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党肃清的尘埃刚刚落定,渚宫内仍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硝烟味。芈昌未先去明辉殿参与论功,也未急于收拾残局,而是带着一队亲信甲士,径直走向囚禁女眷的渚宫西偏殿。
殿外把守的几名芈光手下早已被黄骐的人所杀,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芈昌示意甲士留在殿外,自己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有一股久未通风的闷浊气息。齐姜夫人、景夫人、子夫人、大腹便便的乐姒抱着女儿慧芈,以及两个妹妹云芈、宁芈等人,都挤在这不大的偏殿中。人人面色憔悴,惊魂未定,见到门开,都下意识地瑟缩后退。
当看清进来的是芈昌时,众人更是神色复杂,惊疑不定。她们被囚期间,多少也听到些风声,知道这位二公子在朝堂上对芈光甚是恭顺。
“母亲!诸位夫人!妹妹!让你们受苦了!” 芈昌抢步上前,目光首先锁定齐姜夫人,声音哽咽。他撩起衣袍,跪倒在齐姜夫人面前。
齐姜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待看清芈昌眼中的悲痛与关切,才颤声问道:“阿昌……你……外面怎么样了?”
“母亲!逆贼芈光,已经伏诛!叛乱已平!” 芈昌抬起头,满眼悲愤,“儿臣不孝,让母亲受此大难,身陷囹圄……”
景夫人忍不住急问:“我儿阿盛呢?他如何了?”
“三弟安然无恙,我已命人将他救出,就在外面,稍后便来。” 芈昌连忙宽慰,随即目光又回到齐姜夫人脸上,表情变得沉重,充满自责,“母亲,儿臣知道,这些时日,您定是心力交瘁,也定对儿臣有所误解。”
他声音愈发恳切:“儿臣在朝堂之上,对那逆贼虚与委蛇,忍辱含垢,非是贪生怕死,更非认贼作父!实在是那芈光凶残暴虐,儿臣若公然反抗,只怕他狗急跳墙,立时便要对母亲、对诸位至亲下毒手啊!儿臣唯有假意顺从,降低其戒心,暗中联络五弟和几位忠臣,等待时机,才能一举将其铲除,确保大家的安全。”
他双眼含泪:“儿臣每日如履薄冰,无时无刻不担心母亲的安危。得知母亲被囚于此,儿臣心如刀绞,却只能强颜欢笑,与贼周旋。此中煎熬,不足为外人道。如今苍天有眼,五弟及时归来,诛杀逆贼。儿臣别无所求,只盼母亲能保重身体,给儿臣一个机会,让儿臣日后能承欢膝下,好好侍奉母亲,弥补这些时日的亏欠!”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既解释了自己之前“反常”的行为,又将功劳归于芈钰,避免了独揽功劳的嫌疑。
齐姜夫人看着跪在面前、声泪俱下的芈昌,想起自己被囚时的绝望,世子芈申的惨死,再对比芈昌口中那“忍辱负重”的艰难,心中对他原本的“不喜”,瞬间被汹涌的感激与怜悯所取代。
她颤抖着伸出手,扶住芈昌的肩膀:“阿昌……快起来,是母亲……是母亲错怪你了。没想到你竟背负了这么多……苦了你了……”
乐姒与其他女眷也纷纷垂泪,景夫人、子夫人看向芈昌的目光也充满了感激。正是眼前这个人,让她们得以重见天日。
芈昌顺势起身,又再三安慰众人,并立即安排宫女侍从前来,护送诸位夫人、女公子前往已收拾好的宫殿安顿休养,请医官诊视,一应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体贴入微。
七日后,渚宫陷入了另一场无声的硝烟。
楚侯芈和的灵柩终于被移至正殿,置办了应有的仪仗香烛,百官宗室皆着素服,殿中一片缟素。然而,哀戚之下,暗流汹涌。世子芈申已死,且无子嗣,夫人乐姒腹中胎儿只有五个月,未知男女。储位空悬,国不可一日无君,这问题已然迫在眉睫。
齐姜夫人强忍丧夫丧子之痛,以国君未亡人、诸公子嫡母的身份,召集重臣与宗室元老于偏殿议事。她一身素缟,面容憔悴却目光沉静,端坐主位。下首是芈昌、芈盛、芈钰三位公子,刚刚快马加鞭赶回郢都的大司马子项、司徒斗宜,以及左尹杜奄、右司马黄骐、司败熊连等重臣依次列坐。子项的副将屈婴和儿子子原,率领大军还在回返的路上。
“国遭大难,先君与世子新丧,逆贼虽诛,然社稷不可久虚。” 齐姜夫人声音沙哑,“今日请诸位来,便是要议定嗣君人选,以安国本。三公子芈盛,性情温厚,然非雄主之材……” 她看向垂首不语的芈盛,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忍。
健在的楚国三个公子中,芈盛的母族最为显贵。令尹景燮和三个儿子虽被杀害,但景氏一族犹有残存势力。然而,芈盛从小性情忠厚恬淡,平时只喜欢读书抚琴。那一日,外祖和三个舅父惨遭芈光屠戮,他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在众目睽睽下失禁。此事让他迄今心有余悸,被放出来之后,终日里神不守舍,畏畏缩缩,像变了个人似的。任谁来看,都觉得他难当君侯大任。
芈盛本就心灰意冷,无意竞争。此刻听到齐姜夫人之言,他抬起头,松了一口气般,低声道:“夫人所言甚是,儿臣无德无才,愿尽心辅佐贤君,绝无他念。”
众人的目光,自然聚焦到了芈昌与芈钰身上。二人都于楚国立下了大功:一个机敏多谋,忍辱负重,在芈光之乱中保护了一众朝臣和宫中妇孺;一个文武双全,于荡原射杀晋侯姬焜、又疾行返回郢都亲手诛灭逆贼,立下大功。
芈昌年长,但母亲是苍梧巫女,异族血统是他最大的硬伤。至于芈钰,身为幼子,生母是吴国歌姬,但养母是齐姜夫人,显然更有优势一些……
短暂的沉默后,右司马黄骐率先开口。他和芈昌交好,亦是平息芈光叛乱的功臣。
“夫人,诸位!国赖长君,方能在剧变之后稳住局面。二公子昌,年长沉稳,此次诛逆救难,谋划周全,内外妥帖,更在逆贼篡位时忍辱负重,保全诸多宗亲大臣,此乃大智大勇!臣以为,当立二公子为君!”
司败熊连紧随其后,他掌管刑狱纠察事务,与芈昌素有往来:“黄司马所言极是。二公子处事圆融,熟知政务,且于危难之际能护佑宫眷,足见仁孝。立长立贤,二公子皆是不二人选。”
支持芈昌的言论一出,殿内一部分臣僚纷纷点头附和。
芈昌垂眸不语,面色沉静,仿佛讨论的不是自己的命运。
“臣有不同之见。” 左尹杜奄曾护送芈钰去洛邑为质,又一起南巡,对他极为赏识,“五公子钰,虽年少,然文武兼备,有胆有识。荡原一战,射杀晋侯,扬我国威;此次千里奔袭,诛杀国贼,勇毅果决,乃国之所望!且五公子为先君报仇雪恨,孝心感天,立之,可慰先君在天之灵!”
司徒斗宜随芈钰讨伐郑国,亲历荡原之战,对他相当佩服:“杜左尹之言有理。五公子于国有大功,于家有至孝,年轻锐气,正可涤荡逆贼浊气,开创新局。臣观公子行事,虽锐利却不失章法,假以时日,必为明主。”
支持芈钰的声浪也不小,尤其是一些渴望强君振作,或对芈昌的异族血统有芥蒂的大臣。
两派意见相持不下,殿内议论声渐起。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移向了至今一言不发的大司马子项。景燮遇害后,他是当下楚国大臣之中,最具威望和权势的顶梁柱。大司马递补令尹,是楚国常例,因此他就是顺理成章的下一任令尹。
子项旧伤未愈,加上多日马不停蹄地奔波,脸色仍有些苍白,但久经沙场的威仪仍在。他此刻内心极为复杂。于公,他欣赏芈钰的才干与血性,深知此子有成为雄主的潜质:荡原之战射杀姬焜,一箭定乾坤,此次诛杀芈光,更是雷厉风行。
然而,那夜发现芈钰深夜秘密离营,与晋国公子姬煊私会一事,始终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私通”敌国公子,这在子项看来,是原则问题,是巨大的隐患与污点。身为一国之君,岂能有如此不明不白的私谊与把柄?
更何况,姬焜死后,姬煊便是当仁不让的晋国之主……
反观芈昌,虽有隐忍乃至圆滑之嫌,但此次行事周全,未给支持芈光的外敌吴国任何可乘之机,且成功保护了诸多重要人质,包括他子项的家眷。在子项看来,芈昌这样懂权衡、知轻重、行事更稳的人,在此时纷乱的楚国,或许更合适为君。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子项终于开口:“臣以为,老成谋国。二公子昌,年长持重,深谙进退,于危局中能保全宗庙、护佑亲眷,此乃顾全大局之能。嗣位之事,关乎国本,宜稳不宜险。五公子钰,虽有功于社稷,然……终究年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芈钰,并未提及那夜疑云,只道:“兄长在前,幼弟骤登大位,恐非其福,亦非国之福。不若暂居辅弼,历练资望,将来亦可为国之柱石。故,臣支持立二公子昌为君。”
这位手握重兵的大司马的表态,瞬间打破了平衡。许多原本摇摆或暗中支持芈钰的臣子,闻言沉默了,或改变了立场。
芈钰坐在那里,身姿依旧笔挺,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早已料到可能如此。子项那夜怀疑的眼神,他并非毫无察觉。他心中并无太多愤懑,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君位,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想起阿桑的问题、父亲的算计,荡原的血与火,最重要的,还有姬煊……
一国之君,那个位置意味着无尽的枷锁、算计与孤独,意味着他可能永远无法再纯粹地作为芈钰而活。
二哥芈昌,从小到大都对他极为呵护,云梦泽那夜为他和姬煊的私情遮掩,此番又和他里应外合,共诛国贼,于情于理,若是与之争夺君位,他亦是于心不安。
只是,芈光虽除,他心中仍有些许谜团尚未解开……
齐姜夫人将一切看在眼里。
芈昌的长相有几分肖似生母芰荼,眉眼轮廓有典型的越人特征,齐姜夫人看到他,便会想起那个终日郁郁的苍梧巫女。她原本并不喜欢他,甚至有些莫名的厌恶。但芰荼去世后的这些年,芈昌对她恭敬孝顺,对兄长芈申谦恭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而这次,还是芈昌救了她们。
芈昌年长,更为稳重,且已经成家,妻子是楚国贵族成氏之女,这对刚刚经历动荡的楚国来说非常重要。
芈钰虽然是她的养子,有才、有功,可他太过固执,几次三番拒绝成亲。最重要的是,芈钰与晋国公子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始终是个巨大的隐患,让她十分恼火。
作为此刻需要决断的主母,她必须考虑更多。两相权衡之下,她心中的天平,不得不倒向了芈昌。
她看向芈钰,幽幽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芈钰读懂了。他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注视下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对着齐姜夫人和众臣朗声道:“母亲,诸位大臣。兄长芈昌,年长于钰,德行才干皆为上选,于此次国难中更有保全宗室、谋划诛逆之大功。钰年少资浅,唯知冲锋陷阵,于治国理政远不及兄长。为楚国社稷计,钰愿拥戴兄长芈昌即位为君,并竭尽全力,辅佐兄长,安定国家,以慰父兄在天之灵!”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随即是一片赞叹与唏嘘。芈昌起身拉住芈钰的手,面露感动与谦逊:“五弟!你之功勋,国之柱石,为兄岂敢……”
“兄长不必推辞。”芈钰反握住他的手,语气诚恳,“此乃国家所需,亦是钰之本心。”
齐姜夫人眼中含泪,终于点头:“既如此,便依众议,以二公子芈昌,嗣楚君之位。待先君丧礼毕,择吉日行即位大典。”
新任楚君之位尘埃落定。芈昌在众人的恭贺与簇拥中,保持着谦和得体的风度。
芈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些空茫。荆离悄然来到他身后,低声道:“公子……”
芈钰微微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他转身,悄然离开了喧闹的偏殿,再次走向那停放灵柩的正殿。殿内香烟缭绕,庄严肃穆,已与昨日的荒凉截然不同。
他跪在父亲灵前,默默焚香。
“父侯,希望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二哥,会是一个好国君吧。” 虽然仍有疑云未散,但此时他别无选择。
他在心中默念,“至于儿臣……儿臣会守着楚国,用儿臣的方式。”
芈钰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雀鸣”短剑。
至于那个人,如今他已经是另外的身份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变得更加遥不可及。
以后,他们还能再相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