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晨露还未散去,早早醒来的环娘连衣衫都未穿整齐、便迫不及待地跑进正房。屋内主子已起身,侍女也没阻拦。环娘一溜烟跑进房,贴到正在梳妆台前梳妆的姨母身旁。
“姨母,姨母,我们何时出门啊?”
荣安看着身侧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却满眼期盼的小人,也是哭笑不得。
“用过早膳便出门。”
环娘眼睛一亮,随即又糯糯央求:“姨母,那我能带上小虎一起吗?”
那眼巴巴的模样,自是行了。
小小身影如风般卷入,又如风般卷出。
早膳都上了桌,还不见回来,青月吩咐侍女去寻,侍女还未出门,这些时日随侍在小女郎身侧的流云先进了门。
“殿下,小娘子她……招呼了好几个玩伴,说要带他们一同去镇子上。”
荣安一时无言,缄默片刻后开口。
“派人去给那些孩子家中送个信,若是家中应允,便带上吧。”
寻常乡间农户,孩童本就是散养,整日不是在山间疯跑,便是在村口游荡,无人看管也不在意去处,只要按时归家便好。
如今有人带着游玩、还有人看顾,自是不会反对,反倒求之不得。
流云派人去问话,得到回话后便去了正房回禀。本只想着低调出行的荣安,听了也只是让青月多备了辆马车,再增几名侍卫。
出门之时,环娘叽叽喳喳、兴高采烈地挨个向姨母介绍自己的小伙伴。荣安目光淡淡扫过一众孩童,只在那个名叫小虎的男童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有了玩伴,环娘也不黏人了。宽敞马车不坐,偏是要和几个小伙伴挤一辆马车里。荣安也由着她去了。
自归京,这还是荣安头一回出行。青月说路途不远,真是不远。马车驶出山间密林,驶上平坦官道,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山脚下的集镇。
天子脚下,京畿腹地,即便只是一座乡间小镇,也远比寻常城镇繁华。
酒楼、茶楼、摆着各色小摊的集市,应有尽有。
青月早早派人在临街位置包下了一座视野正佳的茶楼。马车进了小镇径直停在茶楼后门,一行人低调入内,往来路人只隐约听见孩童的嬉闹声,连马车上走下什么人都未曾看清,更别说窥见容貌。
随行侍卫严守茶楼上下出入口,整座茶楼除了随行侍女,再无半个闲杂人等。掌柜与伙计,也早已被请离。
踩着木质楼梯上到二楼,是开阔通透的敞厅,侧边另有两间雅致的包间。
“殿下,您坐何处?”
此番出来,本也不是为她,而是为了全环娘的愿。将开阔的敞厅留给正活泼好动的几个孩子,荣安进了雅间。
雅间三面环窗,进门后青月推开正对街道的窗棂通风透气。外间,几个孩童也扒上了窗沿,叽叽喳喳地探头张望。正喧闹间,流云带着几名侍女,提着食盒拾步上楼。
“小娘子,奴婢上街给您买了些零嘴吃食,您瞧瞧喜不喜欢。”
本扒着窗边的孩童们,闻言立刻一窝蜂围到桌前。流云每打开一只食盒,孩子们便齐齐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食盒里摆满了糖人、冰糖葫芦、蜜饯糕饼、各式果子,每一样,都是稚童喜爱的吃食。
听着外间此起彼伏的惊呼与欢笑声,坐在雅间窗边的荣安,嘴角也不自觉噙起一抹浅笑。青月站在一旁,也笑着道:“小娘子今日可是高兴坏了,往后,只怕更要黏着殿下了。”
说话间,下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与寻常人声不同,是急促的脚步声,隐约还伴着刀鞘相撞的声音。
神色一敛,放下手中茶盏,荣安侧眸向下望去。
不算宽敞的青石街道上,突然涌来一队腰佩横刀的衙役,一行人步履匆匆、气势汹汹,直冲冲朝着临街的一家酒楼而去。
立在酒楼外的伙计何时见过这阵仗,急忙进门。不一会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堆着笑意,快步迎了出门。
“几位官爷,今日来,是有何贵干?”
“贵干?”领头的衙役冷笑一声。
“国丧期间,禁乐禁戏,不许聚众喧哗。你们竟敢私下讲戏,简直目无法度!全都给我拿下!”
领头衙役挥挥手,身后一众衙役立刻一拥而上。求饶声、喊冤声、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原本热闹的街口瞬间乱作一团。
而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也吓坏了本满心期待的几个孩子,有个胆子小的女童,当场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而这般乱象,也使荣安脸上笑意尽数敛去。待看清街口缓缓策马现身的人时,眉心一紧。
正在抓人拿人的衙役一见来人,连忙停下动作,快步上前躬身邀功:“大人,人已尽数拿下,卑职这就将人押回府衙听候大人发落!”
衙役忙着向坐在马上的人请功,茶楼之上,荣安望着马上的人,面色却愈发深沉。一向冷静自持的青月,见到马背上的身影,神色也微微一变。
“殿下,这……”
青月话音刚起,一道小小的身影噔噔噔跑进雅间,一头扎进荣安怀中。
“姨母。”
软糯的稚声里满是藏不住的惊惧。
“姨母,我想回去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怀中小小身躯温热,外间被吓哭的女童仍在啜泣。荣安收回目光,安抚着怀里的小人。
“不怕,让流云姑姑先陪你回去,好吗?”
环娘仰头,眼里噙着泪珠:“那姨母呢?”
荣安:“姨母还有些事。”
环娘还想问,外间的流云便匆匆进来,将她抱入怀中。
“小娘子,奴婢带您回去。”
环娘不愿离开姨母,可她聪慧,敏锐察觉到姨母与平日里好似有些不同,她不再纠缠,乖乖趴进流云姑姑怀里。被抱出雅间时,她抽了抽鼻子,软声软语道:“姨母,早些回来。”
望着环娘楚楚可怜、怯生生被抱走的模样,荣安心底又多添了几分怒意。眼见楼下衙役开始整队收队,她冷声道:“青月,把人拦下。等环娘走远,再带他上来见我。”
青月领命下楼,下楼时流云正领着侍女带着几个孩子登上马车。青月静静立在一旁,看着流云将小娘子妥帖安置好、放下车帘,这才带着两名黑衣侍卫,缓步往街口行去。
衙役当街拿人,原本满是烟火人气的街口,片刻间便冷清下来。行人四散避让,偌大的街口空旷无人,青月带着两名黑衣侍卫,缓步而行,显得格外惹眼。
忙着收队的衙役班头,瞥见三人,当即竖起眉头,语气满是不耐。
“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青月仿若未闻,脚下未停,径直往前。衙役见她无视他的话,下意识握紧了腰间佩刀。可刚攥紧刀柄,便瞥见青月身侧两名侍卫腰间悬着的长剑。
本朝律法,民间可备刀、弓防身,却仅限外郡州县。京畿重地规制森严,能光明正大佩剑行走街市的,除了衙门差役,便只有皇亲勋贵、世家府邸的护卫。
再瞧缓步而来、面无怯色的青月,一身气度沉静,半点不像普通民女。衙役心底顿时打起了嘀咕。
对待寻常百姓,他们恃官逞威倒没什么。可面对这般摸不透底细来头的人,却也不敢轻易得罪。毕竟京畿地界随处都是达官显贵,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
衙役正暗自琢磨,青月已带着侍卫缓步走近。她全然无视一旁戒备的衙役,目光落向背身端坐马上的那人,淡然开口:“赵大人。”
突兀的女声自身后传来,马背上的人缓缓回头。待看清唤他之人后,神色一变。
“我家主子有请,赵大人随我走一趟吧。”
赵成平虽不知,本该安居在皇家别院的人怎会出现了这乡间小镇,但却也省得他走一遭了。
“你们先回府衙,我一会自行回去。”
自大人转身起,便将其每一丝的表情尽收眼底的衙役点头应下,再转身时,拍了拍胸脯。
还好,没贸然行事,这几人果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衙役们收队,押着人离去。赵成平则从容翻身下马。
“劳烦青月姑娘引路。”
青月并未立刻迈步,而是静静伫立原地,目送那辆载着小娘子的马车渐渐远去,这才迈步前行。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着,赵成平也渐渐平复了心绪。待登上茶楼雅间,见到端坐上座的人时,他波澜不惊,上前恭恭敬敬跪地行礼。
“臣,见过长公主殿下。”
一路行来,赵成平早已稳住心神。荣安打量着跪在眼前的人,神色看似平静,眼底却犀利。
“六年不见,赵世子别来无恙?”
赵成平垂首:“臣如今已不是世子。”
荣安的视线从他身上的紫袍扫过,轻笑出声:“不是世子,但却紫袍加身?阿兄待你,倒真是心软。”
赵成平默然不语。
荣安又缓缓开口:“阿兄心软,我却不是。六年前,我的话,永康侯应当都转达给你了。”
赵成平:“家父已转达。”
荣安挑眉:“哦?那你倒说说,我当时说了什么?”
赵成平:“殿下有言,他日若再与臣相见,便断了臣的腿。”
荣安:“你今日时运不济,偏偏撞在我跟前。这腿,是你自己了断,还是让我的侍卫动手?”
赵成平抬眸直视她:“臣甘愿自断,只是在此之前,臣有一事想问。”
荣安早已猜到他要问什么,也压根不想听半句:“我本只想断你一条腿。可你若敢把话说出口,便不是一条腿这么简单了。”
赵成平:“莫说是双腿,殿下今日便是要臣的性命,臣也毫无怨言。臣只求一问,真娘如今身在何处?”
见他执意问出口,荣安攥紧手边茶盏,深吸一口气后,她起身,不看跪地的赵成平一眼,抬步便往外走。刚踏出雅间门槛,身后又传来恳切的声音:“殿下若不愿告知真娘下落,臣不敢强求。只求殿下代为传一句话,臣只求与她见上一面。”
荣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抛下一句:
“赵成平,这世间,从来没有后悔药。”
再出茶楼时,街上空无一人,四下一片寂静,原本晴朗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沉下来。明明正值酷暑盛夏,风里却无端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上马车坐定,荣安并未让侍卫驾车,而是看向青月。
“赵成平何时回京的?”
青月:“圣上月前清算永康侯府,夺了永康侯府爵位,他也被一同调回京城。本该在府中待罪,等候圣上发落。可前日,圣上下旨,任他做了京兆府尹。”
京兆府尹……
荣安闭了闭眼,向后靠在软垫上。
“回吧。”
车轮滚动,马车驶出镇子的刹那,天边闪过一道惊雷,雷光照亮了昏沉的半边天际,紧接着是轰鸣一声巨响。
这巨响,并没有惊扰到靠在车厢内闭目假寐的人。青月掀开帘角望了一眼外头,又转头看向身旁的主子,只见她唇瓣紧抿,呼吸微促。
她的主子,在生气,且气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