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射日

姬煊“落败”的消息传到晋军主阵,姬焜脸色阴沉,眼神冷得想杀人。

姬煊和芈钰决战,本就是他最想要看到的场面,无论谁杀了谁,于他而言都有益无害。

他看得很清楚:芈钰明明有机会下杀手,却收了力道;姬煊明明可以避开,却在那关键时刻慢了半拍。

这哪里是生死相搏?这分明是……

“狐仲坚!中行万!”姬焜强忍怒气,中断了思绪,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他厉声道:“率你二部精锐,合围楚军主将芈钰!我要捉活的!”

“诺!”

晋军两员大将各率五千精锐,从左右夹击芈钰本阵。但芈钰早有准备,楚军阵型迅速变阵,竟将两股晋军生生隔开。

芈钰在马上挽弓,三箭连珠:第一箭射倒中行万的将旗,第二箭射杀狐仲坚的战车御手,第三箭刺穿右翼副将的脖颈。晋军右翼顿时大乱。

混乱中,芈钰的目光快速扫过晋军主阵,最终锁定了那顶黄罗伞盖。

姬焜正立于戎车之上指挥,目测约二百步的距离,身边重重护卫。

芈钰从马侧取下一张特制长弓——“射日”。父亲赐弓时说:“此弓可射百二十步。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百步之外,便难精准;再远,便是天意。”

今日,他要射二百步。

这一箭,为父亲七年前萍野失目之仇。

这一箭,为四哥昨日惨死之恨。

这一箭,也为那个人。只要姬焜活着,那个人永远活在猜忌与压制之下,永远无法真正展翅。只有姬焜死,晋国才能有明主,这场战争才能尽早结束,避免更多的伤亡。

这既是私心,也是大义。

芈钰搭箭,挽弓。弓如满月,弦如霹雳。

他没有瞄准甲胄,而是瞄准了姬焜咽喉处那一小段毫无防护的肌肤。

手指松开,一箭离弦。

时间仿佛变慢了。那支特制的破甲箭在空中旋转,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晋军亲卫举盾欲挡,但箭速太快,角度太刁……

“护驾——”喊声未落,箭已至。

姬焜正在仰头下令,忽然喉间一凉。他低头,看见一截箭羽在自己颈前颤动。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口鲜血。他伸手去抓,抓住的只有虚空。

戎车上,晋侯姬焜轰然倒地。黄罗伞盖倾斜,覆盖在他身上。

晋军主阵,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炸开了锅。

“君上!君上中箭了!”

“君上薨了!”

“君上死了!晋侯被楚将射死了!”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中军大纛摇晃,将士不知所措。楚军趁势猛攻,晋军阵线开始崩溃。

“不许乱!不许退!”李遂拼命嘶吼,但声音淹没在混乱中。他肩伤未愈,此刻见姬焜毙命,脑中一片空白。

完了。全完了。

他是姬焜一手提拔的亲信,这些年来忠心耿耿,从未有二心。可如今姬焜死了,就死在他的眼前,十万大军群龙无首,楚军攻势如潮……这局面,他撑不住。

李遂不是无脑的庸才,他有自知之明。自己或许能统领一军,但绝无能力在君侯暴毙、军心溃散的绝境中,挽狂澜于既倒。

能救晋军的,只有一人。

李遂想起昨夜军议,姬煊冷静分析楚军阵型;今晨姬煊劝阻勿要冒进。这些日子里,这位二公子虽被君侯压制,却总能稳住下军的阵脚。当年是自己献计让他去北境戍边,险些丧命,而他却在危急时刻不计前嫌,救了自己一命……

更重要的是,李遂亲眼见过姬煊用兵。那不是寻常将领的勇猛,而是真正的雄才大略——善察敌情,善用地形,善抚军心。若非君侯忌惮,姬煊本该是晋国最锋利的剑。

现在,君侯死了。晋国需要这把剑。

“李正卿!”副将疾驰而至,浑身是血,“上军被围,右翼动摇,中军也开始溃散!再不定下主意,十万大军就要葬送于此了!”

李遂脸色惨白。他环顾四周,见晋军将士如无头苍蝇,而楚军攻势如潮。此时此刻,他断然不能将晋国的国运、十万将士的性命,葬送在自己手里。

“快……”李遂咬牙,一字一顿,“快去请二公子!请他以晋国公子的身份,接掌中军将,统领全军!”

“可二公子刚才落马……”

“快去!”李遂几乎是吼出来的,“此刻唯有二公子能稳住军心!唯有他,能给晋军谋求一线生机!这是……我晋国十万将士唯一的希望!”

副将领命而去。李遂挣扎着爬上战车,抢过鼓槌,奋力擂鼓。鼓声急促,是晋军最高级别的集结令。

“晋国将士!听我号令!结阵!结阵!”

鼓声与吼声暂时稳住了部分中军。但形势仍在恶化。

半刻钟后,姬煊策马而来。他左肩衣甲破损,隐隐渗血,幸而只是轻伤,仍能骑马执戟。

“二公子!”李遂几乎是扑过来,这一次,他双膝跪地,将中军将的青铜虎符高高举过头顶,“君上蒙难,大军溃乱!李某无能,难以挽此危局!现请二公子以晋国公子的身份,接掌中军将之职,统领全军!”

他抬头,眼中满是血丝,声音颤抖却坚定:

“这不是私相授受,这是为了晋国!十万将士的性命,晋国的国运,此刻全系于公子一身!李某虽为君上旧臣,但更知何为大局!请二公子掌军!”

周围众将先是一愣,随即齐齐跪地:“请二公子掌军!”

姬煊看着那枚染血的虎符,跪了一地的将领,远处溃散的晋军……又看向远处那顶倾覆的黄罗伞盖。

兄长死了。

被芈钰一箭射杀。

此刻,他责无旁贷,必须要接过这枚虎符,接过十万将士的性命,接过晋国的国运。

“取我旗来。”

赵肃捧上一面崭新的玄色大旗,上绘“玄鸟衔穗”。

姬煊单手举旗,策马向前:

“晋国将士——我,姬煊,晋国二公子,现接掌全军指挥!所有晋军,向我靠拢!结方圆之阵,盾牌向外,长戟向内,弓弩居中!撤而不溃,退而不乱!违令者,斩!”

旗起,令下。

混乱的晋军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溃散的士卒开始向玄鸟旗方向集结,动摇的阵线重新稳固。

方圆之阵渐渐成形。楚军的攻势被遏制了。

芈钰在楚军阵中,遥望那面玄鸟旗升起,看着晋军从溃散到重组……

“鸣金,收兵。”

“五公子?”

“今日我军胜局已定。”芈钰淡淡道,“厚殓晋侯遗体,送还晋营。”

楚军如潮水般退去。晋军不敢追击,固守阵型。

荡原上,尸横遍野。

姬煊仍高举大旗,直到楚军完全消失。赵肃上前扶他下马,低声道:“公子,楚军……将君上的遗体送回来了。”

素车缓缓驶来,白布之下,是姬焜的遗体。

姬煊走到车前,掀开白布,轻轻合上兄长的眼睛。

这位曾经在幼时关爱、呵护过他的兄长,这位曾经对他充满嫉妒、猜忌和算计的君侯,如今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所有的野心、壮志、霸业、权力,一切都化为尘土,随风而逝。

姬煊想到过去的种种,心绪复杂,眼泪落了下来:“兄长……走好。”

姬煊和芈钰的对阵结果,一早就在姬煊的计划内,只是他还未找到合适的时机“败”给芈钰,芈钰就用自己的方式结束了战斗。

芈钰射杀姬焜,却并不在姬煊的预判之中。虽然他懂得,芈钰为何这么做。

这一箭,不仅结束了姬焜的生命,结束了楚国的耻辱,结束了晋国不可战胜的霸主之名,也结束了姬煊备受猜忌和打压的人生。

芈钰的成长,超过了姬煊的想象。

姬煊的终极梦想,是掌控至高的权力,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芈钰,进而有机会和芈钰长相厮守。若他做了晋侯,成为霸主,再利用楚国内乱,收留和庇护一个流亡的公子不在话下。

因为他的私心,甚至没有把雀台掌握的楚国内乱线索的情报告知芈钰。

他想用自己一个人的强大,来实现两个人的未来。

可,那是芈钰的梦想吗?

以姬焜刚愎多疑的性格,他一日不死,姬煊就永无出头之日,永远无法彻底掌握自己命运的主控权。

按姬煊的谋划,“败”给芈钰后,无论这场战争的结果如何,姬焜必然会出手处置自己,他再“被迫”反击,“逼不得已”而与兄长为敌。

楚国三军,下军掌握在自己手里,中军将李遂受伤没了斗志,不足为惧;至于上军将狐仲坚和卫尉统领中行万,他手里有两封密信,分别来自他们的父亲狐崎和中行突。他有把握,以孝顺出名的狐仲坚必然会倒向自己这一边,中行万若是不从,便杀之。

芈钰射出的这一箭,帮助姬煊提前实现了目标,并完美地规避了姬煊背负“弑杀兄长”的罪名。不需要亲手沾染兄长的血,姬煊便可名正言顺登上晋侯之位。

这,是芈钰的计划么?他是否早已知道自己的打算?

姬煊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巨大而愚蠢的错误:他低估了芈钰,也高估了自己。

一直以来,他自诩算无遗策,独自背负一切,殚精竭虑,想要以一己之力去改变两个人的命运,从来没有问过芈钰的意见,更从来没有想过寻求芈钰的帮助。

芈钰从来没有问过他有何打算,却完全了解他的心思,无比精准地,给了他最大的助力。从去年送来证据铲除范康,到今日二百步外射杀姬焜。

他不是洛邑期间,那个沉沦于情爱的少年;也不是云梦泽里,那个依偎在他怀中流泪的青年。

他本就是与他雀台对弈时后发制人的盟友,是智勇双全、平定楚国南境叛乱的公子,如今的他,更是楚国统率十万大军的主将,运筹帷幄,杀伐果决。

以他的心智和才能,如果他想,完全可以问鼎一国之君。

“为什么我会可笑到,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甚至决定阿钰的命运呢?”姬煊喃喃自语。

那未来呢,我们该如何?姬煊心中没有答案。

他决定把选择权交给芈钰自己。

而他,就继续等待,等待芈钰告诉他答案。

风吹过荡原,带起浓烈的血腥。

夕阳西下,将一切染成凄艳的红色。

1、to芈和:“君上,恭喜您,姬固的儿子死在了您儿子的箭下。”

“哈哈哈哈,阿钰不愧是我儿子,终于杀了姬煊……不对,怎么是姬焜?”

2、一般来说,百步穿杨就很厉害,射二百步并非不可能,只有顶级神射手能做到,小芈能做到这一点,自然是合理的。

3、立意:真正的爱,是平等相待、彼此成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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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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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影春秋
连载中木紫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