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李希烈的勒马,泱泱的淮西军也随之止步,在开阔平原上列成一道弯曲的曲线。
对面烟尘渐熄,也隔了一段距离驻足。
骤然相逢,李希烈听见四周逐渐响起一些喧噪之声。他并不回头,手略摆了摆,随即有董侍明驱马出阵,从喧哗最大处揪出一人来。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四周霎时安静。
血溅到了他俊秀的脸上,董侍明沉鸷的眼神环顾一周,出声道:
“列阵。”
“列阵——”
军令层层下达,涟漪般扩散,这支横扫两河的淮西军堪称军纪严明,不过片刻,自动成列成阵。
李希烈眯起眼,盯着正中象征着唐廷的大纛定定看了片刻,才逐一看那些将官信幡,有些很眼熟,有些交过手,但还有些不认得。
最后,他才看向统帅牙旗。
“拿来。”
陈仙奇将一个铜制圆筒递上——这是商路堵塞后,从那些滞留商队中收缴的稀罕物。商队称之为千里目,说是千里之外的东西都像是近在眼前、纤毫毕现。
李希烈看见了对方统帅的脸。
那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将领,神色严肃,凛然锋锐,明光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李希烈认得他。
那是沈青折的副将,在热气球上便是他在引弓搭箭……叫,时旭东。
李希烈眉头稍松。
不过是没什么名头的小将,不足为惧。
但是随即,他就看见了哥舒曜,在左翼。
哥舒曜?
而且他怎么还在给别人做副?
不知是不是错觉,对方好像也看到了他,扭过头来,兜鍪没能拘住几缕小卷毛,露了出来,随着风一翘一翘的。
好像还很生气?
——
哥舒曜遥遥看见李希烈的列阵——一翼丰厚,一翼稍薄,且丰厚那端摆开了两个密集军阵,手持长矛,显然是学的上次陈介然所领军阵。
李希烈太不要脸了!
“他学我们!”
时旭东只是眼神动了动,没扭头。
陈介然催马上前:“时都头,还不动吗?”
时旭东说:
“等一等。”
陈介然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是沉默和服从是他学会最多的东西。这位邠宁老将又默默地退回阵中,整饬行列,确保整个军阵疏密有致。
鼓声在旷野中响起来了。先接战的是各自铺在最前的散兵线,骚扰性的攻击很快因为火气而爆发成了肉搏战,两两三三角逐厮杀在一处。
昨夜下过一夜的雨,今日的阳光还未将草完全烘烤干燥,踩上去还会有咯吱声响。
陈冬被人一下放倒在地上,对方凶狞的脸上还布着一道砍伤痕迹,高举起的刀将煌煌日光折射得格外冰冷。
“啊啊——!”
那刀斜劈而下,陈冬一时之间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只是凉意,眼前一片血红。
血勇之气冲上了头脑,他模模糊糊的红色视野里只能看到对方的轮廓。
他扑了上去。
陈冬满背都是泥泞的痕迹,死死拖住这人的手臂,缠上他的手扣住腋下与大臂,猛地往地下一拽,将其手上的环首刀震飞出去——
而后抱住对方腰背,旱地拔葱一般将他举高,往地下猛地一掼!
“刷——”
哨骑从他身侧飞驰而过,溅起了积聚在泥土浅窝里的雨水,落在陈冬脸上,慢慢往下,混着血水。
“呼……呼……”
他看向躺在地上眼睛圆睁的敌军,对方脸上的刀疤……刀疤……
和自己好像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他晃了晃脑袋,感觉自己已经出现了癔症。
一模一样……一模一样。躺在那里的是你,是你……你已经死了,你死了。
你已经死了。
“刷——”
不断有骑兵从军阵的空隙中穿过,往着敌军侧翼而去,抵近侦查。哒哒的马蹄声将陈冬从幻觉里拽了回来。
“哈……哈,呼,呼……”他艰难地喘着气,失血带来的晕眩还未退却,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感觉到疼,感觉到皮肤被割开的痛。
——
“你在等什么?”哥舒曜不解。
时旭东在等李希烈的布置明晰起来,等一个侦查结果。
如果李希烈真的是学的斜击阵法,只能说正中下怀。上次猫猫跟李眸儿讲斜击阵法,李眸儿就问过如何克制。
其实答案很简单,要么是将阵做厚,多重防线,层层迟滞。简单而言就是人多,多排几排。
要么就是准备一支快速机动的预备队,看哪里薄弱,就直接压上去。
所以他们此次接战的布置非常朴素,前方以散兵构成一道军事屏障,中间是几个步兵阵,人数阵列平均分布,叫人看不出哪里是攻击重点,哪里是薄弱方。
他们的马不够,因而骑兵不算太多,就放后方作为总预备队。
时旭东最终只是道:“等哨骑。”
——
哨骑来得很快,像是汪洋中来去自如的小舟,时旭东拿到抵近侦查的情况,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对方先动的果然是那支长矛重步方阵。
或者还有一个更经典的名字——马其顿方阵。
在方阵的两面侧翼,李希烈布置了一定数量的骑兵和一些重甲步兵。
时旭东不得不承认,李希烈在用兵方面确实是行家里手,上次短暂接战,便能看出马其顿方阵的缺点,并对之进行改进——正面无坚不摧,侧面堪称薄弱。
“陈司马,我做出如下调整部署,三、四、五方阵往右前,快速压进,攻敌军左翼,吃掉这一部分后做转向,向左前包抄。”时旭东快速说道,“一、二方阵切不可停滞,接敌后呈扇形展开,把战场打扫干净。”
“总预备队,不动。”
——
若是将对垒的两军都比作人的话,此刻淮西军已然举高了右手,而以时旭东为统帅的招讨军也捏紧了拳头,蓄积着恐怖的力量。
相较而言,淮西军的右手显得要更加强横一些。
淮西军的右翼是阵型密集长矛重步兵方阵,牺牲机动性换取了高攻击力,宛如坦克一般向着战线压去。
军阵左右都有少量精锐骑兵掩护,保护了稍显薄弱的侧翼,将重步兵方阵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从高空俯瞰,战线被斜斜抻开,左右相博的两军在广阔平原上铺洒成了横贯南北的银河。
是鲜血与刀光组成的银河。
“刷——”
董侍明在马背上双手持槊,全靠腰腹拧转的力量与双腿,控制着方向与速度,保持在稍快军阵几步的位置。
槊光所过,几乎是一片横扫之势,对方由散兵游勇组成的军事屏障一触即溃。
李希烈看着那道飒沓身影,面上浮现出一些复杂神色,近于无声道:“此子……颇类其父。”
他在董侍明的身上仍然能看到董秦的影子,即使这么些年来已经将其视为半子,仍然在某些场合、某些时刻感到一丝惶恐,一点犹豫。
那毕竟是董秦之子。
他不得不用他,也不得不防着他。
挡在董侍明面前的是一个满脸鲜血的人,似乎是被刀斜劈下来,骇人伤口纵贯了一张脸,看不清本来的面目,但是他仍旧举着环首刀,冲了上来。
董侍明轻巧地掉转方向,避过了这一击。
“落!”
在他的身后,严密军阵中林立的长矛从第一排开始渐次落下,直直冲前,将冲上来的唐军捅了对穿。
哀嚎与鲜血,是这个战场上最不缺的东西。
淮西军的“右拳”先一步抵达了打击的对象,甫一接战,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吞噬着眼前的敌人。
陈冬扑了个空,却也正好躲过了长矛,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满脸都是鲜血。
他环顾四周,视野之中一片血红,太多的断肢与鲜血,他看见了倒在阵前被无情碾过的同乡同袍,也看到了那策马离去的敌军将领。
“啊……”
董侍明没有回头。
“啊——!”
他的声音渐大,几近于嘶吼。像是疼痛,更是要为自己壮胆。
他显得有些狼狈地起身,从地上抓起了自己的长刀,鲜血将环首刀的缠绳浸润得湿滑,踉踉跄跄,又一次向着董侍明扑了过去。
董侍明听到了那声嘶吼,略侧过头,便看见冲着自己而来的刀,他即刻换为单手持槊,回身一探一捞,生生把人拔举起来。
刀柄的缠绳因为鲜血湿透,太滑了,握不住。
陈冬的刀掉到了地上,啪嗒一声。
董侍明单手举着那刀疤脸,马蹄不停,往前奔了几步,几乎要陷入对方的军阵之中。
而后将对方往前一掷。
陈冬滚了好几圈才堪堪止住,伏在地上咳嗽着。
说来也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情,陈冬被扔到地上时还保持着那副扑上来的狰狞表情。
他断断续续咳嗽着,脸上已经叫汗与血与泪盖得看不清本来的面目了。董侍明不知为何勒住了缰绳,绕着地上的人转了半圈。
他看见刀疤脸撑着地面,手——那双变形的如果还能被称之为是手的话——抓着地上的草根,指甲劈裂。
他又一次站了起来。
又一次站了起来,又一次扑了过来。
他疯了一样抱住马腿,那双变形的、指甲劈裂布满血污的手,近在眼前。
董侍明迟疑片刻,一脚把他踹到了地上。
这一次,刀疤没有再起来的力气了,却还是在挣扎着。
但他眼里燃着火一样的光,叫董侍明看一眼,就觉得自己要被灼伤了。
为什么?
“为什么?”
混乱战局里,这句问话格外的轻。
究竟是为什么让他这样不顾一切地进攻?让他可以奋不顾身,可以悍不畏死?
董侍明看着他,莫名想到了想到了周晃。他是看不起周晃的,在都统麾下做判官的时候,周晃极不起眼,在一众武将的衬托下显得畏缩胆怯,又有些迂腐不堪。
转而为沈青折效力之后,周晃仍旧是畏缩的、胆小的,遇到事还会抱着自己的胳膊把鼻涕眼泪都擦上来。
但是,仍旧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周晃似乎……开始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意味着什么,又是为了谁而去做。不是为了沈青折,而是……而是为了。
为了什么呢?
沈青折对自己说:
为了所有人。所有人为了所有人。
那怎么可能呢。
世界上没有崇高的东西,比如他自己,不也是为了卑劣的心思才选择为沈青折效力吗?
他想不明白,将手里的长槊猛地一挥,擦着陈冬的颊边划过,深深扎入土壤里——
“滚。”
陈冬的眼前是一片血红,脸颊边火辣辣的疼,长槊还在自己的脸侧晃动不止。
他看着那个年轻将领离去的姿势,还没有反应过来。
自己被……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