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走,余闲表现得欢天喜地,给他们准备了一堆行路用的东西,又找里正塞钱,开了张过所。
沈青折展开文碟一看:“时旭东怎么成了我的家仆?”
“主次关系弄错了吗?”
时旭东在旁边说:“没有。”
沈青折看他一眼,把过所放好。
“不出钱就少点儿意见,沈老师,”余闲在往褡裢里塞胡饼,“这也就是我人好,换个人试试……你光药钱就花了我两千文——两千文,足足两贯钱,卖多少香粉才能赚回来……”
鱼总觉得沈青折就跟路边捡的小流浪猫一样,捡他不要钱,捡回来一身病,治病花了大几万。
还是那只流浪狗皮实。
流浪狗正在给他那把心爱的弓打蜡——工具自然也他给买的。
——他这几天都给这对天杀的小情侣花了多少钱了?
沈青折笑了笑,杯盖一磕,把茶杯放到桌上:“什么时候来成都?给你留个位置。”
他说得诚恳,但余闲摇头。
“不了不了,实在是干不动了。就在这儿养老挺好的。做做小生意,赚点儿棺材钱。”
说到这里,余闲就有一万句牢骚:
“原本以为能在汴州养老呢,李勉多好啊,又是宗室,不会造反让老百姓跟着遭罪,收税也不算多。结果我刚打听清楚情况,准备安心养老呢,李希烈就来了……我怕我小命不保,赶紧收拾东西跑了,刚到这乡下地方安顿没几天,就捡到你……和你家那口子。”
汴州现在的形势很危急?
沈青折心念电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着叹气。
“猫啊,”余闲又在往他兜里塞吃的,念念叨叨,“你可得照顾好自己,少吃点儿甜的,多运动,多晒太阳,没事儿别老瞎琢磨,心思太重了不好。”
沈青折笑着点头。
东西收拾的差不多,时旭东的蜡也打好了,重新拧紧弓弦。火寻长弓被背在身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沈青折起身,背着手往外走,在背后比了个手势。
余闲勾着头去看:“这啥啊?啥意思?”
“给我比的。”时旭东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他把余闲的手臂往后一扭,一阵剧痛——
“我靠!沈青折你玩阴的!”
“捆回去。”沈青折阴恻恻地说,“我不能退休,也见不得别人退休。”
余闲大喊“恩将仇报”,没用,转而喊“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狼说:“你才知道?”
狈没回头:“鱼总,你好像还是理工科的研究生,就在成都给我把蒸汽机研制出来。”
“蒸汽机是一代人能完成的事儿吗?而且我他娘的学的是化学!”
要不然怎么能调配那么多香水香粉呢?
沈青折顿了顿,回头,双眼发亮:“哇。”
余闲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他的声音逐渐虚弱:“我上课都玩手机、打游戏逃课还谈恋爱,一学期不去一次实验室,不挂科就行,真的没学好,你知道我的德性……”
沈青折摆摆手:“带走。”
——
李希烈在夏口一战中的伤势未愈,天气渐暖,却还是裹着厚厚皮裘。
夏口之战虽说惨烈,可换来了敌军主将的身亡,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要沈青折不会死而复生,只要他与淮西军能挺过这段日子,喘过这口气来,便可以趁乱而起!
只要夺下汴州……
“都统!”董侍明掀帘进来,叉手一礼。
李希烈略摆了一下手,脸色阴沉,但是眼睛里像是有火焰一般熊熊烧着。
无论如何,舆图上属于他的地方已经越来越多,南至江淮,北抵虎牢,将汴宋节度逼退至襄邑一带,往西畅通无阻。
夏口一战让淮西招讨使沈青折也命丧黄泉,南下再无阻碍。
现在所谓的天子蜷在蜀地,朱泚更是不足为惧!往东,往北,都足矣横行无忌!
天命在我,天命在我。
李希烈的手微微颤抖着,心跳得极为剧烈,砰砰作响。
他看着董侍明,沉声道:“明日,开拔汴州!”
——
赶路前几天,沈青折他们坐的是马车。时旭东在外面驾车,余闲和沈青折在车厢里大眼瞪小眼。
余闲又不敢跳车,又不敢暴力抗争,毕竟沈青折是个脆皮。
他于是装模作样地绝食。一顿没吃,饿得烧心。
沈青折挨着车壁睡着了,呼吸平缓,余闲观察了好一阵,确定他短时间不会醒,才偷偷从褡裢里面拿东西吃。
车停了。
时旭东掀帘子进来,让本就窄小的车厢显得更逼仄了一些。
余闲迅速把糕点塞进嘴里,吧嗒吧嗒,又喝了一口水。“嗝”的一声。时旭东没管他,扫过一眼,眼神又定在沈青折身上。
他用手背试了试沈青折的额头温度,又从宽大袖子中捉出他的手,探他的脉搏,动作小心翼翼。
也没什么过分亲密的动作,但就是让人觉得无法插足。
“老中医啊,”余闲打着嗝,“我看着呢,死不了。”
时旭东的车驾得格外平稳,沈青折睡得很沉,在余闲放心地将贼手伸向第二张饼时,他猛然睁开眼,看了过来:“饿了?”
余闲倏然收回手。
沈青折笑了声:“不绝食了?”
“嗝……咳,”余闲虚咳道,“没,没绝食。”
沈青折笑了一会儿,又开口,语气温柔而真挚:“鱼总……你知道的,我只有你一个朋友,最好的朋友,没想到死后居然还能在异世重逢,我真的很高兴。我只是害怕一旦分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能原谅我的吧?”
余闲磕磕巴巴道:“啊……嗯。”
他都这么说了,还能说不原谅吗?
沈青折绝对是来克自己的!
——
张承照和黎遇在土洑镇一带等了许久,仍旧执着地每天搜寻一遍,仍旧一无所获。
汴州危急,情势已经不容他们再耽搁下去了。
再找不到。他们只能在无主将的情况下赶赴汴州了。
天刚蒙蒙亮,柔软的雾气蒙在江面上,点缀着影影绰绰的暖色灯火,来往的身影大都在铠甲外披了层白布,没有白布的,则是裹在头上或手臂上。沉重而压抑的氛围笼罩着每一个人。
最中心的主船上,供着一具空棺椁,还有沈青折的灵牌,准备转移到陆上,随军开拔。
全军缟素,抬棺出征。
星星点点的白色,散在西塞山脚,往前逐渐汇聚成了白色河流。
严整的,肃穆的,充斥着无言的哀恸。
就在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行将破灭之时,他们朝思夜想的沈郎居然出现在了船上!
黎遇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他只是起夜,顺便网一网鱼,没想到竟然遇到了沈青折几人摸黑上船。
沈郎看着又清减了许多,不知道受了多少苦。后面居然跟着时都头。
风泽中孚,俊鸟出笼。原来如此。
沈青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后面跟着的时都头低声道:“不要声张。”
黎遇立刻噤声,红着眼眶点头。
时旭东继续道:“把张承照喊过来,说有要事相商。多余的人不要叫。”
黎遇立刻着人去办,又说:“这是……?”
黎遇看着那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
“余六。”沈青折简短道。
张承照掀帘进来,也是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他把沈青折上下扫了一遍,也是红了眼眶:“沈郎啊……”
沈青折握住他的手,拍了拍。张承照只觉得自己抓着的手也像是细瘦下去不少,凉凉的:“沈郎瞧着瘦了。”
“无事,天气热了,吃不进去东西,坐罢。”沈青折率先坐下,又笑,“你的指甲也更短了。”
坑坑洼洼,显然是自己不在,他纠结的事情不少。
张承细长脸都快变成了苦瓜脸:“沈郎一去十数日,有所不知,汴州……汴州怕是要不保。”
沈青折略一点头:“我正要说此事,你现在就派人,天亮之前赶去汴州,给汴州刺史李勉说,让他退保宋州,不要与李希烈正面接战,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张承照一愣。
“滑州可以暂时投降,减少伤亡。此二城到手,李希烈一定会乘胜追击,开拔宁陵——”
沈青折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我要让他死在这个地方。”
——
李希烈纠集部下一万余众,奔袭汴州,扩大战果。
他忽然展露出不顾一切的架势,对汴州发动猛烈攻击,汴宋节度使李勉不支,退保宋州。李勉部将、滑州刺史投降。
汴州失陷。
哨骑回报李希烈,大帐早已空无一人,襄城只剩一位邠宁行军司马苦苦支撑。
多方消息印证——至此,李希烈彻底铲除他的两大对手,在两河一带堪称畅通无阻,来去如自家□□。
他站在汴州城头,看着煌煌日光,不禁念了一句:“天命在我”。
乘汴州之胜,李希烈发兵八千,开拔宁陵。
煌煌的日光悬在广袤的平原上,视野开阔,因而远远便能看见一支气势雄浑的队伍,挟着滚滚烟尘奔袭而来。
全军缟素……
李希烈忽然像是被当头棒喝一般,勒住了缰绳:“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