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跟马较劲?

这话让原本垂眸翻书的荣安微微抬眼,顺着侍女的目光望了过去。

不远处的山脚溪水边,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玄衣男子。男子面前,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那黑马站在浅溪里,鬃毛倒竖,四蹄乱踏,蹄掌砸在水面,四溅的水花全往男子衣袍上泼洒,显然是故意的。

面对故意寻衅的黑马,玄衣男子半点也不纵容,探出长臂,死死攥住马颈鬃毛,见马儿还在撒野闹腾,抬手便给了马重重一掌。

这一掌并没有使得黑马安分下来,黑马疯狂扭动身躯想要挣脱同时还偏过头顶撞男子的臂膀。那顶撞力道看着不轻,男子却纹丝不动。

一人一马在溪边对峙,半山腰凉亭中侍女个个侧目,荣安也放下了手中的书。

诸多探究视线,立在溪边面色正深沉的人毫无察觉。他正垂着眼盯着不服管教的黑马,语气满是不耐:“你当这还是西北?再撒野,仔细我收拾你。”

被按住头颅的黑马依旧桀骜,鼻息粗重,四蹄不停刨动溪水,还在暗暗较劲。

也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道清朗明快的嗓音随之飘来:“表弟,你怎的跑得这般快,我都追不上了。”

一个没收拾好,又来一个。

压下心头烦躁,霍川转眸抬手,抽出腰间马鞭。

马鞭刚攥入掌心,本还较着劲的黑马瞬间安分了大半,与此同时,纵马而来的沈归勒停了马。

“这是怎的了?”

甩了甩马鞭,手上暗自发力,将黑马硬生生拽出溪水后,霍川身形一纵,利落翻身上马。

“没什么,走吧。”

从京城一路追来的沈归,正想劝表弟慢些时,视线余光无意间扫向不远处的山间。

山林枝叶繁密,树影错落,隐约能看见不远处半山腰的山亭里立着几道人影。他正想凝眸细看,身侧的人已扬鞭纵马,疾驰而去。

跑得双腿发酸的沈归,只得无奈再度控马追上,一边追一边扬声喊:“表弟,方向错了!得往这边走!”

好不容易把人喊回,沈归压着有些急促的气息,耐着性子道:“表弟,虽说只是禁军副统领,可官阶也不低了。再者禁军的差事既体面又清闲,多少世家子弟,连你表兄我在内,挤破头想往里钻都没门路。圣上只见你一面,便任你做了禁军副统领,这是多大的荣宠,你该欢喜才是。”

欢喜?

霍川嗤笑。

什么禁军副统领,说到底,不过是被拘在京中的人质罢了。一个虚衔闲职,便将他押在京中以此换得西北安稳,这笔买卖,皇帝做得倒是划算。

皇帝初登大位,想要收拢兵权、制衡各方势力,借述职的名义召他入京,再将他扣在京中以此牵制西北兵权,也无可厚非。 偏偏他的好兄长,早就看透帝王心思,却还半哄半骗,将他诓离西北、送入京城。

自能提枪上马起,他便在西北大漠驰骋,无拘无束。如今倒好,不仅要被困在京城,做个有名无实的什么禁军副统领,还要他欢喜?

霍川心头郁躁,偏他身侧的人,不仅毫无察觉,还依旧喋喋不休。

“虽说圣上允你秋后再履职,可也没多少时日了。趁着这段空闲,本该在京中多走动应酬,与日后同僚打好交情才是,你却偏往这京郊跑……”

沈归兀自念叨不休时,身侧忽然传来一句冷喝:“闭嘴。”

沈归一愣,侧眸,撞进一双阴沉沉的眼眸里。他张嘴,刚要解释,一道马鞭从他眼前掠过。下一瞬,他身下的马疯了似的狂奔而出。

“表弟!表弟!”

“救我……快救我!”

凄厉的呼救声划破林间,激起一众飞鸟。听着那一声声呼救,霍川沉了沉眼,双腿一夹马腹,身下早已按捺不住的黑马当即扬蹄追了上去。

日暮西山,在山间疯玩了一下午的环娘随着姨母归家,相隔不远的一处庄子,也迎来正争吵不休的表兄弟两。

“表弟,你怎能如此对我。你可知你表兄我这张脸有多珍贵,你表兄我,得靠这张脸来取得荣安长公主芳心。若是摔了,磕了碰了的,表兄我往后余生可得赖上你了。”

“闭嘴!”

“闭嘴?表弟,你这便不讨喜了。我可是你亲表兄,你……”

“要怎样,你才闭嘴!”

“这倒也简单,你不是正闲吗?陪表兄再去趟皇觉寺如何?”

“滚!”

从京城一路而出,先是紧追慢赶,在马背上颠去半条命;紧跟着又惊马发狂,险些将余下半条命也惊丢。一路折腾下来,只剩一口气勉强吊着,末了还要挨骂。换作寻常人,早翻了脸,可沈归没有。

倒不是他脾性有多好,而是他远在西北的那位表兄,给的实在太多。那一沓厚厚的银票,眼下正压在他书房的匣子里头呢。

拿人手短,再者自己这位表弟的性子,他也不是头一回领教了。往好听了说,是天性桀骜;往难听了讲,便是目中无人。

别说他这隔了两代的表兄,便是亲兄长,他这表弟也是从不放在眼里。而远在西北的那位表兄,也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兄弟俩凑到一处,便如同天雷撞地火。

他至今记忆犹新,当年陪他祖母回西北镇北侯府省亲,府门尚且未踏入,府里的兄弟俩不知因何事起了争执,拳脚相向,一路从院内打到府门外。

他那位执掌西北军,收复了前朝十三州,赫赫有名的表伯,不仅没阻拦,还好似什么都没瞧见一般,神色自若地迎了他祖母进府。

而他祖母也不急着进府,瞧着那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的兄弟二人,还赞了一句:“不愧是我霍家的儿郎”。说罢,还瞥了他一眼,嘴上虽没言语,可眼里的嫌弃却掩都掩不住。

那一次西北之行,彻底颠覆了他对外祖霍家、还有两位表兄弟的认知。

是以,收到西北来信,知晓这位表弟要来入京、甚至会留京时,他半点也不意外。

他那接手了西北军权的表兄,只怕早想将亲弟弟送出西北地界,折腾旁人,好换取自己几分清净。

只是,他也没料到,最先被折腾的是他。

这银票,果真不是那么好拿的。

叹口气,收回飘远的思绪,再抬眸时,沈归撞进一双满是审视的眼眸里。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霍家世代征战沙场,沈家亦是世代簪缨的名门,怎偏你……”

话未说完,沈归先跳了脚。

“我怎了?”

霍川:“一心吃闲饭!”

沈归又气又恼,当即扬声反驳:“尚公主、做驸马,怎算吃闲饭?你若是有幸得见荣安长公主真容,说不准,比我更想吃这碗闲饭!”

霍川冷笑一声,话都懒得回,拔腿便走,沈归不死心追上。

“说好了,明日,明日陪我去皇觉寺。”

沈归痴缠表弟之时,另一头的别院里,年岁尚幼的环娘,也正黏着姨母撒娇。

“姨母姨母,小虎说他今日去了镇子上。姨母,我能不能也去镇子上瞧瞧?”

环娘身侧整日都有侍女贴身跟着,荣安也不知她又何时见了那小虎。她未多问,只温声道:“天气燥热,出门易染了暑气。过些时日,你再去。”

环娘垂下扯着姨母袖摆的小手,攥着自己的裙摆,耷拉着眉眼:“小虎说镇上还有糖人,还有好多新奇玩意儿。我没去过镇子,也没见过。”

小女郎可怜巴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让荣安无奈。

“那让流云姑姑陪你去。”

方才还蔫蔫委屈的小脸瞬时亮了起来,却仍不满足,仰头望着她软声央求:“我想姨母陪着我去。”

得了寸便想进尺,荣安虽觉好笑,却也没有松口应下。

环娘见状,立刻伸手环住她的小臂,挨着她一边蹭着身子,一边用软糯的嗓音一遍遍撒娇央求:“姨母求求你了,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小女郎缠人得紧,侍立在一旁的青月适时开口:“那镇子也不算远,马车慢行,半个时辰便能往返。”

荣安被缠的心头本已有些松动了,闻言又抬眸瞥了青月一眼。青月迎着主子的目光,笑笑。

“殿下若是不应,环小娘子今夜怕是惦记着,连觉都睡不安稳。”

环娘点头附和:“嗯!我肯定睡不安稳!”

荣安左右看看,松了口:“罢了,便依你这一回。”

环娘当即喜笑眉开:“姨母最好啦!我这就去告诉小虎,我明日也能去镇上了!”

话音未落,便提着裙摆像阵风一般,一溜烟出了屋。

望着空荡荡的房门,荣安摇摇头,又随口问道:“那小虎是哪家的孩子?”

青月回话:“是厨房厨娘的孙子。那厨娘原是附近农户,是真娘子雇进院的,手脚利落做事也勤快,便一直留用着。奴婢查过底细,身家清白并无不妥。这小虎也是真娘子特意嘱咐,让厨娘常带进院里来,陪着环小娘子玩耍,奴婢便也没让侍卫拦着。”

此番回京暂住别院,陈静真身侧的仆妇下人,青月只细细核查了根底,并未清出去。她清楚,她主子不会在这别院长居,日后若是离去,也不能让真娘子身边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

荣安闻言微微颔首,并未再多言。

待到晚间沐浴过后,院外不时传来孩童清脆雀跃的笑闹声,荣安听了片刻,开口道:“这性子,半点不随她阿娘。”

青月梳着手中乌黑垂顺的长发,柔声回:“这山野乡间,多是庄户农户,本就没那么多深宫高门的规矩计较。真娘子性子温和,又从不拘着小娘子,小娘子长在乡野间,自是天真烂漫。小娘子瞧着贪玩,实则落落大方,也极是乖巧懂事。”

荣安唇角微勾:“你倒是喜爱她。”

青月:“殿下疼惜小娘子,奴婢自然也跟着放在心上。况且小娘子本就惹人怜惜,流云说,这几夜小娘子睡得极不安稳,时常在睡梦中哭着喊阿娘,白日里也时不时红着眼问奶嬷嬷,问阿娘何时归来。只在殿下面前,小娘子半分不曾露过。

奴婢也问过小娘子身侧的嬷嬷,真娘子虽不拘着小娘子,却从不带她往市井热闹去处去。往日附近有集市热闹,小娘子也只能巴巴地坐在门槛上念着,着实可怜。”

怜惜小娘子是其一,青月今日主动开口搭腔,又絮絮说这些话,最要紧的心思,是想让她主子出门走一走,好沾一沾外头的热闹气。

这些年,她看着主子一点点变得沉寂,脸上的笑意更是一日少过一日,她看在眼里,急在心底。

小娘子,她自是喜爱的,又怎能不喜爱。

自归京住进别院,有小娘子在身侧,她主子的笑颜都不知多了多少。

本还有些后悔一时心软应下出门的荣安,听完青月这番话,也没再说什么。

“明日出门,不必带太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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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下臣
连载中三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