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原的第三个黎明,没有雾,只有血。
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挣扎而出,却没能带来暖意。天空是一种浑浊的铁灰色,沉甸甸地压在整个战场上空。风里带着血腥味,从昨日、前日的尸骸堆里吹来,黏腻地贴在每一个士卒的脸上。
晋军十万,楚军十万,二十万大军在荡原上铺开,黑压压的阵列从北到南覆盖了整个原野。战车如林,戟矛如苇,仿佛将整个中原的金属都熔铸于此。这是真正的决战阵势。
双方都清楚,今日一战,必须分出胜负。
为了给晋军鼓舞士气,晋侯姬焜今日御驾亲临前线督战。
晋军阵前,姬焜的戎车缓缓驶出。他身着玄底金纹的诸侯甲胄,头戴三旒冕冠,腰佩先君所传“龙渊”宝剑。他的戎车由四匹纯黑战马驾驭,御者和车右都是亲卫中精选的勇士,一手持戟,一手持盾,他本人立于车中,手持令旗。
戎车在阵前来回行驶,姬焜的声音通过传令兵层层传递:
“晋国的将士们!楚蛮侵我盟国,犯我疆界,其行可诛!今日之战,若斩首一级,赏田十亩!擒杀楚将,赏田百亩,赐金百镒!若取主将首级——”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加爵赐邑,世袭罔替!”
全军沸腾。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十万晋军的吼声震天动地,惊得远处林鸟四散。
而在晋军阵中,姬煊立于下军战车之上,面无表情。他今日被特意调至中军侧翼,名义上是“策应主力”,实则是被置于兄长的眼皮底下。李遂的中军在前,狐仲坚的上军在右,他的下军在左,三军呈“品”字展开,而他这个“品”字左下角,距离主阵最远,也最易被牺牲。
“公子,”赵肃驱车靠近,低声道,“君上此举,分明是要逼您与公子钰对阵。”
“我知道。”姬煊淡淡道。
昨夜从楚营归来后,他一夜未眠。芈钰的身影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今日战场,他们终要兵刃相见。
“传令下去,”姬煊深吸一口气,“下军将士,结阵。前队持盾,次队持戟,后队弓弩。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击。”
“诺!”
命令传下时,对面楚军阵中,赤底玄鸟大纛缓缓升起。
芈钰立于大纛之下。
他今日披挂全套楚将犀甲,外罩赤色战袍,腰间佩戴主将虎符,头发用皮弁束起,额前系一条白色额带——那是楚国为阵亡将士戴孝的习俗。
这是为四哥芈臼戴孝,也为即将到来的杀戮戴孝。
“楚国的儿郎们!”芈钰的声音清越,穿透晨风,传遍楚军十万阵列,“七年前萍野原上,晋人一箭射瞎我父侯右目!昨日荡原洼地,晋军伏杀我四哥芈臼!深仇大恨,今日当百倍偿还!”
他拔出佩剑,剑锋在晨光中泛起寒芒:
“我芈钰在此立誓:今日不破晋军,绝不收兵!楚国之地,一寸不让!楚国儿郎,一个不白死!”
“杀——!”
“杀!杀!杀!”
十万楚军的吼声如山呼海啸,比晋军更加狂暴,更加悲愤。战鼓擂响,第一波冲锋如决堤洪水,汹涌扑向晋军阵线。
大战从辰时开打。晋军李遂的中军与楚将子原率领的楚军正面碰撞,战车对冲,步兵绞杀,战线如犬牙交错,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狐仲坚的上军试图从右翼包抄,却被楚将屈婴部死死缠住,双方在荡原西侧展开惨烈的拉锯战。
唯有姬煊的下军,起初按兵不动,伺机待发。
“二公子!”
姬焜的传令兵飞驰而至,语气不容置疑:“君上严令,下军即刻出击,直取楚军主将芈钰!若再拖延,以违抗军令论处!”
姬煊握戟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了。”姬煊道,“传告君兄,臣弟即刻出击。”
传令兵离去。姬煊看向赵肃,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有些路,明知是深渊,却不得不走。
“结锋矢阵。”姬煊翻身跃上了一匹战马,“目标,楚军中军大纛。”
“公子!”赵肃忍不住低呼,“那可是——”
“执行军令。”
下军两万将士变阵,以姬煊为箭头,形成锐利的冲锋阵型。战鼓擂响,这支养精蓄锐已久的部队如离弦之箭,直插楚军左翼。
楚军左翼的抵抗比预想中薄弱,几乎是稍触即溃。姬煊心中警铃大作,这太像诱敌深入的把戏。他勒马回望,果然见己方阵型已拉得过长,前锋与主力之间出现了一道危险的缝隙。
“变圆阵!防御!”
但命令未及传达,两侧丘陵后已杀声震天。楚军伏兵尽出,正是芈钰预留的精锐车兵,如铁钳般合拢,将晋军下军的前锋死死钳住。
而在那“铁钳”的中央,一面赤底玄鸟大纛正在慢慢推进。
他来了。
芈钰未乘战车,而是骑一匹黑色骏马,持一杆长枪,率八百亲卫直冲而来。两军将士仿佛默契般让开一条通道,让这场注定要发生的对决,在万众瞩目下展开。
两匹马,在尸山血海中相对而立。
没有言语。芈钰只是看着姬煊,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决绝。他缓缓抬起长枪,姬煊横戟相对。
无需多言,战马同时启动。
第一回合,芈钰的枪如毒蛇吐信,直刺咽喉。姬煊侧身避过,反手一戟横扫,芈钰俯身马上,戟风擦着背甲掠过。火星四溅。
第二回合,芈钰枪法忽变,不再是战场搏杀的大开大合,而是剑术般的精巧点刺——那是洛邑时,姬煊手把手教他的晋国剑法。姬煊心中一颤,以戟作剑,同样使出精妙招式——那是芈钰曾教他的楚地短兵技巧。
他们用对方的技艺,打这场不得不打的仗。
三十回合,五十回合,一百回合……
枪戟碰撞声不绝于耳,两人在马上往来交错,时而近身缠斗,时而策马游走。在外人看来,这是生死相搏,凶险万分;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招都留了余地。
论真实本领,二人半斤八两。芈钰年纪虽小两岁,但天赋过人,只是战场对阵厮杀的实战经验不足;姬煊在晋国北境多次与狄人作战,练就了近身搏命的必杀技能。
但如今,姬煊对面的敌将,是他的心头肉,他宁死都不愿意伤害的人。几次可以重创的机会,他都选择了更温和的格挡。
芈钰也意识到姬煊未尽全力,对他也难以痛下重手,枪始终在姬煊要害周围游走,却总在最后一刻偏开三分。
这样僵持不下,也不是办法。
第一百二十回合,两人再次马匹交错。这一次,芈钰的枪法忽然凌厉起来,一式“云梦三叠”连环刺出,一叠快过一叠,直逼姬煊胸前空门。
前两叠,姬煊奋力挡下。第三叠来时,枪尖如电,直刺心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芈钰的嘴唇微微地动了动。
“阿煦……”
只有两个字,声音极轻,落到姬煊耳中却如同惊雷。
那个独属于芈钰对他的私密称呼。那个在耳鬓厮磨间,在情浓时分,在极乐之巅,他喜欢芈钰呼唤自己的称呼。
芈钰从来没有对姬煊说过“爱”,但姬煊总是当仁不让地把这当作“我爱你”。他知道,这个称呼,代表了芈钰对他全身心的依恋,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姬煊浑身一颤,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就这一分神,动作随之慢了半拍。
芈钰的枪尖已到胸前。但就在即将刺入甲胄的刹那,手腕极其隐蔽地一翻,改刺为挑。枪尖擦着胸甲划过,带出一溜火星,枪杆则轻轻拍在姬煊肩头。这一拍力道巧妙,看似凶猛,实则柔韧。姬煊只觉肩头一震,重心顿失,整个人从马背上斜斜滑落。
落地时,他下意识护住胸前——那里,玉佩贴着心口。但冲击力仍然让怀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却清晰的碎裂声。
芈钰为他亲手雕刻的玉佩,碎了。
“公子!”赵肃率亲卫拼死抢上。
楚军欲追,芈钰却举起长枪,制止了部下。他勒马原地,看着姬煊被亲卫扶起,晋军阵中一阵骚乱,眼中最后一丝波动归于沉寂。
他没有下杀手。那一枪若真刺实了,姬煊必死无疑。
但他选择了最轻的伤——肩头那一拍,连骨头都没伤到,只是皮肉之痛。
足够了。
姬煊被扶上一辆战车,左肩隐隐作痛,但确实只是轻伤。他回头望向战场中央,芈钰已调转马头,赤底玄鸟大纛开始向前移动。
接下来的路,要各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