净。沈归本也要陪他住在庄子,不过一夜却忽然改了主意。
霍川也猜出来,多半是与今日撞见的那个赵成平有干系,只是他懒得问,也不在意。
一口闷下杯中茶,他起身往后院浴室去。热水还未送来,他直接宽衣坐进了满是冷水的浴桶里。
浸在冰冷的水里,他才阖上眼,一道白裙身影便浮现在他脑中。正出神,门被敲响,几个小厮推门而入,有拎着热水的,有端着药碗的。
“侯爷,这是祛寒汤。郎君怕您淋了雨染风寒,特意吩咐小的送来的。”
汤药还冒着热气,霍川淡淡瞥了一眼。
“放着吧。”
小厮放下汤药便退了出去,在门边候了许久,听到屋内有起身的动静,他再进去准备收拾时,只见那碗汤药还好好放在原处。
小厮看看汤药,又看看一旁慢条斯理穿衣的挺拔身影,闭上了嘴。
辛苦熬的汤药无人喝,一山之隔的别院里,汤药却正一碗碗送进正屋内。
“张太医,殿下如何?”
“受了寒发的急热,先服药。一个时辰后若还未退热,我再行施针。”
流云送太医出门,屋内,青月正满脸自责地伺候主子喝药。
床榻上,发着热双颊泛红的荣安,见青月这般模样,轻声一笑:“我无事。喝了汤药歇一觉便好了。你也淋了雨,去喝药再换身衣裳,这有流云伺候。”
青月正要开口,送走太医的流云从屋外进门,接过她手中的药碗。
“殿下说得是,此处有我,你快去。”
青月无奈,只得退了出去。她一走,荣安脸上笑意便淡了。喝完汤药,她抬眸看向流云:“环娘怎样了?”
“有些被吓着了,嬷嬷哄了会,好些了。本念着要找殿下,奴婢说您歇下了,她便没再念着了。”
荣安嗯了一声:“这几日,别让她来了。免得染了病气。”
流云点头应下,也不敢问她走后都发生了什么,主子又怎会骑着马淋着雨回来。放下药碗,流云取过帕子浸了冰水,拧干后搭在主子额间。
“殿下歇会吧。”
这场高热来得意外,也来得迅猛。
荣安昏昏沉沉睡了许久,再缓缓转醒时,天早已黑透。昏黄烛火下,榻前坐着一道身影。神智尚不清明,视线也朦胧模糊,荣安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阿兄……”
干哑滞涩的两个字刚出口,温热宽厚的大掌便覆上了她额头。
“传太医。”
急促的脚步声远去,荣安的视线逐渐清明,也看清了眼前那张满是忧色的脸。
“让阿兄忧心了。”
景元帝拂开她汗湿黏在颊边的碎发,又抬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一如从前幼时那般。
“既知我会忧心,还这般任性。如此大雨,竟也敢雨中纵马。”
许是病中人本就脆弱,荣安此刻褪去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态。她抬手,攥紧了阿兄的袖口。
“阿兄是生气了?”
景元帝本想沉脸训她几句,可对上她苍白的脸,终究是狠不下心。
“等身子好些,便搬回宫中住。”
荣安轻轻摇了摇头:“阿兄容我再清净些时日吧。”
景元帝眉头一蹙,沉默几瞬后开口。
“你今日雨中纵马,是遇上寂之了?”
寂之……
那是赵成平的字。
经了这么多事,阿兄竟还这般唤他。
荣安心头一沉,只觉全然看不透、也猜不透自己的阿兄。
她抬眸,不答,只用一双清冷的眼沉沉望着景元帝。
景元帝静默片刻,缓缓开口。
“荣安,当年之事,并非你所想那般。当年魏、陈两家出事后,永康侯心生了退意,逼寂之休弃陈静真。彼时京中局势凶险,阿兄只再踏错一步,所有追随阿兄的人都将万劫不复。阿兄不得已,只得在蜀中排了一条退路。他背弃阿兄,远赴蜀中,都只是筹谋。休妻,是无奈之举,也是为保陈静真一命。陈家倾覆,他若不休弃陈静真。陈静真留在侯府、留在京中,难逃一死。唯有断了名分,她才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看向荣安,语气放软。
“阿兄知你心有怒气,可在那时,这是唯一的万全之策。如今他腿也断了,也算泄了你心头的气。你便替他带一句话,这也是阿兄欠他的。”
景元帝话音落下,一直沉默着的荣安忽然冷笑一声,恰好此时,流云引着太医匆匆进门,刚踏入内间,便对上她主子那双冰冷的眼。
“出去!”
冰冷冷两字,太医尚不及反应,流云已一把拽住太医,快步退了出去。
屋子重归死寂。景元帝望着榻上妹妹那张只剩冷意的脸,神色也沉肃下来。
“不得已……无奈之举!”
“凭一句无奈,一句为她好,便能遮掩所有亏欠,抹去过往所有苦楚吗?”
景元帝心头一紧,冷声唤道:“荣安!”
荣安背过身去。
“我累了,天色已晚,阿兄回宫去吧。”
景元帝自是不可能就此离开,只是他方迈前一步,榻上之人已缩进了锦被里。
“阿兄,我累了,真的累了!”
沉重的脚步声,终究缓缓远去。房内静了片刻,又是一串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缓步而入。荣安听出了脚步声,也辩出了人。她没有回头,只问。
“魏平,这一切,你都知晓是吗?”
“是!”
“还有何事?还有何事你们瞒着我?”
“没有了……”
“没有了!”
荣安轻轻呢喃这三字,轻笑了一声。笑中有无奈也有释然。
“魏昭,从今往后,你便好好做魏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