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景元帝回宫,目送圣驾出了别院的青月,第一时间折回了正院。

夜已深,正院一片寂静,候在院门边翘首以盼的流云,远远见了她的身影,急忙迎上前两步。

“殿下她……既不肯服药,也不愿传太医,我劝了许久,也无用。你去再劝劝。”

青月放轻脚步推门进屋,本该躺在榻上的主子,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坐到了窗边。夜风徐徐吹入,满室静谧。青月轻步靠近,低声唤了一句:“殿下。”

倚在窗边的人缓缓转眸。

“阿兄走了?”

青月虽不知方才屋中发生了何事,但凭着圣上离去时紧绷的脸色,再看主子此刻的模样,也能猜到只怕是闹了不愉快。

但青月并不担心。

从小侍奉在主子身边,她最清楚,无论主子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身为兄长的圣上,从来都不会真的生气。

青月轻轻应了一声,又道:“圣上走时叮嘱奴婢,务必照顾好殿下,说过几日,他再来看您。”

青月一边说,一边打量主子的神色,见主子眉眼平淡,没有半分反应,便猜到主子只怕还在置气。至于置气的缘由,她不敢多问,眼下最要紧的,是主子的身子。

她端起一旁已经微凉的药碗,轻声开口。

“药凉了,奴婢去热热,再传张太医来给您请个脉,可好?”

荣安抬手,抚开被夜风吹乱的额发。

“明日,将环娘送走吧。”

毫无准备的青月闻言一愣,随即又立刻回过神来。今日所有的事端,都是由那位昔日永康侯世子而气。环小娘子,正是他的孩子,一个他至今都不知晓存在的孩子。她主子要将小娘子送走,只怕也是因为他。

青月:“殿下预备将小娘子送去何处?”

荣安:“先送去雾山庄子上,再快马给静真送信,等她回信,再定。”

雾山离西山算不上远,但地势高。她主子所说的庄子,就在雾山山顶上。庄子四周,除了庄户,再无其他人家,甚是清净。

青月领命,正要去安排,又听她主子吩咐:“将那个叫小虎的孩子,也一同送去,陪她做个伴。”

这一点青月也思量到了。

“离了娘亲,如今又要离开殿下,只怕小娘子又要哭了。”

就算哭,也得送走。

赵成平此番回京,一朝翻身,重新成了阿兄跟前的红人。当年之事纵然另有隐情,荣安也无法轻易揭过往日种种。她更不能擅自替陈静真做决定,在她远在外地、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让赵成平发觉、甚至接近她费尽辛苦生下的女儿。

见与不见,该不该让赵成平知晓环娘的存在,都该由陈静真说了算。若是她打定主意,此生不再见赵成平,更不愿让他知道女儿的存在,荣安便会护她们周全。即便赵成平有阿兄撑腰,也别想轻易越过她去。

荣安抬手,端起那碗放凉的药,一口饮下。

“让流云陪着她。”

流云得知要陪小娘子去雾山小住,神色平静,并无异议。年纪尚小的环娘,却实实在在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她红着眼睛问青月。

“姨母病好了,便会来接我吗?”

为了不让小娘子多思,青月只得以殿下染病、怕过病气给她为由,说送她去雾山小住一段时日。待殿下身子好些,便接她回来。

这话本是安抚,可年幼的环娘却当了真。青月算了算书信往返的时日,笑着点了头。

不过一日,所有行装便收拾妥当,环娘被送上了前往雾山的马车。上车时,她还频频回头望着别院大门,满眼都是期待。可这份期待最终还是落了空,水灵灵的大眼睛里瞬间噙满了泪水,流云哄了又哄,才将她哄进马车。

眼瞧着车帘放下,青月转头叮又嘱随行侍卫。

“到了庄子,务必看紧小娘子身边的奴仆,不许任何人擅自外出,往来信件一律严加查验。”

侍卫领命,目送车马离去后,青月折回院中,又召集院内所有奴仆,严厉敲打了一番。

当年京中局面艰难,即便陈静真有荣安庇护,处境依然算不得好。为了不牵连身侧旧仆,陈静真离开侯府后,便将旧仆尽数遣散,随后出京辗转西南,绕了一大圈才回到这座别院。在别院这些年,对外她只称是新寡妇人,得主家怜惜,来此别院做个管家娘子。而这些年,她又深居简出,甚为低调。因此,除了荣安,就连景元帝,都不知她的下落,更别提她再不愿见的昔日夫君了。

虽知晓陈静真的行踪不会被轻易查出,但荣安还是命青月上下敲打了一番。青月做完一切回屋回禀时,退了高热、神色恢复些红润的荣安,淡淡颔首。

正是活泼年纪的小女郎被送走,原还有些鲜活气的别院彻底沉寂下来。本说过几日再来的景元帝没来,只是派内监送来了不少御用品。

荣安看着立在堂下、嬉笑着脸的内监,神色平静。

“怎么今日是你来,魏平呢?”

李顺笑笑:“魏公公打今日起,便不在御前伺候了……”

荣安皱了皱眉:“不在御前,在何处?”

李顺道:“圣上恩典,命魏公公接掌了稽查司。往后,奴才见到,也得尊称一声魏大人了。”

稽查司……

魏大人……

自本朝开朝起,从没有宦官入朝为官的先例,更别提一个宦官执掌对百官而言最为忌惮的稽查司。

一个京兆尹府,一个稽查司。

短短几日,便换了天,还都是帝王最为亲信的旧人。先不提朝中百官是何反应,荣安已然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征兆。

登基两载,她隐忍了两年的阿兄,只怕要动刀子了。只是,再怎么动,也扰不到她在此间的清净。

荣安挥退内监,转头看向青月。

“皇家别院那边有何动静。”

青月回道:“几位王爷被挡了两回后,便不再去了。可几位王妃和几位长公主却是不曾放弃。昨日敏慧长公主到别院,更是令人掌掴了守门的禁卫,人还未回京,圣上的斥责便到了。见圣上发了怒,今日倒是清净些了。”

回京后荣安有意低调,更不曾入住皇家别院。可她入住皇家别院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荣安本以为只是坊间传言,可当得知皇家别院外被禁卫重重把守,真摆出一副她住在其中的阵仗时,便知晓,这只怕是她阿兄的意思。她阿兄意欲为何,她没深究,但也借此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若真入住皇家别院,她便真是没了清净。

几位各有用意的皇兄不提,她那位大皇姐,倒还是昔日脾性。这脾性,父皇在位时,尚有人容让。如今她阿兄在位,还不知收敛,便是惹人嫌了。

抛开旧人琐事,荣安又开口问道:“环娘在雾山怎么样。”

青月道:“第一日哭了两回,第二日收到殿下送的小马驹和小犬,便喜笑颜开了。这几日,流云又从庄户上挑了几个性子活泼的孩童进庄子陪小娘子玩耍,也没再哭了。。”

荣安:“让流云好生照顾着。”

青月嘴上应声,心底想的却是:主子待小娘子这般上心,待自己却随性。自小娘子走后,她主子又恢复到了在江南别院时的模样,沉寂清冷,甚少有笑颜。她还是得想想法子,让她主子松快些。

青月性子沉稳,不如流云机灵,绞尽脑汁,一时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

出门,外头暑气正盛。听曲看戏,眼下既是国丧又是孝期,她主子断然不会应允。

青月正暗自发愁时,外头先有了动静。

眼瞧着动静越来越大,生怕屋里熟睡的主子被吵醒,青月匆匆出院。立在大门边,她看着一队重装车马碾过不远处的小路,往前头别院的方向去。而车队随行人员,无一不是人高马大。

青月眉头一紧,一直戒备的侍卫快步上前低声回禀。

“打听清楚了,是平北侯的人。”

平北侯……

青月皱眉。

“平北侯的人怎会出现在此,这一车车重装又是怎回事?”

侍卫回道:“应当是要搬进前头的那座别院。”

前头别院?

若没记错,那别院是陇西一富商的,这些年一直空置着,怎突然成了平北侯的产业?瞧这架势,是要搬进去。

青月心念一转,头一个念头便是,这平北侯别是冲她主子来的吧。可再转念一想,除了圣上,京中无人知晓她主子住在此处,断无此可能。

收回思绪,青月看向侍卫,神色严肃。

“去查清楚,平北侯搬来此处,是为何。”

再回院子,她主子也起了。青月没有隐瞒,将外头的动静一五一十告知。荣安也非头一回听青月提起平北侯。回京途中驿馆时,青月便回禀过平北侯进京一事,当时她便猜透了阿兄的用意,后来也如她所料,平北侯被留在了京中。

不过一个侯爷,荣安并未放在心上,更不觉得他是冲自己来的。这些时日皇觉寺附近的热闹她清楚,往来奔走的不过是些世家闲散子弟,真正手握实权、胸有抱负的人,绝不会想着尚公主。一旦尚了公主,这辈子便注定只能做个清闲散人,再无施展的余地。而这平北侯,虽然年纪轻,可听闻也是个能持枪上马打仗的,又有爵位在身,沾惹上皇家,对他而言,实在无益处。

“让外头侍卫避着些,真撞上了,也别露了身份。”

青月躬身领命,正要转身去吩咐,值守的侍卫先一步进了院。

“前头派了个小厮来,说是上门送礼。”

青月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戒备:“送礼?送的什么礼?”

侍卫尚未回话,荣安已淡淡摆了摆手。

“去瞧瞧吧,打发走便是。”

青月应声,跟着侍卫快步出了门。

迈出垂花门,只见大门外侧立着一个眉目清秀、衣着齐整的年轻小厮,小厮身后跟着数名身形魁梧的护卫,人人手中捧着一只乌木匣子,匣身镶着金边,纹路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青月打量小厮的同时,小厮常瑞也不着痕迹地将她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

眼前女子身姿端正,一身素衣也掩不住清冷模样。想来这便是让自家主子执意买下这京郊别院、甚至不惜大动干戈迁居至此的正主了。

常瑞当即收敛神色,堆起一脸谦和笑意,拱手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亲近:“这位娘子安。我是隔壁别院的,今日才搬来。往后便是邻里,我家主子特意命小的备上薄礼,登门打个照面,还望娘子收下。”

青月面色平静,既不热络也不失礼数:“有劳特意跑这一趟,只是我们主子素来深居简出,不惯与外府往来,更不便随意收受外礼。心意我代主子领了,还请将礼带回。”

一番话礼数周全,态度也坚决,常瑞也才反应过来,眼前之人不过是个侍女,并非别院主家。方才还满心笃定的他,瞬间便有些讪讪。想再开口说几句客套话圆场,可门内的青月已微微颔首示意,随即头也不回转身入了院内,只留下他们一行人在门外面面相觑。

门边值守的侍卫不似青月那般体面,语气冷硬直接下了逐客令。

“诸位请回吧。”

一行人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方才意气风发捧着礼盒而来,此刻只能垂头丧气地原路返回。走至半路,一名护卫压低声音开口。

“瑞小哥,这别院的主子身份,只怕不简单。”

常瑞顿住脚步:“何意?”

“守门的那些护卫衣着虽朴素,腰间配的剑却都不是俗物,瞧那身形架势,身手应当也不差。”

才替主子花大价钱买下邻院的常瑞闻言,倒没放在心上。能在这一带置办别院的人家,本就不是寻常人。

他早已打听清楚,这别院的主子不过是个新寡的商妇,没了夫君,手里握着些家产,行事谨慎些也属寻常。只是既这般谨慎,又怎会偏偏被他主子撞上了。

这些时日,常瑞在京中忙着替主子打理圣上赐下的新府邸,正忙得脚不沾地时,主子却忽然命他来京郊买下一座别院,还特意吩咐,查清紧邻别院的底细。

这边才打探明白,主子又命他将西北运来的箱笼尽数搬进别院,俨然是要长住下的架势。种种反常,再想到打探到的消息,常瑞心里透亮。自家主子,怕是对别院里的人动了心思。

他主子长在军营,自幼便扎在男人堆里,平日里极少接触女眷,对寻花问柳之事更是不屑。前几年本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老侯爷却骤然离世,只得守孝三年。孝期刚过,又奉旨进京。

如今人虽在京城,西北那边,却也在盘算着婚事。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了心思。若是京中世家名门女郎倒也罢了,偏偏是个商贾出身的寡妇,别说娶做侯夫人,便是收做妾室,都勉强得很。

而老侯爷在世时,最厌恶的便是收纳姬妾之事。如今老侯爷虽已不在,府里的家规族训仍在。主子若真执意纳妾,即便人远在京城,西北那边,也必定会派人送来家法。

思及此,再瞧瞧手中未能送出去的礼,常瑞心底又生出几分侥幸。

方才那侍女是个性子清冷、不好亲近的,别院主子想来也是这般性子。深居简出、闭门不见也好,碰不上面,指不定过些时日,他主子这一时兴起的心思,便也就淡了。

常瑞这般想着,回了院。

院中,他主子正赤着上身舞枪,日光照在浸了薄汗的脊背上,肩背肌理分明。听闻礼物没能送出去,气息也无半分紊乱,只沉声应了两个字:“无妨。”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裙下臣
连载中三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