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主子反应平淡,可常瑞却没有因此卸下心防。将收拾京中宅院的事交托给管家后,常瑞便随主子住在了这座京郊别院。

住在别院里,除了伺候主子,常瑞大半心思都放在打探隔壁别院的动静上。两处院落隔了一大片林子,四下空旷,派去的护卫来去极为谨慎,却始终探不出多少消息。

正如那日那侍女所言,她的主子确实深居简出。平日进进出出的,都是些老仆,连个年轻侍女都见不着,更别提主家本人了。

而他的主子,自入别院便极少出门,整日关在书房翻看禁军人册,不知在盘算什么。

常瑞见状,渐渐也放下心来,只当是他主子看中此间僻静,想着住下,这才让他摸清周遭情况,并非对隔壁人上心。这般想着,他松了口气,叫停了暗中打探的护卫。

正松懈,一日午后,天色正好,常瑞站在院中正替主子擦拭长枪,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接近又远去,显然只是路过。扮作护卫,实则是军中斥候出身的郭虎匆匆而入。

“瑞小哥,齐王方才带着人过去了,瞧去的方向,应是前头那座别院。”

齐王?

常瑞眉心一紧。

齐王怎会突然来这荒郊,还直奔隔壁别院?

虽然常瑞至今仍摸不透他主子的真实心思,却也知晓,此事有必要知会主子一声。

常瑞撂下一句“你去盯着”后,便折身匆匆往书房去。

常瑞还未到书房,另一头,一行快马已经勒停在了僻静别院门外。大门上的值守侍卫见到突然到来的一行人,正要警戒,认出了端坐在马上、被护在中间的人。

眉眼俊朗,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不是齐王又是何人。

听到动静匆匆而出的侍卫长,见到马上的人,心头一沉,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便迎上前躬身行礼。

“卑职见过齐王殿下。”

坐在马上的齐王,悠悠环顾四周,再看向马下垂首恭敬的人,淡淡一笑。

“伍钰,本王知你剑术出众,没成想,没料到你藏人守院的本事也这般好。当年,本王真该向父皇要了你来。”

看似轻飘飘的话语,实则暗藏锋芒。伍钰没有应声,只问道:“殿下今日怎么来了此处?”

齐王翻身下马:“自是来探望皇妹的。”说着,便迈步往大门走,可才迈一步,便被拦了下来。

“殿下,无长公主的令,请恕卑职不能放您进去。”

本神色从容的齐王眼睛一眯,神色冷了几分。

“几年不见,你倒是胆子大了。也不知是皇妹给你的胆子,还是我那登上皇位的皇弟给你的底气。”

话语嚣张,姿态更是倨傲,一如伍钰印象中的模样。可不管是多年前,还是眼下,伍钰的姿态依旧未变。

恭敬,却也寸步不让。

“卑职已命人进去传话,还请殿下稍候。”

齐王深深看了挡在眼前的人一眼,又扫向大门边严阵以待的侍卫,轻笑一声,后退了一步。

“行,本王等着。”

两方人马,就在院门外僵持着。过了许久,方才进门传话的侍卫快步而出,凑到伍钰耳边低声回了两句。原本堵在门前的伍钰微微侧身,让开了去路。

“殿下请。”

齐王抬步前行,他身后的随行侍卫当即也要跟上,可身形刚动,又被伍钰抬手拦住。伍钰尚未开口,齐王便头也不回地淡淡道:“不用跟着。”

随行侍卫尽数留在门外,齐王独自一人迈步入院。大门缓缓合上,门内早有一名素衣侍女垂手静候。

“殿下随奴婢来。”

外头瞧着平平无奇的别院,内里却别有洞天,一步一景,雅致清幽。即便在这炎热盛夏,院中也绿荫蔽日,凉风习习,半点不觉暑气。穿过前院,绕过曲水回廊,侍女引着齐王,一路行至临水的水榭之外。

临近荷花池的水榭,垂着一层轻薄素纱,风过之处纱幔悠悠飘荡,隐约能窥见其中人影。齐王挥退侍女,整理了一下衣摆,从容迈步走入水榭。

纱幔轻扬,身着素白衣裙的纤细身影,正斜倚在栏杆边,慢悠悠撒着手中鱼食。听闻脚步声,她也不曾抬首转身,只将掌心最后一点鱼食洒入池中,才缓缓转过身来。

“皇兄。”

多年未见,没有寒暄,没有惊诧,只有一句平淡的称呼。齐王对此丝毫不意外,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走到石桌旁坐下。

“几年不见,皇妹瞧着憔悴了些。可是这些年在江南,过得不舒心。”

话音落,微风抚过,卷起素白的纱帘。

荣安瞥了齐王一眼后,又垂眸看着池中游动的锦鲤,指尖摩挲着身侧栏杆,眉眼平静,看不出喜怒。

“皇兄说笑了。江南风景秀丽,妹妹远离京城,无俗事扰心,与山水为伴,自是清闲自在。倒是皇兄,这几年忙于朝中事务,想来甚是辛苦。瞧皇兄眼底隐有青紫,可是近段时日未曾安眠。”

慢悠悠的话语听着平缓,实则绵里带刺,二人面对面端坐,中间不过数步之遥,却没有半分兄妹间的温情,只剩疏离。

齐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抬手轻叩着身侧的石案,一声又一声。

“听闻皇妹这两年在江南闭门诵经礼佛,一心修身养性。本以为这般清修下来,多少会沾染上几分慈悲佛心,性子能软和些许,没曾想,还是这般嘴利。”

听闻此言,荣安终于抬眼看向他。眼底无半分亲近,仿佛眼前之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皇兄今日来,不会只是为了和我叙旧闲谈吧。”

一句话,戳破了心照不宣的虚与委蛇。

齐王眸色微沉,随即又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自然不是来与你闲谈的。”齐王往前微微倾身,眉眼间褪去了方才的散漫,多了几分深沉,“而是来瞧瞧妹妹是否安好的。”

“妹妹归了京,不入城也不入宫,这皇家别院又守得如铁桶一般。为兄去了几回也不见妹妹。妹妹在江南重病了一场,此番归京又不见人,正忧心你是不是又病了,手下人恰好撞见内监运着车往这京郊来。略一思忖,猜到许是妹妹在京郊养身子,便来瞧瞧。”

竟是内监泄了行踪。可内监每回来,也是小心再小心。不曾想,还是被她这二皇兄窥得行踪。又循着踪迹,这么大喇喇来了,毫不遮掩……

荣安心绪微转之际,齐王又轻笑一声。

“妹妹放心。为兄不会与旁人言语的。”

齐王口中的旁人,自是旁的皇兄弟姐妹。

而这,荣安也不是很在意了。

齐王登了门,那她在此间的清净,便算是彻底破了。

荣安收回眼神,垂眸望着池中游动的锦鲤未言语。齐王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又继续道:“见妹妹安好,为兄也放心了。时辰不早,我也该回京了。近日京中不太平,就连新上任的京兆府尹,都被人断了双腿扔在了路旁,你说这世道,乱不乱。”

荣安神色不变,起身。

“那我送皇兄。”

齐王摆了摆手,慢悠悠起身。

“不必。有侍女引路。若非来寻妹妹,还未曾发觉这西山的景致这般好。奈何为兄不日便要就蕃了,不然也想在此处建一座别院了。”

齐王没让荣安相送,自己出了水榭。他走出不远,候在外头的青月快步走进。

“殿下!”

荣安敛起面上的平静模样,神色微沉。

“让伍钰过来。”

伍钰很快便到了,恭敬立在水榭外,并未入内。

“你们将赵成平,扔在路边了?”

伍钰蹙眉:“属下那日亲自将赵大人送上了马车,看着马车出了镇子才回院的。京中传出的消息,也只说赵大人断腿是意外坠马所致,并无其他。是齐王殿下与您说,赵大人被扔在路边的吗?”

伍钰平静的话语,微微抚平了荣安心头的燥意。她会断了赵成平的腿,却也做不出命人将赵成平丢在路边的事。

赵成平一身紫袍加身,若是被人发觉断了腿躺在路边,必会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朝堂指不定也会乱一阵。她不至于做这种蠢事。

再转念一想,她未让人做这件事,京中也无此番传言,可她这位二皇兄却说得煞有其事。只怕,十有**真有此事,而且动手之人,就是他。

自幼起,她这位宠妃所生的二皇兄,便与她的阿兄针锋相对,连带着瞧阿兄身侧的那些伴读也处处不顺眼。

父皇还在世、大位未定时,他暗中筹谋了不少龌龊事,眼下大局已定,他居然还敢在京中生事。

荣安捏了捏眉心,挥手让伍钰退下了。青月迈前一步,轻轻替她揉着酸胀的额角。

“可要给宫中送信,指派些禁卫来?亦或是,回城?”

信自是要送的,可不是为了讨要禁卫。至于回城,她暂时也不想。

她这二皇兄费尽心思登门,看似关切探望,实则目的再明确不过,为的是就蕃一事。

新帝登基,除了得新帝信任倚重、留在京中担任要职或做闲散王爷的,其余诸王,皆得远赴封地就蕃。而她阿兄登基两年,未曾遣送一位王爷就蕃,诸王留京非但无实权,近来帝王动作又频频,不免人心惶惶,而其中最该焦躁不安的,便是她这位二皇兄。

当年扳倒魏陈两家的贪墨案,虽是她父皇下的明旨,可暗中真正的推手,便是他。如今赵成平回京接任京兆府尹,魏平出宫接掌稽查司,无需她阿兄下旨,单这两人,便不会让他轻易就蕃,去封地做个逍遥土皇帝。

只是,找上她又有何用。

毕竟,她也想他死。

荣安沉在思绪中时,方才离去的伍钰又匆匆折返,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

“殿下,平北侯带着一众护卫来了,执意要见您。”

荣安皱眉:“平北侯?他来做什么?”

伍钰垂首回话:“平北侯只说要见您,言语间,似乎并不清楚您的身份。可要属下将他请离?”

伍钰口中的请离,无非两种意思。一是亮明身份,客客气气请人离开;二便是径直动手,强行将人抬离此地。

寻常权贵,不管是哪一种法子,都能轻易打发。可平北侯……伍钰早前便听闻过他在西北军中的事迹,方才在门边不过打了个照面,便看得明白,这人绝非养尊处优的花架子。而他身后跟着的一众护卫,步履沉稳、气息内敛,十有**都是久经沙场的军中精锐。

与这样的人硬碰硬,真动起手来,他们未必能占得上风。

伍钰心中斟酌,正欲再言,便听荣安淡淡开口。

“罢了,请他进来吧。”

好好的清净日子,走了一个,又来了一个。

她倒想瞧瞧,这位西北来的平北侯,又想做什么。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水榭外便传来一道脚步声。不似齐王那般从容散漫,每一步都极为利落。脚步声由远及近,几息之后,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掀帘而入。

倚坐在栏杆边的荣安抬眸望去,只见来人一身玄色常服,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再往上,是一张生得极锋利又极干净的脸,眉峰凌厉,眼尾微微上扬,眼底是掩不住的桀骜。

她在京中见惯了养尊处优的世家勋贵,甚少见到这般野性硬朗的人。不由微微怔神,不过转瞬她便回过神来,刚要开口,立在几步之外的人,先开了口。

“齐王走了?”

荣安又是一愣。

原来这平北侯,是来找齐王的。

她清了清嗓子,神色平淡开口:“侯爷寻齐王殿下有事?”

霍川的目光落在栏杆旁的人身上,视线微顿,深邃眼底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微动,转瞬便又恢复了平静。

“寻他,也寻你。”

荣安眉头微蹙:“侯爷何意?”

霍川:“齐王不是什么良人,阴险又好色。他若以权势逼迫你,你不必担忧。他不日便要赴封地就蕃,在此之前,我会护住你。”

一直神色平静的荣安,听到这番话,脑子一时间竟有些转不过来。她怔怔盯着眼前的人,半晌才回过神。

这平北侯,竟是以为,她的二皇兄瞧上了她,意图对她图谋不轨?

许久不曾动过笑意的荣安,莫名有些想笑。

可再想到他口中“阴险又好色”六个字,唇角的笑意又淡了下去。

这两个词,用来形容她二皇兄,再贴切不过。

阴险狡诈,是朝堂上下皆知的事。至于好色,她这位皇兄行事向来隐晦,京中并无多少流言,这远在西北的平北侯,又是如何知晓的?

思及此,荣安看着眼前之人,眼中多了几分审视,再开口时,语气也添了几分冷意。

“侯爷要护着我?那可是当朝王爷,侯爷如何护我?又为何要护我?”

霍川看着她,没回如何护着她,只坦荡直白地回了一句:“我也瞧上你了。”

此话一出,别说荣安,一直守在帘外的青月都惊得直接掀帘入内,神色铁青。

“放……”

青月刚要厉声喝出“放肆”二字,便被荣安抬手淡淡拦下。

“无事,出去吧。”

青月满心怒意,却不敢违逆,只得咬牙退了出去。荣安再看向眼前口出狂言的人,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所以,你意欲如何?纳我入府?”

霍川神色未变,沉声反问:“你愿意?”

荣安再也按捺不住,冷声斥道:“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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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下臣
连载中三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