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牙牙茶茶

余闲的别院是个两进的长方形院落,不算太大,院子里挖了方池塘,抄手回廊一侧摆了张矮榻。沈青折先前昏睡了好几个日夜,此刻浑身都没力气,靠着凭几晒太阳,一边和鱼总摆龙门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边等时旭东回来。

五月已经足够热了,沈青折的头发绾在脑后,看着池子里的水,怔怔出神,要不是手里的扇子还在缓慢摇动着,就像是一尊坐化的玉雕像。

余闲给自己沏了碗茶,捧着陶碗问他:“沈老师,想什么呢?”

“想宇宙,”沈青折说,“想寄蜉蝣于天地。”

“展开讲讲呗。”

沈青折停了扇子,措辞道:

“……我们对历史的扰动是有限的,可能具体的事情会变,但总的趋势还是不变。比如藩镇的崛起和中央的衰微是大趋势,凭个人的力量不可能扭转。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命运,放在绝对大的尺度上,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沈青折,你这么想就太悲观了。”

“我一直是悲观的人,"沈青折笑了笑,“而且我也不觉得你是乐观的人。”

“我?我确实不乐观,"余闲叹气,“乐观人谁摆烂啊。但我也不悲观吧,就觉得,都一样,都那样。我其实更关心明天吃什么。”

“那得看时旭东打到什么。”

“对……哎,又被咬了!”余闲拍了下自己的胳膊,“蚊子怎么不咬你呢?”

沈青折继续慢慢地给自己扇风:“你比我香。O型血?”

“听说B型血才招蚊子。你家那口子什么血型。”

“不知道……”沈青折下意识说完,扭头看他,“谁两口子?”

“时旭东。”

“谁跟他是……”

过了一会儿:“那么明显?”

余闲把陶碗放下:“这还不明显?就你俩手上那个大金戒指。庸俗。”

沈青折把手举起来:“看看,好看吗?”

余闲怪叫:“放下去放下去!闪瞎我了!”

沈青折直笑,故意捏着扇子凑在他跟前晃。

“幼稚!”鱼总斥道,“当谁没有?我也有,就是老伴不在身边,我怕丢就给收起来了,你等着我这就找去,那还是钻戒呢……”

“鱼总,”沈青折收回手,“你那大钻戒在我面前都闪多少年了,我们就闪几天。”

余闲哼哼唧唧地坐回矮榻上,压得木板吱呀向下一沉。

“那是,我和我老伴可是金婚。你们俩呢?”

沈青折没有答话。

该按照谁的时间来算呢?时旭东独自等待的时间太久,这件事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了。

余闲婆婆妈妈唠唠叨叨地说:“不过你也别太羡慕,小时对你真挺好的,你不知道,还是他给你办的葬礼,大家都以为你们俩非亲非故的,还有些纳闷……后来看见葬礼上他那样子,就知道了,你们俩是爱人。”

“……都这么看吗?”

“你就演吧!”余闲说,“你到最后都没给人一个名分。”

他们只是上了一次床,清清白白,给什么名分?

沈青折张了张嘴,无力辩驳——毕竟他们确实还上过床。

他都能想到时旭东在外人面前那副正经样子,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他的爱人。

不然为什么是他主持的葬礼。为什么是他帮自己处理后事?

时旭东为了营造那种假象,是不是还煞费苦心剔除一切自己和越昶的关联。

处心积虑的小狗。坏心眼的小狗。

沈青折有一些想笑,却又很想哭了。

他帮时小狗圆谎:“……是我觉得影响仕途。又是异地恋,总觉得会分的。”

余闲哼笑:“我就说,我老伴儿还觉得我瞎讲。”

“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吗?我是说……别的便算了,就说说时旭东。”

余闲想了想:“你死之后,他就回了北京,没听说结婚成家,事业倒是挺顺利的。再后来十多年吧,巡视组来了一次成都,时旭东就跟着来了,晚上酒店起火,听说小时是为了保护关键证据,没来得及逃生,被烧死了。”

沈青折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巧?”

“就是那么巧,唉。”余闲叹了口气,没继续说。

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青折想起来三年前,在成都,越昶和时旭东对峙的时候说的一句话:

不知道被火烧死的感觉如何?

——为什么越昶会把这件事拿出来说?他知道什么?还是说……

“你们谈挺久了吧?异地恋也挺辛苦,”余闲打断道。

“嗯?”沈青折编起谎话来从不眨眼,“哦……我们大学认识的。”

“哦对,他是说过,”余闲回忆起来,“那谈了不少年啊。”

沈青折又有些想笑。怎么他们编瞎话都能编到一处去?

他有些开心又有些怅惘地想,要真是那样就好了。

——

阿茶摘了一大捧花,抓着树枝往山上爬。

前两日雨大,山路被冲毁了,家里拘着她不让她乱跑,说若是山洪发了,或是山上滚石头下来,谁也救不了。

天晴了,她又出门采花。在石桥旁边转来转去,被雨水洗过的桥面格外亮,她小心翼翼地踩上去,那是和柔软泥土不一样的感觉,冰冷坚硬。

阿茶从桥这头跑到桥那头,来来回回地跑,越跑越高兴,脚底板啪嗒啪嗒,跑得发疼发红。

“阿茶,小心些,别掉进水里!”有村里人拖着板车路过,叮嘱道。

“知道啦,”阿茶辨认了一下,“五婶做什么去?”

“去县城里卖些干柴,”五婶说,“卖了干柴,还能去茶馆外头听人说话。阿茶去不?”

阿茶想了想,摇头。

说话,不就是讲故事么,她可以到破庙去,请神仙再给自己讲几个故事。

她喜欢听神仙讲故事,他的语调像是潺潺的山泉水,慢慢的,凉凉的,那些故事也格外有趣。据说县城茶馆里专门说话的,也只是捧着话本子读罢了,不像神仙。

阿茶抱着一捧花,终于爬到了半山的破庙,好像比上次看着更加颓败了几分,从卸了门板的门口往里看去,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道身影。

阿茶迈入了黑暗中:“神仙,小茶哥哥——啊!……啊——”

——

沈青折还是有些不放心,让时旭东带自己回村子里找一趟阿茶,跟她说不要再去半山破庙,以后来县里找他们。

他们走后,估计破庙会被许多野生动物重新占据,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太过危险。

上山的小路被前日的大雨冲毁了,沈青折只能跟在时旭东身后攀爬,被树枝刮坏了衣服。

越往上爬,空气里奇怪的气息越浓厚,时旭东几步到顶,回身拉沈青折,听见他说:“是血味儿。”

声音压得很低。

时旭东一愣,往背后看。那半间沉入土中的破面里面似乎有人。

他抽出硬弓,抄在手边,给了沈青折一个原地等待的手势,自己悄无声息地逼近门口。

“唔……唔!”

一切都发生得极快,沈青折只看见一道黑色人影,在门口逐渐软倒。

他往前几步,看见破庙里面——

“阿茶?”

倒在血泊里的少女看见他,眼神亮了亮,张着嘴,却只有鲜血不断涌出。她好像要说话,但是被血呛住喉管,一阵虚弱的咳嗽。

“花……”她的小手抓住了沈青折的手,“花。”

旁边散满了野花,缤纷漂亮,阿茶就在散落的花瓣中慢慢闭上眼睛。

虽然遇到了怪物,可是花神来接她了,带她去一个充满花的地方。

她不害怕。

沈青折闭了闭眼,脱下自己的外袍,盖住了她柔软的小小的身躯。

……为什么?

“山匪?”沈青折问,“你的老窝在哪里?”

时旭东揪着地上那人的头发逼他起来。

“老子才不是、才不是山匪!”那人半边脸都是灼烧的痕迹,少了一半的头发。看着疯疯癫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克诚……”

李克诚?好像有些熟悉。

“李希烈的部将之一。”时旭东道。

好像是“李希烈”这个名字触发了他的记忆,他断断续续道:“叔父当,当皇帝,他没有儿子,某就是太子!太子!哈哈周晃那个穷醋大……死了,死了!死了?——唔!”

时旭东照着他的腹部砸下一拳,用了十成的力气。

沈青折抽出时旭东箭囊里的箭,扎入了李克诚的心口。

他的手没有力气,使得这个过程漫长到让人无法忍受,能感觉到无头箭的木茬钻入心脏的尖锐刺痛,李克诚的嘴里不断冒出鲜血,很快没了气息。

沈青折努力抽出,又猛地往里一扎,他知道自己这一扎只是泄愤罢了。

他松开手,麻木地说:“大概是……夏口那一战他也落水了,沾上了石脂水,烧成这样,然后流落到了李家村,和我们差不多……至于阿茶……”

沈青折看向自己外袍掩盖下,看不出起伏的孩子身躯,还有她周边散落的花瓣:“是来找我的吧。”

时旭东只能徒劳地说:“这不怪你,猫猫,你不要总是怪自己……”

他发觉沈青折的紧握着的手在微微发颤,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湿意透过布料洇入。

再抬起头来,一点泪都没有了,平静到可怕:

“要走了。我们去尽该尽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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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青
连载中腰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