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丑时三刻,郢都陷入沉睡。
城东十里外的黑松林里,八百轻骑如鬼魅般隐于晨雾。芈钰勒马林边,望着远处城墙模糊的轮廓。连日昼夜兼程,人疲马惫,但此刻无人有倦色。
“公子,到了。”荆离低声道,眼中布满血丝。
话音未落,林中传来三声鹧鸪鸣叫,荆离以同样节奏回应。片刻后,数道黑影从树后闪出,为首一人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影卫甲三,奉公子昌之命,在此恭候公子钰!”
芈钰下马:“城中情况如何?”
“芈光已完全控制四门,守军皆为其亲信与吴国甲士。今日辰时,登基大典将于渚宫正殿举行,百官宗亲皆被勒令到场。”甲三语速极快,“公子昌已安排妥当,请公子钰与精锐随我等从水路密道入城。”
他指向林外隐约可见的潺潺河流:“此乃沮水支流,直通城内永宁巷枯井。此密道乃先君为防不测所设,知晓者不过三五人,芈光应不知晓。”
芈钰当机立断:“荆离,选五十最精锐者随我入城。余部在城外林中隐蔽待命,见城内火起为号,即刻强攻东门。”
“诺!”
芈钰等人速速换上市井庶民的粗布衣衫,脸上抹了泥灰,随甲三潜入冰冷的河水中。密道入口隐藏在河岸虬结的树根之下,狭窄潮湿,仅容一人弯腰通行。众人屏息鱼贯而入,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约半个时辰后,前方终于出现微弱光亮。
从枯井爬出时,已是城内一处荒废的院落,残垣断壁间荒草丛生。相隔不远则是越馆,如今成了芈光藏匿苍梧巫师的巢穴。
“据公子昌探查,三名巫师平日深居简出,但有甲士十二时辰轮守,其中混有吴国武士,极难接近。”
芈钰观察片刻,眼中寒光一闪:“荆离,你带二十人,从后门潜入。不论用什么手段,务必将他们带出来。我要活的,但不必太完好。记住,我要他们施蛊的法器,尤其是那所谓的‘蛊母’。”
“明白。”
荆离领命而去。芈钰则随甲三穿过重重街巷,来到一处不起眼的民宅。推门入内,芈昌已等候多时。
兄弟相见,一时无言。芈昌看着芈钰满身泥泞、眼中遍布血丝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五弟。”
“来了。”芈钰坐下,接过递来的水一饮而尽,“辰时大典,你准备如何?”
芈昌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百官名录,红圈者,是芈光死党,或已被收买;蓝圈者,尚在观望;未圈者,多是心向世子、忠于父侯的老臣。左尹杜奄、右司马黄骐、司败熊连……这些人,我已暗中联络,可为我用。”
他又取出一枚小巧的铜符:“这是我命人从芈光心腹处偷来的吴国兵符仿件。守宫门的吴国卫队约三百人,凭此可假传命令,让部分人延缓行动——哪怕半刻钟,也够了。”
“半刻钟……”芈钰沉吟,“够了。辰时大典,你我在何时发难?”
“芈光登台,祭告宗庙之时。”芈昌眼中闪过厉色,“那时他心神最松懈,也最在意仪式庄重,护卫会稍退。我会以‘进献祥瑞’为名,带巫师与证据上殿。而你——”他看向芈钰,“你需藏身殿侧帷幕之后。待我掷杯为号,你即刻杀出,直取芈光。黄骐等人会同时控制殿门,围歼吴国卫队。”
计划周详,但芈钰心中仍有不安:“母亲那边……”
“放心。”芈昌道,“我已买通一名内侍,大典举行时,守卫多半会被抽调。届时我自有安排,必救出母亲她们。”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荆离推门而入,浑身湿透,手中提着一个浸水的布袋:“公子,得手了。苍梧巫师三人,生擒两人,一人负伤逃走,落入水中,不知死活。这是从他们密室搜出的东西。”
他倒出布袋中之物:几个诡异的陶罐,罐中蠕动着色彩斑斓的怪虫;数卷以虫蛀般的文字写就的皮卷;还有一枚浸在暗红液体中的玉雕人偶——人偶面目模糊,但衣着赫然是楚侯规制。
最刺目的,是一个黑漆木盒。打开后,里面铺着锦缎,缎上躺着一枚干瘪的、仍在微微蠕动的暗红色肉块,正是蛊母。
芈钰盯着那肉块,仿佛看到父侯近来所受的折磨和大哥芈申惨死的景象……
“就用这些,送芈光上路。”他厉声道。
辰时,渚宫明辉殿。
大殿被装饰得前所未有的富丽堂皇。朱漆重绘,金箔贴柱,帷幔皆换新绸。百官按品阶列队,宗室勋贵立于前。然而这份奢华之下,弥漫着一种僵硬的肃杀。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与他人目光相接,仿佛稍有动静便会引来灭顶之灾。
芈光身着玄色诸侯冕服,头戴九旒冕冠,在八名甲士的护卫下,缓步登上高台。他面色红润,志得意满,仿佛完全忘了脚下这片土地刚刚浸透至亲的鲜血。
司礼官展开诏书,开始冗长地诵读“先君遗志”与“天命所归”。芈光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台下,在芈昌身上停留片刻。芈昌适时地露出恭顺微笑,微微躬身。
仪式进行到最关键处——祭告宗庙,焚表告天。
就在芈光接过祭文,准备投向青铜鼎中火焰时,芈昌忽然出列,高声奏道:“臣有祥瑞进献,以贺新君!”
殿中一静。芈光皱眉,但“祥瑞”二字让他不便发作,只淡淡道:“何物?”
芈昌拍手。殿外,四名壮汉押着两名披头散发、身着奇异服饰的老者进来,正是那两名苍梧巫师。他们被堵着嘴,眼中满是惊恐。
“此乃臣遍访四方,寻得的苍梧仙长,精通祈福延年之术。”芈昌说着,示意手下将那几个陶罐、皮卷、玉偶一一摆开,“更有仙长所炼宝物,可证天命!”
当那黑漆木盒打开,露出里面的蛊母时,殿中已有老臣倒吸冷气——那东西邪气冲天,绝非祥瑞!
芈光脸色骤变,眼神透着杀气,怒道:“芈昌!你搞什么鬼?!”
“搞鬼?”芈昌冷笑,“臣只是想问问新君——这盒子里的蛊母,您可认得?这玉偶所雕之人,您可熟悉?!”
他猛地抓起玉偶,高高举起:“诸位请看!这衣冠,这形制,像不像先君?!像不像这两年来,被这巫蛊之术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先君?!”
“胡言乱语!”芈光厉喝,“来人!将此狂徒拿下!”
殿侧吴国甲士正要上前,芈昌忽然将手中酒爵狠狠掷地!
“啪——!”
碎裂声如惊雷。
几乎同时,殿侧厚重帷幕被利器撕裂!一道玄色身影如鹰隼般掠出,剑光如匹练,直射高台!
“芈钰?!”芈光惊骇欲绝,仓皇后退。
晚了。
芈钰的剑已到。这一剑凝聚了他连日奔波的疲惫、父兄惨死的悲愤、家国遭劫的怒火,又快又准又狠!剑锋掠过芈光匆忙格挡的手臂,带起一蓬血雨,随后毫不留情地刺入其胸口!
“你……”芈光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长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一剑,为父侯。”
芈钰抽剑再刺:“这一剑,为世子。”
最后一剑,割破芈光咽喉:“这一剑,为令尹,为所有枉死的忠臣冤魂!”
芈光踉跄后退,撞翻祭台,香烛祭品洒落一地。他指着芈钰,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最终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待殿中众人反应过来,芈光已成一具尸体。
“芈光弑君篡位,勾结吴国,以巫蛊害先君,证据确凿!今已伏诛!”芈钰持血剑立于高台,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还有谁,要为他陪葬?!”
殿门处,右司马黄骐拔剑高呼:“诛杀国贼,拥立公子!芈光叛党,一个不留!”
殿外杀声骤起。芈钰和荆离带来的精锐、黄骐预先布置的甲士,与忠于楚国的侍卫,与吴国卫队战作一团。殿内,芈光的死党惊惶欲逃,却被其他大臣与宗室团团围住。局势瞬间逆转。
芈昌快步走到那两名巫师面前,扯掉他们口中布团,厉声问道:“说!芈光是如何让你们下蛊害先君的?!若有半句虚言,立毙当场!”
巫师早已吓破胆,竹筒倒豆子般将芈光如何寻到他们,如何以重金收买,如何将蛊毒混入固元丹,如何操控楚侯心神等罪行一一供出。殿中百官听得毛骨悚然,怒骂不止。
“逆贼!该千刀万剐!”左尹杜奄气得浑身发抖。
“难怪先君近年来性情大变……原来是受此妖术所害!”司败熊连痛心疾首。
芈钰看着殿中的混乱景象,转身对芈昌道:“二哥,这里交给你和黄司马。我去……看看父侯。”
一名战战兢兢的内侍引着芈钰,去寻找楚侯芈和的灵柩,荆离跟在身后。
芈钰穿过熟悉的宫廊,越走,心越沉。
没有白幡,没有灵堂,没有守灵的宫人。他越走越偏僻,直到一处几乎被遗忘的旧殿,这里曾是存放旧物典籍的地方,年久失修,荒草丛生。
殿门虚掩,两名无精打采的守卫见芈钰持血剑而来,吓得跪地不敢言。芈钰独自推门而入。
殿内昏暗,霉味扑鼻。正中停着一口薄棺,连漆都未上全,只是普通松木。棺前摆着一个小小祭案,上面放着几碟干硬发霉的果品,香炉里连香灰都是冷的。
没有长明灯,没有守夜人。曾经威震南方的楚侯芈和,死后就被草草塞进这口薄棺,丢在这荒殿之中。
芈钰站在棺前,缓缓跪了下来。
起初只是肩膀微微颤抖,但渐渐地,压抑的呜咽从喉间挤出,最终化为痛哭。他跪在冰冷的地上,额头抵着粗糙的棺木,哭得像个迷失的孩子。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将他抱在膝上,指着地图说:“阿钰你看,这就是我们楚国的疆土。将来你要替父侯,守住它。”
他自幼苦读诗书、勤练武艺,每一次进步,都渴望得到父亲一个赞许的眼神。
十六岁那年,他被送往遥远的洛邑,父亲语重心长说的那番话犹在耳边回响:“阿钰,你入王都,当见机行事,暗结有用之士,静观可乘之机……切记,楚国今日之辱——有朝一日,必要晋国血偿!”
那时他不懂,只当是父亲对他的期许。后来才明白,那是对一枚棋子的叮嘱。
他想起在洛邑与姬煊的相遇、相知、相爱。那份在异国他乡唯一的温暖与光亮,原来也被千里之外的父侯看在眼里,算在棋局之中。他被送去,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他的感情,也成了可以被利用的筹码。
他应该恨的。恨父亲的利用,恨父亲的算计,恨父亲将家国重任压在他身上,却从未给过他纯粹的父亲之爱。
可是,他也记得,小时候生病,父亲曾在床边安慰他;在洛邑遇到晋国刺客,是父亲安排的人保护了他;记得归国后,南巡平叛、演练新阵时,父亲看他时,独目中闪过的骄傲……
爱与怨,敬与恨,渴望与失望,忠诚与背叛…无数复杂难言的情感在芈钰的心中翻搅、撕扯,最终都化为此刻滚烫的泪水。
“父侯……”他哽咽着,手指抚过粗糙的棺木,“您看到了吗……儿臣回来了……儿臣射杀了晋侯姬焜,为您报了一箭之仇……害您的奸贼芈光,也被儿臣杀了……”
“可是您……当初您为什么那样对我?为什么要用那样的方式……利用儿臣的感情,又想把儿臣握在掌心?”
空荡的冷殿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哭声在回荡。
门外,荆离默默守候,听着里面肝肠寸断的悲泣,这个铁打的汉子也红了眼眶。
不知哭了多久,芈钰缓缓站起身,用衣袖擦干脸上泪痕。再抬头时,眼中悲恸犹在,却多了几分坚毅。
他整了整衣衫,对着棺木,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他转身,推开殿门。门外阳光刺眼,郢都的天空,风云未定。宫城各处的喊杀声已渐渐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