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的波涛未能洗净荡原的血色,却将十万晋军折损近半、君侯暴卒的噩耗,沉沉地压在了晋都绛城的上空。
当残破的旌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李遂昏迷在担架上被抬入城中,覆盖着玄色诸侯旗的姬焜灵柩缓缓驶过寂静的长街,这座霸主之国的都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百姓闭户,市井无声,唯余秋风卷着过早凋零的落叶,在空旷的街巷间盘旋呜咽,如泣如诉。
前中军将李遂的伤势远比看上去凶险。肩胛的箭创在长途颠簸中溃烂化脓,引发的高热侵蚀着他的神智,但更致命的,是心头那块名为“败军之将、陷君于死”的巨石。
纵然姬煊未曾有半句斥责,甚多有抚慰保全之意,李遂却无法自赎。一入府邸,他便呕出几口黑血,此后昏迷时多,清醒时少,荡原之战的噩梦困扰着他的心神,让他形同废人,再难踏足朝堂。
上军将狐仲坚与卫尉统领中行万,默然回到了各自的府邸。他们盔甲上的血污虽已拭去,眉宇间的疲惫却挥之不去。
中行万跟随姬焜近五年,深受这位先君的提携之恩,和李遂一样都是他的亲信。此次姬焜殒命,可谓是中行万的失职。虽然姬煊忙于撤军,尚未提及此事,但他心里一直惴惴不安。
殊不知,姬煊的故意忽略,正是为了营造一种利剑悬于头上的威压,他把说服中行万的工作留给了其父、太保中行突。
回到府内,中行突屏退左右,只留儿子一人。
“万儿,可知我晋国立国之本,在于何物?”
中行万垂首:“在于强军,在于公室,在于世卿世禄,同心拱卫。”
“不错。” 中行突颔首捋须,声音低沉但字字有力,“公室为树干,世族为枝叶,军政一体,方成参天之势。如今,干既折,当寻最强健、最有生机之枝,以为支撑,方能免树倾之祸。”
他目光如炬,直视儿子:“君上在时,猜忌压制二公子煊,担心其才德足以动摇权力平衡。然此一时彼一时。荡原惨败,君上骤逝,世子年幼,李遂重病…此诚晋国近二十年未有之危局!放眼朝野,能挽此狂澜、聚拢人心、安定内外者,除二公子煊,更有何人?”
中行万听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欲言又止,想到姬焜对自己的信任和恩情,还有几分犹豫。
“个人恩义,不可忘。然家国存续,高于一切。”中行突看出儿子的挣扎,语重心长,“我中行氏一族,能历数代而不衰,凭的便是这份识大势、知进退。附翼明君,非为背弃旧主,实是为家族延续,为晋国存续尽一份力。二公子煊,他便是此刻的晋国。”
“况且,先君中箭殒命,你身为卫尉统领,有护驾不力的失职之罪,若还冥顽不灵,我中行氏一族恐有抄家灭门的大祸。” 中行突说着说着,不禁老泪纵横。
这话并非危言耸听。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芈钰那一箭,关键在于他的箭术之精妙,射程之远,力道之强,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姬焜身边的亲卫根本防不胜防。
芈钰是楚国公子,远在千里之外。若要为姬焜之死,在晋国之内找个替罪羊,中行万无疑是最佳人选。
中行万虽然有点愚忠,却不是真傻,更不敢连累老父和全族。他赶紧跪下,抱着父亲的腿哭道:“儿子知罪,一切但凭父亲做主。”
几乎同样的话语,也在狐府的书房中响起。
大司空狐崎对儿子狐仲坚、孙子狐阚道:“为将者,当洞察大势。先君已去,新苗稚弱。二公子煊,有定乱之才,有容人之量,更有聚拢世族、重振国威之望。此时不决,更待何时?”
狐仲坚长兄早逝,事父至孝,他本也是识时务之人,姬煊治军的才能、在绝境中稳住阵脚的决断力,众人有目共睹。他没有过多迟疑,便道:“父亲说的有理,儿子自当从命。”狐阚年轻,更无二话。
太保中行突、大司空狐崎都是先君姬固委以重任的老臣,受姬固生前的秘密嘱托,照看姬煊。如今姬焜被杀,他们顺理成章出面公开支持姬煊,同时也是为自己的家族,谋个更光明的前程。
翌日朝会,狐仲坚与中行万率先联袂出列。狐仲坚声音沉稳:“国遭剧变,内忧外患。当此危难之际,政令军务,需得明断统一,方能安人心、御外侮。二公子煊,于国有定鼎存续之大功,于军有上下归心之威望。臣,狐仲坚,愿率本部将士,谨遵二公子号令。”
中行万随之铿锵道:“臣附议。值此存亡之秋,唯有力出一孔,方有生机。请以二公子煊总揽军政,臣等愿效死力!”
两位手握重兵的将领公开表态,其分量胜过千言万语。他们代表的不仅是个人,更是狐氏、中行氏两大家族,以及军中大批观望将领的风向。朝堂之上一时寂静,许多原本摇摆的目光,渐渐变得清晰。
上大夫赵燊早就归附姬煊,顺水推舟,闻言立刻发声支持,与他关系亲近的一众大臣也纷纷附和。
姬煊向群臣躬身还礼:“两位将军及诸卿厚爱,煊,愧不敢当。唯愿尽人臣本分,与诸卿共度时艰,以安先君之灵,以保晋国之全。”
所有人都明白,晋国的最高权力,已无可逆转地掌握在这位一直隐于兄长阴影之下的二公子手中。
数日后,一场更为私密的重臣会议,在晋宫偏殿举行。上大夫赵燊,与几位德高望重的宗室元老与核心大臣,以世子年幼为由,恳请姬煊直接继承君侯之位。
赵燊言辞恳切:“公子!晋国霸业,悬于一线。世子年幼,难当大任。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公子才德,冠绝朝野;荡原之功,存续社稷。此非私相授受,实乃天命人心所归!请公子为晋国千万生民计,承此大位!”
说罢,他率先顿首于地。几位老臣亦随之顿首,情真意切。
姬煊缓缓上前,逐一扶起诸位大臣,声音坚定,回荡在寂静的殿中:“诸卿之心,煊感激至深,铭感五内。然,此事断不可行。”
“其一,煊年少时,曾受命于先君,亲口立誓:此生必竭诚辅佐兄长,绝无二心,绝不觊觎君位。誓言出口,天地共鉴。”他目光扫过众人,望向宗庙的方向,神色肃穆,“如今,君兄灵柩未寒,尸骨未葬,我若践此位,何以面对先君?何以面对列祖列宗?人无信不立,国无信不兴。此誓,煊不敢忘,不能违。”
殿中一片肃然。虽然此时礼乐崩坏,但恪守誓言,在重礼的中原列国,仍是最高的德行之一。
姬煊顿了顿,语气沉痛却坦荡:“其二,君兄不幸于战场之上,殁于楚公子钰箭下。此事天下皆知。公子钰昔年与煊同在洛邑为质,确有故旧之谊。此乃煊之私谊,亦是不争之事实。”
“煊若此时即位,世人将如何看待君兄之死?悠悠众口,是否会疑我借外人之手,行篡夺之实?此等嫌疑,看似荒谬,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为晋国国体尊严计,煊必须避嫌。清者自清,然有些嫌疑,一旦沾染,便是倾尽江河之水,亦难洗净。煊不愿亦不能,使晋国蒙受此等无端猜疑。”
姬煊的这一番话,情理兼备,既展现了恪守礼法、重视誓言的至高品德,又毫不避讳地直面了最敏感、最可能引发争议的嫌疑问题,并以主动避嫌的姿态,彰显了无私与坦荡。
两个理由,一个关乎个人信义与孝道,一个关乎国家体面与政治智慧,皆无可指摘,反而将姬煊的形象烘托得愈发高大。
赵燊等人听闻,震撼之余,皆是叹服。如此清醒,如此克制,如此顾全大局,古之贤人,亦不过如此!
“公子思虑周详,高义薄云!是臣等唐突,险些陷公子于不义,陷晋国于非议!” 赵燊再次深深拜下,此次是完完全全的悦诚服。
很快,“公子煊恪守旧誓,为避嫌疑而拒位”的美谈,如同秋风般传遍了绛城、晋国乃至中原诸国的大街小巷。
姬煊的贤名与威信,反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夜深人静,姬煊府邸的书房内,只余姬煊与赵肃二人。
赵肃为姬煊续上热汤,低声道:“公子日间应对,可谓面面俱到。只是,公子虽掌实权,日后世子年岁渐长,该当如何?”
“赵肃,”姬煊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你以为,那便是我全部的理由么?”
赵肃默然垂首。
“誓言是真的,避嫌也是真的。但还有一层……我无法对赵燊他们言说。”
“我若为晋侯,便必须娶妻,必须有后,以固国本,以安宗庙。这是国君的责任,无可推卸。” 他顿了顿,决然道,“然我心中,唯有阿钰,此生已不能再容他人。我不会背叛阿钰,亦不会娶妻。”
赵肃猛然抬头,震惊地望着他的公子。公子对公子钰的感情之深,竟然到了甘愿放弃至尊之位,放弃嗣续之责!
“公子,您……” 赵肃喉头哽咽。
“不仅如此,”姬煊嘴角泛起苦笑,“我若站在那个位置,与他便是真正的血仇似海,利益相悖。每一道政令,每一次决策,都可能成为斩向对方的利刃。那一点旧情,在那样的重压与对立下,还能剩下什么?或许,连最后一点念想与余地,都不能有了。”
“站在权力的巅峰,看似拥有一切,实则可能失去唯一不想失去的。不如就在这里,执其实权,尽我所能守护晋国……也为自己,为那份旧情,留一寸看似虚无却至关重要的转圜之地。”
赵肃明白了:公子并非不渴望权力,而是有远比权力更珍视、更无法割舍的东西。那个位置对他而言,不是荣耀的顶峰,而是情感的绝路,会彻底斩断与那人所有的可能性。是以公子不愿为之。
“属下……懂了。” 赵肃深深一拜。
“另外,赵肃,”姬煊扶着他的双肩,郑重道,“你追随我多年,从绛城到洛邑、从雁门到荡原,一路甘苦与共,累立战功。若没有你,亦没有我的今日。此前兄长在位时,有诸多掣肘,不便为你谋求更多。如今大局已定,你也该是时候自立门户、独当一面了。”
“公子……”赵肃心神一震,“属下无意功名利禄,只愿永远追随公子,侍奉公子左右。”
姬煊摇了摇头:“大丈夫当立功于国,垂名于后。你有忠良之质,机变之谋,非池中物,岂可屈为家臣,久事一人?当为社稷股肱,方无负这一身才略。我已经决定,过段时间,便任命你为中军佐。”
中军佐位列六卿次席,执掌机要。虽然国君重用家臣,在当时各诸侯国内十分常见,但姬煊作为执政而非国君,对赵肃的任职属于破格提拔了。
“这……属下惶恐……属下何德何能,担此重任。”赵肃只觉得忐忑不安,担心姬煊此举引发朝堂争议。
“你的才能,我最清楚不过。我说你担得,自然就担得。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本就该不拘一格。”姬煊斟酌道:“不过,我会与赵大夫商议,让你先认祖归宗,再以赵氏嫡支的身份就职。”
“公子大恩,属下无以为报。”赵肃眼眶红了。他太了解姬煊,知道他这么说,想必已深思熟虑,并且为力保他上位,而做了万全准备。
“你是我最信任之人,你我情同手足,何须论恩。”姬煊句句发自肺腑,“往后还有诸多事情要倚仗于你,可是有的忙了。”
“公子休要折煞属下,属下一生忠于公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赵肃感动不已,含泪哽咽道。
“待你做了中军佐,这‘属下’的称呼可就要改了。”姬煊笑道,眼中漾起暖意。
姬煊以令人惊叹的效率与手腕,迅速稳定了晋国飘摇的政局。
他被拜为执政正卿,总摄军政一应要务,名正言顺地成为晋国的实际统治者。
姬煊亲自主持,为兄长姬焜举办了隆重风光的国葬,极尽哀荣,以最无可挑剔的姿态,告慰亡灵,安抚人心,杜绝了任何关于他“得位不正”的流言。
葬礼之后,八岁的世子姬无疾,于太庙祭告祖先,正式即位为晋侯。其母燕姞夫人出身小国,柔弱无依,一切皆仰仗姬煊。
晋国权力核心,在于军政一体的六卿制度。三军(中军、上军、下军)各设将、佐,合称六卿,乃国中最具实权的职位,主宰国运。其下,为赵燊等公卿大夫,负责具体政务。
姬煊执掌大权后,对六卿人选进行了关键调整,既酬功绩,更巩固权柄:
中军地位最尊,姬煊以执政正卿身份自领中军将,并擢升心腹赵肃为中军佐。
一来,赵肃在北境和荡原均立有军功,只是被之前的家臣身份所限,未得到应有的奖赏;二来,中军佐本就是中军将之辅,由姬煊最信任的人出任亦是顺理成章。
老谋深算的赵燊乐见其成,提前以家主身份,在家庙为赵肃、赵兴兄弟举行了认祖归宗的仪式,并将赵肃过继到自己名下。有了赵氏一族为依托,加之姬煊嫡系众将的支持,赵肃的就职还算平稳。赵燊自己虽未列六卿,却得了一个当中军佐的“儿子”,押注成功,赵氏成为晋国最为显赫的大族。
姬煊以晋侯姬无疾之名,为赵肃赐了府邸和封邑。姬煊与赵肃一手打造的雀台,则成为晋国官方的情报组织,继续由赵肃的弟弟赵兴掌管。
上军,以归附的狐仲坚为上军将,中行万为上军佐,稳住了狐氏和中行氏这两大家族,亦将上军兵权收归可用。
下军,以镇守北境有功的樊奭为下军将,荡原立功的韩硕为下军佐,既酬谢功臣,亦确保下军掌握在绝对忠诚的将领手中。
此外,魏毂担任中军尉,其他一些出自北境嫡系的年轻将领也纷纷获得升迁,得到封赏。
对于病痛缠身的前中军将李遂,姬煊念他忠君爱国、关键时刻顾全大局,给了一个司徒的虚职,让他安度余生。此举亦让不少姬焜旧部感怀,纷纷投诚。至于少数不服,或阳奉阴违、或居心叵测者,姬煊则以霹雳手段予以整顿肃清。
晋侯姬无疾下旨,为姬煊建造了新的府邸,象征晋国最高执政权威。那位曾受先君姬固密令、在姬焜时代被迫潜伏于绛城之外、为姬煊暗中联络旧臣传递消息的内侍弥高,也终于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姬煊身边。
弥高服侍姬固多年,他虽然早就离开了晋宫,却埋下了心腹内应。当初姬煊在太庙向先君剖白心声,“好巧不巧”被姬焜听到,正是他的人暗中一手安排。
“老奴弥高,拜见公子。” 他身形佝偻,跪下的动作有些迟缓,眼中却焕发着光彩。
姬煊急步上前,亲手将他扶起,握着他枯瘦的手,动容道:“弥叔,这些年辛苦你了。煊能有今日,多赖弥叔冒险周旋。此恩此情,煊铭记于心。”
弥高哽咽道:“公子折煞老奴了!为先君尽忠,为公子效力,乃老奴本分。如今见公子执掌中枢,晋国有望,老奴死亦瞑目矣!”
“快别这么说,”姬煊温言道,“今后,便留在煊的身边。府中内外,诸多琐事,尤其一些谨慎隐秘之事,还要多多倚重弥叔。”
“老奴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公子信重!”
至此,姬煊身边,有赵肃为首的六卿体系牢牢掌控,内有弥高等亲信打理机要,外有赵兴收集情报,一个稳固而高效的新的统治体系彻底成型。
赵肃因担任要职,无法再随侍姬煊左右,便亲自从雀台遴选了数名忠勇死士,组成姬煊的亲卫队,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姬煊虽无君侯之名,但有君侯之实,晋国进入了一个由他大权独揽、强力统治的新时期。
与此同时,楚国内部发生的一系列变故,也陆续呈报到了姬煊跟前。
楚国新君是芈昌而非芈钰,原在姬煊的意料之中。他太了解芈钰,知道以他的重情重义,明德守礼,定不会与二哥芈昌相争。
这一结果,实际上也是姬煊内心所期盼的。若芈钰做了楚侯,他们之间所相隔的,便是难以逾越的天堑鸿沟。
然而当下,他们二人各自都有诸多家国要务要去处理,无暇顾及私人感情。更何况,芈钰因射杀姬焜已然成为了晋国的“大敌”。
关于他们之间的未来,亦只能存个看似渺茫的念想,以待时日。
第二卷结束啦,敬请期待第三卷《谋定天下》。
love&peace是永恒的主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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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晋国执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