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血战白塔(下)

董侍明本就身量伟长,又在马背上,视野开阔。触目所及,原本明晰的交战线已经随着战局的进展推移而逐渐模糊,只能勉强分辨敌我。

若这是一方棋盘,自己已然越过了楚河汉界,战线的这一端在不断往前推进,而对方在不断往后收缩,另一端则截然相反。

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断肢,头颅和鲜血。昨夜的雨水让这片草地满是泥泞,现在又被血染得黑红乌糟,放眼望去,竟像是一片血海。

血海里,陈仙奇又将一人甩了出去,看着对方拖着肠子慢慢往前爬动的样子,又上前几步揪着他的头发让他抬头,对着他,露出自己刚刚补好的银牙。

“爬啊,你能爬到哪儿去?”

忽然头皮一紧,他也被人揪住了头上的发髻,兜鍪早不知道在混战的时候跑到哪里去了,他被人这样拉着,用能把他头皮扯掉的力度往后猛扯,一下摔到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开肠破肚的人忽得笑了起来,挣着最后一口气,“哈哈……”

陈仙奇被猛地一摔,懵了一下,看见眼前出现一个眼熟的人。

他记得那个跛子,对方也姓陈。

邠宁,陈介然。

略过了互报名号的不必要环节,战场上也不需要寒暄。

战斗就这样骤然爆发了。

陈仙奇抓起身侧掉落的长刀,堪堪抵挡住对方劈砍而来的长槊,用前端重量荡开对方武器,挺身立起,反身斩击,又被对方用歧刃格挡。

两人缠斗到了一起,一时无法分出上下。

地上的人仍未气绝,仍在断断续续笑着,慢慢地,从唇畔溢出来破碎的,不成曲调的歌谣,曾在乡野传唱、回荡。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飘然旷野……朝发……暮宿陇头……”

陈介然用断裂的杆身挡住了这一击,几乎被逼得后撤几步,凄幽的调子,绕着他,让他心头多了许多的悲怆。

他不知为何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抡起了槊杆,猛然往前刺去——

“遥望……那个秦川……心肝……断……”

再没了声息。

陈介然抽回了杆身,上面浸染着鲜血,不断往下滴着。

陈仙奇心口的血。

他将槊杆扔到一边,跛着脚,往前走到了陈冬身边,跪了下来。

他用颤抖的手抱住侄子横着刀疤的头颅,抱进自己的怀里,呜咽着。

……寒不能语,舌卷入喉。陇头流水,鸣声呜咽。

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左翼快顶不住了,”哥舒曜策马而前,“时旭东——”

时旭东看着眼前的战况,神色依旧平静:“右翼推进得很快。”

哥舒曜简直想骂娘,要不是临阵换帅是大忌,他早就把时旭东一拳揍下去了。

“你想要右翼取得优势之后回身包抄,李希烈也想,你斜线他也跟着斜,你跟李希烈你们俩玩太极图呢,草他妈的你们还挺有默契——”

确如哥舒曜所说,现在的战场宛如一道太极图,各自往前推进之时,将阵线拧成了一道弯曲的线条。

哥舒曜顿了顿,想起来自己世叔说的一些事:“又换家?”

曲环说沈青折就喜欢搞换家那一套,直取敌方老巢。这是玩上瘾了?怎么不看看形势?

“不换家。”时旭东简短道。

“你他妈的,”哥舒曜压着自己的火气,“你睁开眼看看左边,这么多人、牺牲这么多人!快打到我们眼皮子底下了,右边推得再快有什么用,你他妈到底在搞什么!”

时旭东说:“推得还不够快。”

“**的时旭东,”哥舒曜气得卷毛都一翘一翘的,“老子不是跟你商量,现在就让我带着预备队上去——”

他终于侧转过头来,没有什么表情,但是无端叫人觉得危险,让人想到辽阔平原上游荡的狼。

狼是一种凶暴、残忍而阴狠的动物。

那是和面对沈青折的时候截然不同的态度。

他只是说:“再等等。”

“都统,”李克诚驱马上前,“左翼快要顶不住了……”

对面推进得迅疾刚猛,三个集团军阵堂堂压过来,人数与力量上都占据着绝对优势,他们已经快要顶不住了。

“再等一等。”

“都统!”

李希烈并未回头,看着眼前形势。

战局似乎越发复杂了,那条弯曲的接战线随着混战的开始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模糊。然而换一个角度去看,整个战场被分为了清晰的左右翼两端。

对面的左翼两军被自己这方的长矛军阵死死抵在原地,而右翼两军则以无可匹敌的气势吞噬着接触到的一切敌人。

因为战场局势,因为行军速度,机会出现了。

一条无法忽视的断裂带,出现在了左右两翼之间。

生门,机会,薄弱地带。

或者说,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战机。

“掉转方向,冲上去!”

散在军阵左右的少量精锐此刻成了最好的标向与掩护,他们带着密集的军阵,调整着方向,向着断裂带开进。

“压上去。”时旭东说,“就是现在。”

——

战机稍纵即逝。

双方几乎在差不多的时间下达了指令,一边是艰难转向的军阵,一边是自战场另一端提速冲锋的骑兵预备队,涌向了那即将关闭的窗口。

谁能拿下那一块地方,谁就可以提前锁定胜局。影响因素有速度、人数、战斗力,或者更虚无缥缈的——士气。

作为预备队的骑兵以强横的气势介入战场之后,情况发生了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变化。

在这之前,左右两翼都陷入到无止境的混战之中,只有李希烈的右翼军阵还勉强保持着阵型,其他地方几乎交错混杂在一处,伙以上的指挥完全失效了,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

对于招讨军而言,之前一伙十人同吃同住,且常常共同讨论沈节度所出的题目。他们也没有想到,这让他们在战场上可以以伙为单位、甚至以三四人为单位进行行动。

然而,置身其中,实际上不知全局如何,只知道眼前似乎杀不尽的敌人,和身边不断倒下的同袍。

还有无尽的血。

疲惫和绝望,开始在他们中间传染,侵袭。

所以当一支强横的骑兵以碾压之势推进,斜切入场中,带来的不只是实实在在的敌军伤亡,还有更多的……

希望。

“是、是时都头”

“哥舒……哥舒将军!”

伙长支着身子,架着旁边同袍的胳膊努力把他架起来:“我们要赢了!起来!……我们要赢了!”

哥舒曜只是冷着脸,听着耳畔的风声,不断加速。

快一点,再快一点。

战旗在风里猎猎招展,随着哥舒曜的一声暴喝,马槊将当面敌人挑落马下,又拧身挽住身后刺来长枪,劈手夺过,反手一捅,将之捅了对穿,跌落马下。

李眸儿几乎要跟不上他的速度,差了半个身位。她毕竟来回跑了许多趟,给节度汇报军情……

她随即想,现在不是给自己想理由的时候。

她惯用的鸳鸯钺在马战上极为吃亏,靠着灵巧勉强躲过敌军击来的长矛,催马与之错身而过的时候,看见对方错愕的表情。

李眸儿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竟然是个女子!

而这样想的敌人,大都被她送下了阴曹地府。

抓住对方犹豫的瞬间,李眸儿出手了。她手脚都长,在许多人眼里是嫁不出去的劣势,在战场上就变成了绝对的优势,迅疾伸手扼住了对方的咽喉,将之从马上生生拔起。

“你……你,”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不敢置信,“你是,是谁?”

李眸儿没有回答他,干脆拧断了他的脖子。

靠着绝对的力量,换来对方的绝对死亡。

拧完之后她催马跑出去几步,终于想起来了节度给她起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名称。

行走在高山与深谷间的行者,所有时间与空间的监测者,代表正义与光明,川西北的守护者,大虫的征服者,地球猫猫教红衣大主教……

李眸儿张了张嘴,略侧头躲过后方来的一刀,也没回头,一边反手拧后面人的手腕,一边想:

这也太说不出口了……

只是瞬息,他们已然完成了对敌军右翼的半包围。

时旭东维持着马匹速度,将断折的槊往前一掷,自背后抽出那把沈青折送给他的弓——花剌子模的硬弓——无需瞄准调校,只是搭上箭矢,循着成千上万次的肌肉记忆弯弓发射。

李希烈听到风声,愕然回首,见到那陌生的年轻将领于混战之中弯弓搭箭。

已经来不及了。

他勉力侧身,试图躲避那致命一箭。然而离弦的箭矢穿过喧噪喊杀的人群,擦着高竖的旗杆而过,稍稍偏转了方向,竟正好像是冲他的眉心而来。

来不及了!

“都统——”

“都统!”

他忽然被一股大力掀到马下,滚了几圈卸力,身上沾着草屑,周遭人一哄而上将他抬扶起来。李希烈抬眼,看见那箭深深扎入董侍明的肩膀。

他替自己挡了一箭。

董侍明一手攥着显然是捡来的横刀,身形摇晃着,一手死死攥着缰绳,才不至于坠落马下。

李希烈看了看他,又看向那边的局势。隔着人影憧憧,那个弯弓搭箭的年轻将领、此战统帅,正盯着自己的方向,仍旧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在他之后,则是无数拉起了硬弓的骑兵。

胜负已定。

——

李希烈被扶着坐在了石头上,他环顾四周,都是一副兵败之后面无血色的样子。

“草他妈的……陈仙奇呢?”

有人捧上来两个头颅:“分不清哪个……”

两个头颅都被马蹄碾压得面目全非,李希烈伸手,颤抖着各自拨拉了一下嘴,刚刚死去的尸体很难撬开嘴巴,他试了几次,嘴唇都紧紧闭合着。

他努力掰开了其中一个人的嘴,不是,又掰开另一个。后来补上的银牙在夕阳里折射着光。

是陈仙奇。

李希烈看着,沉默了很久,招招手:“侍明,来。”

得用之人越来越少了。因为董侍明耶耶董秦的关系,自己对董侍明始终观感复杂。

但是平心而论,董侍明确实非常不错,年轻俊朗,处事沉稳周全。

何况他今日还为自己挡了箭。

如果他不是董秦的儿子就好了……

最终,李希烈对董侍明道:“好儿郎。”

董侍明正倚在副手身上,从疼痛中分出一些心神,久久看着李希烈,最终苦笑半声。

来不及了。

为什么要到他毅然选择背叛之后,才来说这样的话呢,之前哪怕有一句,哪怕只是短短一句……

他自己撇断了过长的箭杆,呼吸略显急促:“都统,休整片刻再启程罢。”

话音未落,四下传来了隆隆之声,似乎有大军赶到。董侍明听到那声响,面色稍变,定了定心神后,却像是下定了决心,抽出了身边副将的环首刀——向着李希烈高举而来。

李希烈面色大变,却也来不及起身。

那把沾了血的环首刀正插入了自己的心脏!

周围的残兵败将惊愕不已,却被董侍明突如其来的举动震慑得不敢上前。

“嗬……咳咳,嗬嗬……”

李希烈的嘴里不断冒出鲜血来,他不敢置信的目光看向了董侍明——他最为信任的下属,他的半子,他替董侍明解决了最大的仇人,却换来这样的背叛?!

为什么?为什么!

“董……嗬嗬,”李希烈拼尽力气想要说什么,可瞳孔逐渐溃散,某种灼烧感从胃部升腾。

董侍明有许多想说的,可是到了此刻,便只剩下一句:“周晃……死得太惨了。”

说完,他自嘲般笑了笑。

连到了这个时候,他都不敢直言自己这些年来的委屈,还要假托于周晃之死。

他是罪人,更是懦夫。

可他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李希烈渐渐没了生息,董侍明这才抽出了刀,血液溅上了他的侧脸。

一切都结束了。

山坡上,沈青折捂上了耳朵,竹筒里面鞭炮爆炸的声音还是穿透过来。等声音稍歇,才令众人往河谷俯冲而去。

河谷里,只立着一个血人,和周遭或倒或卧的尸体。

董侍明看了过去,与沈青折四目相对,惨笑一声。

阳光炽热,他却像是落在永恒的阴霾里。

余闲“靠”了一声,别过脸不敢看,沈青折却上前道:“依前所言,淮西军交于董将军,在邓州休整,一旬后再至长安勤王。”

直接让董侍明接管淮西军,避免换帅之后可能的兵变。休整后要求他们勤王,也是给他们一个洗白的机会,今后淮西军便有了清清白白的政治身份。

董侍明却又苦笑起来,环首刀脱了手,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还请某……请辞。”

沈青折没有问为什么,其余人也一片静默。

但董侍明却很想不顾一切地说出来——他想逃开,离淮西越远越好,不再尽儿子的责、下属的责和将领的责。

他想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

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沈青折看了他片刻,说:“好。”

董侍明郑重叉手一礼,余闲忍不住问:“你之后要去何处?”

“不知道,”董侍明坦诚相告,“去寻我的小龙女罢,或许会去西川看看,也或许不会。完满俱足,无须挂念。”

董侍明说完,举起手摆了摆手,踉跄着向着远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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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青
连载中腰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