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荒庙夜会

晋侯姬焜的遗体覆盖着玄色的晋国旗帜,静静躺在素车之上。

夕阳的余晖将旗帜边缘染成暗红,像干涸的血。

晋军主阵,方圆之阵仍固若金汤,但阵中弥漫的已不是战意,而是惶惑与悲戚。君侯暴毙,主将受伤,十万大军如失首之龙,虽形未散,魂已乱。

“二公子,”李遂肩伤崩裂,鲜血浸透绷带,却仍强撑着站在姬煊身侧,“楚军虽退,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我军……该如何?”

姬煊环视四周,尸横遍野,残旗倒戟,荡原已成修罗场。粗略估算,晋军伤亡已近四万,其中过半是精锐战车兵。而楚军伤亡应当少得多。他们是设伏诱敌、以逸待劳的一方,加之“三才阵”配合精妙,伤亡恐不足三万。

继续打下去,只会让死伤人数更多,而晋军,毫无胜算。

更重要的是,兄长已死。他接掌兵权,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勇,而是为了保住晋国的根基。

“李正卿。”姬煊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将领耳中,“立刻率中军、上军主力,护送君上遗体,退往黄河南岸渡口。今夜渡河,返回晋国。”

“撤……撤军?”狐仲坚不可置信,“二公子!君上之仇未报,数万将士血未干,怎能……”

“正是为了还活着的六万将士,才必须撤。”姬煊转身,表情冷静,“今日之战,我方君侯薨逝,楚军士气正盛,伤亡远少于我军。若再强行复仇,只会让更多晋国儿郎埋骨他乡。”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此战在郑国境内,未伤晋国本土一寸。及时撤军,保存实力,来日方有再战之力。若全军覆没于此,晋国拿什么守黄河?拿什么卫疆土?”

道理谁都懂,但情感难平。中行万双眼赤红:“可君上就白死了吗?!”

“君上不会白死。”姬煊的声音陡然转冷,“但若因一时之愤,葬送晋国国运,那才是真正的辜负。这个决断,我做。骂名,我背。”

他环视众将:“还有谁有异议?”

无人应声。李遂深吸一口气,躬身抱拳道:“臣……遵命。只是二公子您……”

“我率下军断后。”姬煊说得平静,“韩硕、魏毂已率部在五里外接应。你们速退,我自有脱身之法。”

“不可!”李遂急道,“断后凶险,公子乃晋国的中流砥柱,岂可冒险……”

“正因如此,才必须让将士们看到——他们的统帅,不会抛弃任何人。”姬煊扶起李遂,低声道,“李正卿,护送君上遗体回国,安定朝野,是你的责任。我的责任,是把尽可能多的将士带回家。”

李遂看着姬煊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终于重重一揖:“公子,保重!”

军令迅速传达。晋军开始有序撤退。中军、上军主力护卫着姬焜遗体的素车,缓缓向北移动。阵型不乱,旌旗不倒,虽是撤退,却无溃散之相。

这是姬煊的意志——败,也要败得有尊严。

楚军果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当晋军主力开始北移时,楚军战鼓再起。屈婴率左翼车兵率先追击,试图切断晋军退路。

“来了。”姬煊立于断后军阵前,神色平静。

“公子,”赵肃握紧剑柄,“楚军追击迅猛,恐难久持。”

“不必久持,拖到日落即可。”姬煊望向西边,夕阳已半入地平线,“传令韩硕、魏毂,按计划行事。”

“诺!”

命令传出不久,楚军追击部队侧翼突然杀声震天。两支晋军如利剑般插入——正是韩硕、魏毂率领的接应部队。

韩硕部三千,皆着轻甲,擅奔袭游击;魏毂部两千,为重甲步兵,结阵如墙。两支部队配合默契,竟将楚军先头部队生生截断。

“报——!”楚军斥候飞马回报芈钰,“晋军有伏兵接应,约五千人,阻我追击!”

芈钰在楚军主阵中,闻言眉头微皱。姬煊果然留有后手,这断后之策,布置得滴水不漏。

“五公子,”屈婴驱马而回,甲胄上沾着血迹,但多是敌人的,“晋军断后顽强,又有伏兵接应,一时难以突破。是否继续强攻?”

芈钰望向北方。晋军主力已远,只余断后部队与接应部队且战且退,阵型丝毫不乱。若是强攻,或许能吃掉这支断后军,但楚军也要付出代价。

更重要的是……姬煊在那军中。

就在此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不偏不倚,射在芈钰战车前五步的地上。箭杆上绑着一卷素帛。

“有箭!”亲卫惊呼。

荆离立刻下马,谨慎地取下羽箭,确认无毒后,将素帛呈给芈钰:“公子,箭上绑有书信。”

芈钰展开素帛。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今夜子时,荡原西三里,荒庙。关乎楚国存亡,望君独来。”

字迹清峻,虽无落款,芈钰一眼便看出是姬煊亲笔。

芈钰略加思索,对屈婴道:“传令,放缓追击,以弓弩压制即可。穷寇勿追,以防有诈。”

“诺。”

楚军攻势稍缓。芈钰收起素帛,对荆离低声道:“今夜子时,随我去西边荒庙。此事不得让第三人知晓。”

子时之前,芈钰先召来斗宜,这位以机敏善辩著称的楚国司徒。

“斗司徒,”芈钰指着地图上的新郑城,“晋军已败,郑国如今是惊弓之鸟。我要你立刻前往新郑,面见郑侯姬贺。”

斗宜会意:“公子是要郑国表态?”

“不止表态。我要郑国与楚国单独结盟,奉楚国为宗主,开放城邑为楚军北上中原的前哨。粮草供应、兵员补给,皆需优先楚军。”

“若郑侯不从?”

“告诉他,”芈钰淡淡道,“晋侯已死,晋军溃退。楚国十万大军尚在郑境,若郑国不识时务……”他目光冷冽,“楚军的刀,还没饮够血。”

斗宜躬身:“诺。必让郑侯签下降书。”

“速去速回。明日卯时,我要看到郑国的盟书。”

斗宜连夜赶往新郑。而芈钰则带着荆离,悄然离开楚营,赴荒庙之约。

荡原西三里,荒废的神庙残垣。月光清冷,透过坍塌的屋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荆离守在门外,芈钰走进庙中,只见姬煊独自坐在一堆枯枝燃起的篝火旁,未穿甲胄,只着一袭玄色深衣,左肩包扎处隐约可见。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你来了。”姬煊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信上说‘关乎楚国存亡’。”芈钰面无表情,走到火堆对面坐下,“但愿不是危言耸听。”

姬煊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递给芈钰:“雀台两个时辰前收到的密报,从郢都六百里加急传来。你……自己看。”

芈钰接过,就着火光展开,越看,脸色越白。

密报详述:自六月初大司马子项率军北伐后,郢都形势急转直下。楚侯性情越发狂躁,七月初,一连三日临朝,竟无故诛杀五名大臣,其中两人是世子芈申的亲信。七月初八,楚侯在宫中宴饮时突然发狂,拔剑欲刺世子,幸被令尹景燮死死抱住,拦了下来。令尹年迈病发,卧床不起,而公子芈光频繁出入宫禁……

最后一行字,触目惊心:“疑楚侯中了苍梧巫毒,神智昏乱。芈光恐趁大军在外,谋逆夺位。公子钰若速归,或可挽回。”

“这……”芈钰手一颤,薄绢险些落入火中,“大军六月出征,至今不过月余,郢都竟已乱成这样……”

这封密报说明了两个问题:

第一,郢都发生如此大的变故,他这个楚国公子、暗影首领,迄今却还一无所知,显然那边有人刻意封锁了消息,不仅是对出征的大军,对暗影也有所防范。芈光怎会知道暗影,他是否还有援手?

第二,姬煊这个晋国公子比他更早得知,说明雀台的势力在郢都渗透得相当之深。但这个问题,如今反而是次要的了。

“芈光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姬煊沉声道,“大司马子项乃楚国柱石,手握重兵,且忠于楚侯。只要子项在郢都,芈光便不敢轻动。如今你们都出征在外……若我猜得不错,他已经控制了你的父侯,那固元丹应有蛊惑人心的作用,其目的正是让你父侯废了世子,传位于他,待生米煮成熟饭……”

“待大军归国时,他已登君位。”芈钰接话,声音发寒,“父侯、母亲、兄长、妹妹皆是他的人质,届时他手握大义名分,若要除掉子项和我……”

“易如反掌。”姬煊看着他,“所以你现在必须撤军回国。越快越好。”

芈钰盯着他:“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让我撤军,好让晋军安全撤退?”

“是。但——”姬煊坦然承认,他目光恳切,“阿钰,你父侯危矣、兄长危矣、楚国危矣。芈光是个疯子,他若做了楚侯,天下将永无宁日。这比荡原之战的胜负,重要百倍。”

火堆燃烧,发出细密的爆裂声。荒庙外,夜风吹过原野,带来隐约的血腥气息。

芈钰沉默良久。他信姬煊吗?信。

即便是生死对决的敌人,他们对彼此的信任却从未动摇,因为他们都太了解对方,也太爱对方。

大军出征,都城空虚,叔父芈光居心叵测,显然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

父侯精明强悍,却被追求长生的贪欲所蒙蔽;大哥囿于孝道,优柔寡断,三哥过于忠厚、缺乏魄力,那么二哥呢,以他的机智多谋,是否有应对之策?

“你要我怎么做?”芈钰问。

“即刻撤军。”姬煊道,“我晋军今夜渡河北返,你楚军明日拔营南归。荡原之战,到此为止。我以晋国中军将之名立誓,三年之内,晋军不犯楚境。同时,我会把雀台关于郢都的消息,与你共享。”

“我如何信你?”

“阿钰,”姬煊起身,“你一直都是信我的,对不对?”一双桃花眼中露出久违的疏懒笑意,透着几分狡黠,又荡漾着温柔情意。

他直视芈钰的眼睛:“你若不信我,大可拿出我赠你的‘雀鸣’,现在就把我杀了。”

芈钰没有回答,表情依然沉静,心中却掀起了层层波澜。

姬煊从怀中取出小半块玉佩——是那雀鸟云纹青玉佩的碎片,裂痕狰狞。

“阿钰,我的这块玉佩,碎了。”他走到芈钰身前,伸手触摸他的脖颈。果然如他所料,那枚一模一样的青玉佩依然挂在芈钰的胸前。

芈钰身体一震,肌肤感受着姬煊指尖传来的温热,心跳如擂鼓。

“不知今日一别,何时才能再次相见。这枚玉佩也赠予我吧,见玉如见你。”姬煊小心翼翼地将芈钰脖上挂的玉佩摘了下来,轻轻吻了一下,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贴近胸口。那半块碎玉也被他装入怀中。

姬煊又取下腰间挂着的一个青铜令牌,上刻雀形暗纹,雀喙微张,似在啼鸣,“这是雀台令,你回到郢都后,必要之时,可用此令调遣雀台之人。”他把令牌塞到了芈钰手中,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芈钰没有拒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强行压抑着澎湃的心潮,和想要紧紧抱住姬煊的冲动。

“今夜密会,只有你知我知。你回国后,可称‘接到郢都急报,楚侯病重’,名正言顺撤军。至于如何救父救兄,如何清理内乱……那是你的重任。”姬煊松开手,最后看了一眼芈钰,转身离去。

“阿煦,你……保重。” 芈钰垂首,低声道。

姬煊身体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走出荒庙,身影没入夜色。

这一别,不知又是何时才能重逢。

纵然万般不舍,可他必须放手,让芈钰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公子,”荆离从暗处走出,“我们……”

“传令。”芈钰的声音恢复平静,“明日卯时,拔营南归。就说……郢都急报,君侯病重,召我速回。”

“那晋军……”

“任他们渡河。传我令:楚军各部,不必追击。”

“诺。”

芈钰回到楚营时,已是丑时三刻。

斗宜已在帐中等候,手中捧着一卷帛书:“公子,郑侯已签盟书。郑国愿奉楚国为宗主,开放三城为楚军屯驻,年贡粮十万石、金五千斤。这是盟书副本。”

芈钰接过,扫了一眼。盟书措辞谦卑,郑国姿态放得极低。此战虽未全歼晋军,但射杀晋侯、逼退晋军、收服郑国,已是实实在在的胜利。

“做得好。”芈钰将盟书收起,“将此盟书抄送郢都,禀报君上。就说,楚国北进中原,已得立足之地。”

“诺。”

斗宜退下后,芈钰独自立在帐中。有了这份盟书,他撤军回国便更名正言顺。北上伐郑、败晋军、杀晋侯,胜果已达成,又逢楚侯病重,此时班师回国,任谁也挑不出错。

只是……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大司马子项。

他伤势未愈,面色仍显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昔。他走进帐中,看着芈钰:“五公子深夜外出,所为何事?”

芈钰心中一紧,面上却平静:“心中烦闷,出去走走。大司马伤势未愈,该好生休息才是。”

“走走?”子项踱步上前,目光如炬,“走到荡原西边的荒庙去了?”

芈钰瞳孔微缩。

“臣虽有伤在身,耳目尚在。”子项的声音低沉,“五公子独自离营,只带荆离一人,往西而去。半时辰后,臣的亲兵在营外巡视,捡到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片玄色衣角,质地精良,不是寻常士卒之物。

芈钰认得那衣料——是姬煊今夜所穿深衣的料子。恐怕是姬煊离开时,不慎被荆棘勾破,落下了这碎片。

“大司马疑我通敌?”芈钰稳住心神。

“臣不敢。”子项语气转冷,“五公子与晋国公子煊是知交故友一事,臣略有耳闻。但五公子需知——你今日射杀晋侯,已是晋国死敌。若与公子煊私下相见之事传出去,军中将士会如何想?郢都朝堂会如何想?”

“我没有通敌。”芈钰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今夜确有要事。但此事关乎楚国机密,恕我不能详告。待回国后,我自会向大司马解释。”

子项盯着芈钰,缓缓点头:“好。信你一次。但五公子需记住——你今日之位,是楚国将士用血换来的。莫要辜负了他们。”

说罢,他转身出帐,原本健硕的背影在灯火中显得有些佝偻。

七月十七,卯时,楚军拔营南归。

与此同时,晋军最后一支部队渡过黄河。姬煊立马黄河北岸,回望南边。荡原已远,只剩一道模糊的地平线。

“公子,”赵肃上前,“我军已全数渡河。楚军……没有追击。”

“嗯。”姬煊望着南方。他知道,芈钰此刻已该拔营了。

“回国之后……”赵肃欲言又止。

“回国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姬煊调转马头,“而楚国……”他顿了顿,“阿钰回到郢都,面对的将是比战场更凶险的斗争。通知雀台的人,如公子钰有需要,不惜一切代价,全力协助。见他如见我,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楚军南归,大军主力由子项、屈婴统领,按正常速度回师,约需四十日可达郢都。而芈钰自率八百轻骑,日夜兼程,争取十五日内赶回郢都。

此时的郢都渚宫内,楚侯芈和躺在榻上,披头散发,浑身瘫软无力,独目浑浊,口中喃喃:“阿申……阿钰……好大的胆子……”

荡原的血还未干,黄河的水依旧东流。晋楚之间的棋局,已从战场转向庙堂,从明刀明枪转向暗箭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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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影春秋
连载中木紫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