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荣安的确在气,她想不通,对一个叛徒、一个背叛了所有人的叛徒,她的阿兄为何非但没有严惩,反还重用。

当年阿兄在朝中,有三大倚仗。

户部尚书府魏家、太傅府陈家,还有执掌兵部的永康侯府赵家。

阿兄锋芒最盛之时,父皇用一桩贪墨案,发落了魏陈两家,亲手斩断了阿兄两大臂膀。而永康侯府,在魏、陈两家出事后,迫不及待地从阿兄的阵营里抽身,甚至为了撇清干系,直接休弃了刚过门的新妇。身为新郎官的赵城平,更是连夜避往外地,连面都不肯露。

彼时的她,为了魏陈两家,几次三番跪求父皇。已然惹了父皇大怒。为了阿兄她本该隐忍,可当她听闻陈静真被休弃时,还是怒不可遏带人登了永康侯府的门。即便陈静真多次劝她,只当是遇人不淑,不必放在心上,荣安心底这股火,却始终压不下去。

永康侯为保全族性命,选择明哲保身,尚且情有可原。可赵城平,自幼伴读东宫,阿兄待他亲如挚友,她也一直将他视作兄长。而陈静真,更是他三番五次登门求娶、费尽心思才娶进门的妻子。到头来,背弃阿兄、一纸休书弃妻不顾的人,也是他。

祸不及出嫁女,这般无忠无义、胆小怯懦的小人,阿兄竟还重用他。

想到这里,荣安的呼吸又重了几分,她压了又压,才强行按捺下即刻进宫的冲动。

若不是顾忌着环娘,她今日绝不会就这么罢休。

荣安心绪翻涌之际,外头下起了大雨。夏日的雷雨来得迅猛,雨势也颇大,青月掀起车帘,示意侍卫放慢些,侍卫应声,降了速度。

马车在雨中缓缓前行,大雨砸在马车顶,噼里啪啦作响。青月望着窗外漫天雨幕,又回头看了看神色沉郁的主子,刚要开口劝慰,马车突然猛地一颠,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整个车厢骤然倾斜。

青月下意识扑到主子身侧,将人牢牢护在怀中。刚稳住身形,车厢便停了下来,随即外头传来侍卫急促的询问声。

“殿下,您可还好?”

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思绪的荣安,抬手轻轻拍了拍青月的手,示意她松开。再抬眼看向歪斜的车厢,她微微蹙眉。

“怎么回事?”

“回殿下,车轮陷进水坑,车架断了!”

车架断了?

青月眉头紧蹙,顾不得外头瓢泼大雨,当即探出身去。

“还能修好吗?”

“能修,但要耗费不少时辰。此处离别院不远,属下即刻骑快马回院,再驾一辆马车过来,请殿下在此稍候片刻。”

青月环顾四下,沉声吩咐:“快去快回。”

目送侍卫策马离去,青月回身进车厢,刚要向主子回话,便被抬手拦住。

“我都听见了。”

青月本想让主子稍坐下,可抬眼却发觉,车厢一侧裂了一道缝,雨水顺着裂缝渗进车内,不过片刻便浸湿了整片软垫。

这车厢已然坐不得,可外头雨也正大。

在青月思索解决之法时,湿了衣裙的荣安掀开车帘,径直走下了马车。

守在车外的正试着修车架的侍卫见状,连忙躬身。紧随其后撑伞出来的青月劝阻:“殿下,雨势太大,小心染了风寒。”

酷暑时节,这场突来的大雨来得正好,吹散了连日的燥热,也抚去些她心头的郁躁。

抬手挡开青月递来的伞,荣安径直踏入雨中。

大雨倾盆而下,不过瞬息便淋透了她的全身。素白的衣裙紧贴肌肤,勾勒出身形。

侍卫垂首,不敢直视,荣安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一旁拴着的马匹上,开口唤道:“青月。”

撑着伞的青月快步上前:“殿下。”

大雨滂沱,雨声嘈杂,青月不自觉拔高了声音,眼底也带着担忧。

青月正为她主子的异样忧心时,便见她主子忽然转过身,看向她:“我们多久没有骑马了?”

青月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看着主子坚定的要,便瞬间明白了主子的心思。

今日带出门的一队侍卫,一半护送小娘子先回了别院,几个留在茶楼处置后事,只剩三人随行,方才又派了一人回别院取车,如今只剩两名侍卫。

她们主仆二人加两名侍卫,一共四人,马却只有三匹。青月第一反应便是,即便两个侍卫跟着她主子,这般雨天,在林间纵马,也太过危险。

青月正要开口劝阻,天边又是一道惊雷炸响。青月环顾四周,密林幽深、雨雾弥漫,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在此地等候危险,还是纵马前行更危险。

青月还在迟疑,她主子已径直走向一匹马。无需侍卫相扶,她足尖轻点,身姿利落翻身上了马。上马时,湿透的白裙翩然扫过,扬起一片细碎水珠。

“别愣着,上马!”

青月连忙摇头:“殿下带着侍卫先行回院,奴婢在此等候便是。”

荣安蹙眉,一眼便看穿了她的顾虑,微微俯身,朝她伸出手。

“上马。”

看着眼前伸来的手,青月一怔。

主子这是,要与她共乘一骑?

青月恍惚着伸出手,掌心被牢牢握住,再回过神时,人已经稳稳坐在了主子身后。

“青月,抱紧了。”

青月还未回过神,身下的马已扬蹄疾驰而出。风雨迎面扑来,她鼻息间,全是主子身上的冷香。

主仆四人,三骑并驰,冲入雨幕深处。就在他们离去不久,不远处的密林之中,一匹黑马缓缓踱步而出,马后跟着一道身着玄衣的高大身影。

大雨同样淋湿了他的黑发与衣袍,湿漉的布料紧贴着挺拔的身躯,几缕湿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眉眼,却遮不住他眼底的深沉。

风雨喧嚣,片刻后,林间又出现一道身影,不是快马离去的一行人。而是浑身湿透,正气急败坏的沈归。

“肯定是昨日被你惊着了,这马今日才不管不顾跑了,表弟,你得赔我一匹马。咦?这是谁的车架?方才还没有的。”

沈归看着空地上突然出现的车架,正惊诧时,就见着他的表弟突然翻身上了马。

“表弟,你这是去哪啊?”

“原地待着。”

沈归一头雾水,却也瞧出了他表弟要将他丢在此处的苗头,他急了。

“表弟,你不能丢下我啊。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表哥我长得如此俊朗,若来个女土匪,可如何是好啊?”

他追着跑了两步,马上的人却瞧都没瞧他一眼,一夹马腹,径直疾驰而去。

沈归眼看追不上,只能扯着嗓子喊:“记得弄匹马回来!”

话音落,一人一马消失在密林深处。

没了马、也没了表弟的沈归四下张望,最后盯上了空地中间的车架。本想进去躲雨,走近才发现车厢四处漏雨。

再看天边时不时闪过的京雷,沈郎君觉着,窝在漏雨的车厢里淋雨,总比站在树下被劈死的好。

窝窝囊囊在车厢里躲了不知多久,外头终于有了动静。沈归探头一看,不仅见到熟悉的身影,还见到了多出来的一匹马,满心怨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欢喜。

“表弟,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表兄我不管的。”

“别废话,上马!”

沈归嬉笑着从漏雨的车厢里钻出来,手脚并用地上了马。

“表弟,走吧。”

“走去哪?”

“自然是皇觉寺啊。”

此话一出,沈归自己先顿了顿,本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可身旁半天没动静,他疑惑侧头想去看,身侧的马已疾驰而出。

沈归连忙催马跟上。

“表弟,你怎么了?是不是淋雨着凉了?”

“若是身子不适,皇觉寺今日不去也罢,也不急这一时的。”

“闭嘴。”

“没病啊……那一声不吭的,怪吓人的。”

沈归一边小声嘟囔,一边紧紧跟上前方身影。

二人策马走上官道,没走出多远,遥遥望见远处城镇的沈归肚子咕咕作响。

“表弟,一上午都没用膳,你也饿了吧?前面便是镇子,不如我们去歇息用饭?”

走在前方的霍川没有让他闭嘴,算是默认了他的提议。

折腾大半日,沈归早已饥肠辘辘,离镇子越近,腹中饥饿越是难忍,下意识便加快了马速。也就在此时,前方策马的霍川突然勒停了马。沈归虽不知缘由,却也跟着停下。

“表弟,怎么了?”

霍川目光沉沉,紧盯着路边草丛深处。

“有人。”

沈归四处张望,一脸茫然:“哪里有人?青天白日的,你别吓我。”

霍川翻身下马,缓步走向草丛。沈归心里发毛,却也跟着下马跟上。走到近处,看见草丛外露出来的一角衣袍,他心头先是一松又是一紧。

回过神,他第一反应便是上前救人,刚抬脚,就被冷声拦住。

“退后。”

沈归一愣,以为他表弟不愿施救,刚要开口,便见他表弟大步踏入草丛,随即又蹲下身查看情况。

站在道上,沈归看得不真切。

“表弟,怎样,可还活着。”

“活着,腿断了。”

腿断了?

听到这话,沈归也不再张望,迈腿踏进了草丛。本想帮衬他表弟将人救出来,可当他看清草丛间的那张脸后,身形一顿,神色一沉。

“赵成平。”

原本低头查看的霍川,听出这短短三个字里的咬牙切齿,抬眸。

“你认识?”

“烧成灰都认识。”

“与你有仇。”

“深仇大恨!”

“那不救了。”

“啊……”

本还咬牙切齿的沈归,听到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霍川已经长腿一迈,出了草丛。

“既然与你有仇,救他做甚。”

一直对表弟颇有怨念的沈归甚是感动。

“表弟,仗义。”

“既然如此仗义,能否替表兄再做一件事。”

“何事?”

“将他手也给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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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下臣
连载中三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