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周烈王二年七月,晋楚争霸大战再度打响。
战场在郑国都城新郑以北五十里的荡原,为黄河南岸一片广袤的滩地与岗丘交错区,土质坚硬,适宜车战。往北三十里即是黄河的孟津渡口,实乃兵家必争之地。
黄河在六月便已进入汛期,浊黄的河水裹挟着黄土高原的泥沙,以万马奔腾之势向东奔流。
晋军十万将士、千乘战车,行军七日抵达孟津渡口,又用了整整三日时间,完成渡河。晋侯姬焜身着金纹玄甲,立于孟津北岸高台,目送大军南渡,眼神深沉,此战不仅为救郑,更为印证自己的威权。
“君上,中军已全数过河。”中军将李遂登台禀报,甲胄在烈日下泛着冷光。
姬焜微微颔首,目光投向东南方向:“公子煊的下军何在?”
“已按君上部署,渡河后即向东翼展开,护卫大军侧翼。”
“好。”姬焜转身,侍从展开荡原地形图,“楚军十万列阵荡原,此战关乎晋国霸业。寡人将在制邑行辕督战,前线军务,正卿等需同心协力。”
制邑是郑国边城,位于黄河北岸,距孟津渡口不远,轻骑疾驰加渡河,至多两个时辰即到,既安全又可快速掌握战局。如此安排,既显国君亲征之威,又免于涉险。
“臣等必竭尽全力!”李遂躬身。
姬焜的目光扫过黄河对岸,那里姬煊的下军旗帜正在移动。将这位弟弟放在侧翼,一为用其才,二为观其行。
此战,也是他对姬煊的考场。
烈日灼烤河滩,姬煊立在渡船船首,望着浑浊的河水。他身着犀皮甲,外罩玄色战袍,腰悬先君姬固所赐宝剑,河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
“公子,下军两万已全部渡河。”赵肃登船禀报,甲胄沾满尘土。
“粮车呢?”
“四百辆,已先遣一千二百人护送,沿西线官道前行,今夜可抵荡原以西三十里处扎营。”
姬煊微微颔首。他安排粮道走西线,表面是绕远,实则是避开荡原主战场可能发生的混战。这是他为这场明知凶险的战役,布下的第一道暗棋。
中军大纛已在南岸升起。五万中军渡河后,在李遂指挥下迅速整队,战车在前,徒卒在后,浩浩荡荡向南开拔。上军狐仲坚部紧随其后,三万将士士气高昂,战歌嘹亮。唯有姬煊的下军,渡河后即奉命护卫全军侧翼,行进在主力东侧十里外的丘陵地带。
这是最易遭袭的位置,也是最易被忽视的位置。
“公子,”赵肃压低声音,“韩硕密报,所部三千已抵黄河南岸预定位置,伪装成商队,驻扎在丘陵地带的村落中。”
“告诉他,没有我的羽箭传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
“诺。”
姬煊最后望了一眼黄河北岸。那里,晋国的山川渐渐模糊在午后的热霾中。他转身走向船尾,战靴踏过甲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一去,不知几人能还。
晋军抵达荡原时恰逢黄昏。夕阳将原野染成一片血红,远处楚军营垒连绵如黑色山脉,营火点点,宛如星河坠落人间。
“好大的阵仗。”李遂勒马立于一处高坡,望着楚营,眉头紧锁。
他身后,中军五万已依地势列阵:战车居中,每车配甲士三人、徒卒七十二人,组成最基本的“乘”单位;车阵两翼是持戟持盾的重装步兵;阵后则是弓弩手与辎重。这是晋军百年来锤炼出的标准阵型,曾在中原所向披靡。
狐仲坚的上军列于右翼,同样严阵以待。唯有姬煊的下军,按照事先部署,在主力东侧五里外一处矮丘后扎营,负责警戒侧翼、护卫后方。
“楚军远途而来,虽号称十万,实际兵力至多八万,我军十万,略占优势。”狐仲坚策马上前,语气轻松,“况且他们劳师远征,补给吃力,我军此战必胜。”
李遂没有接话。他想起朝会上姬煊的分析,那番“不可轻敌”的劝诫。但此刻箭在弦上,身为中军主将,他不能示弱。
“传令各营,深沟高垒,严加戒备。没有本将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出营垒挑战!”
“诺!”
军令传下,晋军开始连夜修筑营垒。而对面楚营,却异常安静。
四十里外,制邑城头。姬焜登上城楼远眺,暮色中只能看见荡原方向隐约的营火。侍从点亮铜灯,将地图铺在雉堞上。
“李遂忠诚,狐仲坚勇猛,此二人配合,当无大碍。”姬焜自语,手指划过地图上代表下军的标记,“倒是姬煊……侧翼险地,你能守住吗?”
翌日午时,楚军使者至。
来者四十岁左右,身着楚国特有的菱纹深衣,头戴高冠,举止从容,自称楚国司徒斗宜,奉命前来议和。
斗氏是楚国大族。楚侯南巡时,被罢黜的洞庭县尹斗蔑就是斗氏族人。斗宜才思敏捷,能言善辩,为当今斗氏一族最出众的人物。
“寡君闻晋侯亲征,心实不安。”斗宜在晋军大帐中,对着李遂、狐仲坚及一众晋将躬身施礼,“楚晋皆为大国,何必为郑国一弹丸之地大动干戈?若晋军愿退兵三十里,楚军即刻解郑国之围,两国重修旧好,岂不美哉?”
帐内一片寂静,不知楚人打的什么主意。
李遂沉吟片刻,道:“楚军犯郑,天子下诏命晋国救援。今不战而退,何以复王命?”
“此事易耳。”斗宜微笑,“郑国之事,可遣使往周室,请天子裁断。在此期间,楚晋两军各退三十里,以示诚意。若天子裁定郑当归楚,楚愿以黄金千镒、玉璧百双赠晋;若裁定郑当归晋,楚军即刻北返,绝不滞留。”
条件优厚得令人起疑。
狐仲坚冷笑道:“楚人何时这般讲道理了?莫不是缓兵之计?”
“将军此言差矣。”斗宜面不改色,“楚晋相争,必两败俱伤。届时齐国西进、秦国东出,岂不让渔翁得利?寡君实不愿见中原生灵涂炭,故遣外臣前来,望晋侯三思。”
李遂与狐仲坚对视一眼。
“此事关系重大,需禀明君上。”李遂最终道,“请贵使先回,明日再行答复。”
斗宜行礼告退。出帐时,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帐中诸将,在角落处姬煊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晋侯姬焜忌惮弟弟姬煊才能之事,天下皆知。斗宜对这位晋国的二公子亦是充满好奇,姬煊不以为意。
斗宜离去后,晋军大帐内争议不休。
“楚人诡计多端,不可信!”狐仲坚拍案道,“定是见我大军严整,心生怯意,故用缓兵之计。”
“但若真能和谈,免去一场血战,也是好事。”有将领道,“将士们渡河远征,本就疲惫,能不打自然最好。”
李遂看向一直沉默的姬煊:“二公子以为如何?”
姬煊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荡原地形图前。他的手指划过两军对峙的中间地带:“楚军若真想和谈,为何不先退兵?反而要我军先退三十里?此其一。”
他又指向楚军营垒后方:“据探报,三日前,楚军有一支约五千人的部队离营,表面说是南下押运粮草,实则不知所踪。此其二。”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荡原东北的一片丘陵地带:“此地名曰伏龙壑,地势险要,林密壑深。若我军答应退兵,必经此壑北返。届时若有伏兵……”
帐内众人色变。
“公子是说,楚军假意和谈,实则设伏?”李遂脸色凝重。
“十之**。”姬煊转身,“楚军主帅子项,最善诱敌深入。七年前萍野之战,他便用此法诱我先君深入,虽未竟全功,已显其能。今日重施,不足为奇。”
“那便不应他!”狐仲坚怒气冲冲,“明日使者再来,直接轰出去!”
“不。”姬煊摇头,“可将计就计。”
“何意?”
“楚军既想诱我,我便佯装中计。”姬煊的目光变得深邃,“答应退兵,但要求楚军先退十里以示诚意。同时密令各营,今夜三更造饭,四更整队,五更时分——当楚军以为我将北撤时,突然全军压上,打他个措手不及。”
李遂眼睛一亮:“好计!”
狐仲坚也抚掌大笑:“二公子果然妙算!就这么办!”
计议已定,众将散去准备。姬煊走出大帐时,夕阳已沉下远山。他望着楚营方向,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楚军的谋划,似乎完全按照他预想的上演。但子项是老将,芈钰是奇才,他们会如此轻易被将计就计吗?
“公子。”赵肃悄然而至,“下军各营已按您吩咐,今夜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另,派往伏龙壑的斥候刚刚回报——”
“说。”
“壑中确有伏兵迹象,但.……人数似乎不多,约两三千人。”
姬煊眉头一皱:“两三千?不够。”
“是。所以斥候怀疑,楚军主力伏兵或在别处。”
“何处?”
赵肃迟疑片刻:“斥候在荡原西南二十里处,发现大队车辙痕迹,方向……似是往我军侧后迂回。”
侧后。姬煊心中一动。若楚军真有一支奇兵绕至晋军侧后,那么明日决战时……
“传令韩硕,”他压低声音,“让他的人连夜向荡原西南移动,在十里外的青河谷潜伏。若见楚军奇兵,不必请示,直接击其侧后!”
“诺!”
赵肃领命而去。姬煊独自站在暮色中,望着逐渐亮起星火的楚营。
阿钰,你会在哪里?
这一夜,两军大营皆无眠。
晋军各营按姬煊之计悄然准备:辎重车先行向北移动,营中灯火渐次熄灭,做出退兵的假象。士卒们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只待五更时分突然掉头,直扑楚营。
子时时分,姬煊登上营中望楼。夜空无月,星汉灿烂。他摸出胸前的玉佩,握在掌心,望着南方楚营的点点灯火。
阿钰,明日这一战,你会如何应对?
然而就在此时,南方楚营方向,忽然火光大亮!
数百支火箭划破夜空,如流星雨般落向晋军大营外围的哨垒。紧接着,战鼓轰鸣,杀声震天——楚军营门洞开,数百轻卒冲出,在晋军大营前虚晃一枪,射了几轮箭,随即向西疾退。
“楚军竟然夜袭?”姬煊心中剧震。楚军的布局,超出了他的预期。
所谓兵不厌诈,楚军白日议和确是麻痹晋军之举,但并非要趁晋军退兵时设伏,而是出其不意,当夜偷袭。
他想起当年与芈钰在雀舍中首次对弈,自己输给他的那一局,不由得百感交集。那时芈钰说:“我想知道,让你以为胜券在握时再输,会不会更难忘?”
原来这次是计中计。
晋军大营内,李遂被突如其来的袭扰惊醒,冲出帐外。望着那队嚣张放箭后迅速撤离的楚军,他脸色铁青。
“楚蛮狡诈无礼,白日议和,夜间竟敢来我大营门前耀武扬威!”李遂咬牙,“传令,点三千精锐,追上去!”
“正卿不可!”副将急劝,“楚军此举,或是诱敌之计!”
李遂当然知道可能是诱敌,但楚军出尔反尔、明目张胆前来骚扰,分明是挑衅。若他连这点回应都不敢,岂不是让全军将士都觉得,他李遂是个懦弱无能之辈?他必须有所行动。
“诱敌又如何?”李遂冷笑,“区区数百轻卒,能奈我何,正要让楚蛮看看我晋军的实力。传我将令,三千精锐即刻出击!追上去,给我砍下几颗人头来!”
三千精锐冲出营门,紧咬那队楚军不放。
姬煊在望楼上远远望见,脸色骤变:“不好!李遂中计了!”
他疾步下楼:“传令下军,全军戒备,随时准备接应!”
那队楚军一路向西疾奔,将三千晋军精锐诱至荡原西南三里处。忽然,四周火把大亮!原本黑暗的原野上,无数楚军从预先挖好的掩体中跃出——正是楚军轻卒组成的“天阵”!
这些楚军不着重甲,只持短兵劲弩,行动迅捷如风。他们并不与晋军战车正面交锋,而是以弩箭攒射马匹,以钩镰砍断车轮。晋军战车瞬间陷入混乱。
“地阵,进!”
低沉浑厚的号令声中,由楚国主将子项亲率的中军从两翼压上。
前排是弩手,万箭齐发压制晋军;后排则是重甲步兵,执戟持盾,步伐整齐如墙推进。
地阵的双重威力尽显:弩箭如雨,将晋军战车射得人仰马翻;重甲步兵趁势推进,将侥幸冲过箭雨的残车彻底困死。
而在更远处的高坡上,一面赤底玄鸟大纛悄然竖起。旗下,芈钰勒马而立,望着陷入重围的晋军,眼神冷静。
他手中令旗举起:“人阵,击。”由芈钰直领的三千精锐车兵,从侧翼杀出,完成合围。
这正是楚军改进后的“三才阵”:天阵扰敌,地阵困敌,人阵歼敌。
李遂在营中得报,脸色骤变:“什么!三千人被围?”
他披甲就要上战车,却被副将死死拦住:“正卿!您是中军主将,岂可轻动?末将领兵去救即可!”
“滚开!”李遂一把推开他,双目赤红,“那是我的兵!是我让他们追出去的!若我坐视不救,日后有何脸面见他们?”
首日即损失三千精锐,他丢不起这个人,必须亲自去救,而且要漂漂亮亮地救回来。
“中军前军五千,随我出营!”李遂纵身跃上战车,厉声道,“传令狐将军率上军守好大营!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
当李遂率军冲入战场,试图撕开包围圈时,原本围攻三千人的三才阵骤然变阵——天阵轻卒如潮水般退去,地阵重步兵与人阵车兵从两翼包抄,竟将李遂这五千人也困入其中!
楚军真正的埋伏,此刻才露出獠牙。
“正卿,我们也被围了!”副将惊叫。
李遂环顾四周,冷汗瞬间湿透重甲。火光中,楚军三面合围,唯有来路尚在苦战。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中军主将,才是楚军诱兵之计的真实目标。
楚军攻势愈发猛烈。一支流矢擦过他的肩甲,带出一溜火星;又一柄长戟刺穿驾车御手胸膛,战车失控倾覆!
“保护正卿!”
亲卫们以血肉之躯筑墙,但楚军如潮水般涌来,层层围困。李遂混乱中抢了匹战马,持剑死战,甲胄上已溅满鲜血,分不清是敌是己。
要死在这里了吗?他心中涌起绝望。
营中,狐仲坚焦灼万分。主将被围,他岂能坐视?但他想到李遂的军令,万一楚军分兵袭击大营,后果不堪设想,满腔怒火,只能一拳砸在营门上。
东面五里外,姬煊一听说李遂出击,心知不妙,即刻披甲登上战车,声音斩钉截铁,“下军听令!点两千精锐,随我救人!”
“李正卿轻敌冒进,乃是自取其祸。公子怎可亲身犯险?”李遂是姬焜的人,对公子不敬,赵肃对他多有不满。
“李遂为我军主将,不可丧命于此,否则军心定然大乱。”姬煊沉吟道,“楚军三才阵虽强,但三阵衔接必有缝隙。传令,结锋矢阵,随我从天阵地阵之间切入——那里,应是最薄弱处!”
“诺!”赵肃自知大局为重,自己刚刚所言太过狭隘,连忙领命。
两千下军精锐在姬煊的率领下,如利剑出鞘,直插楚军阵型衔接处。
姬煊的战术极为精准。他没有正面冲击楚军厚实地阵,而是直扑天阵与地阵的衔接点。下军士卒皆持长戟大盾,结阵而进,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李正卿,向此处突围!”姬煊高呼。
李遂率残部奋力杀向缺口。两军汇合时,李遂盔歪甲斜,肩上中了一箭,鲜血染红半边战袍。
“二公子,我……”
“有话回去说!”姬煊快速扫视战场,“赵肃,你率一千人断后,且战且退。其余人,护卫李正卿回营!”
“诺!”
下军变阵,盾牌向外,长戟如林,护着中军残部向北撤去。楚军虽有追击,但姬煊布阵严密,且战且走,竟让他们生生杀出重围。
退回晋军大营时,天边已泛鱼肚白。清点人数,中军八千精锐折损近半。
四十里外的制邑行辕。战报在寅时送至姬焜案前。
“李遂轻敌冒进,损兵四千……”姬焜合上战报,面色阴沉,“若非姬煊救援,他这条命都保不住。”
侍立一旁的卫尉统领中行万低声道:“幸有二公子在侧翼策应。”
姬焜沉默片刻,缓缓道:“姬煊确有用兵之才。以少救多,阵而不乱……先君当年没看错他。”
这话意味深长。中行万垂首,不敢多言。
“传令前线,”姬焜转身,“命各军深沟高垒,暂避楚军锋芒。”
“君上,李正卿那边……”
“让他戴罪立功。若再轻敌,军法处置。”
“诺。”
晋军大营,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
李遂站在帐中,脸色苍白如纸。他伤势不重,但比受伤更痛的是深深的耻辱。
他的一时冲动,断送了四千将士的性命。若非姬煊救援,他自己已然性命不保。
“今日之败,皆我一人之过。”他深深一躬,声音沙哑,“我轻敌冒进,不听劝诫,以致损兵折将,挫我军威。我自会向君上请罪。”
众将默然。狐仲坚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一声。
姬煊站在帐角,甲胄上血迹未干。他救出李遂后,又率下军在外警戒至天明,确认楚军收兵回营,才返回大营。
“二公子。”李遂走到姬煊面前,深深一揖,“今日若无公子相救,李某已葬身荡原。救命之恩,李某记下了,日后必当还报。”
姬煊连忙扶起他:“李正卿言重了。同袍相救,分内之事。”
“不。”李遂摇头,眼中满是悔恨与敬佩,“朝会上,公子劝我不可轻敌,我嗤之以鼻。今日之败,是李某自取其辱。从今往后,还望公子多多赐教!”
作为姬焜心腹,李遂曾“献计”让姬煊去北境戍边,险些有去无回。他是军旅出身,亦尚存几分血性,今日生死关头得姬煊相救,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真心。
姬煊扶李遂坐下,这才转身看向帐中悬挂的地图。他的手指划过今日战场,最后停在荡原西南。
“诸位,今日之败,虽是惨痛,却也让我看清楚军战法。”他声音平静,却让帐中所有人都凝神倾听,“楚军所用,乃是一种三阵协同之阵:轻卒扰敌,重兵困敌,车兵歼敌。三阵互为犄角,变化无穷。”
“可有破解之法?”狐仲坚急问。
“有。”姬煊的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弧线,“此阵强在三阵协同,弱点也在协同。若我能以精锐快骑,在其三阵衔接处强行切入,打乱其节奏,则三阵自乱。”
帐中诸将纷纷点头称是,对这位二公子又佩服了几分。
姬煊又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一事。雀台情报中说,芈钰在云梦泽演练“三才阵”,地阵原是以弩手为主。可今日战场上的地阵却是重甲步兵与弩手混编……
由此可见,楚军定是临时调整了部署,由弩手在前压制,重步兵在后推进,让地阵兼具远程与近战之力。
阿钰心思缜密,用兵亦是不拘一格。姬煊心中苦笑,不知自己该为心上人骄傲,还是为自己担忧。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楚军人阵车兵在完成合围后,曾有一瞬停顿。若非那片刻迟疑,自己的下军未必能撕开缺口。
不知是另有谋划,还是与那面赤底玄鸟大纛下的身影有关。
阿钰,是你手下留情了吗?
帐外传来马蹄声。传令兵疾步入帐:“报!君上有令!”
帐中诸将齐齐起身。
传令兵展开帛书:“君上有令,各军深沟高垒,暂避楚锋。中军将李遂戴罪立功,若再轻敌,军法严惩!”
令毕,帐中气氛微妙。
李遂躬身:“臣李遂,领罪谢恩。”
众将散去后,赵肃悄然入帐。
“公子,韩硕密报。”
姬煊展开,眉头微皱。密报上说,昨夜青河谷方向确有一支楚军意图迂回,约五千人,已被韩硕击退。楚军遗尸五百,韩硕部伤亡近百。那支楚军行动仓促,攻势鲁莽……
不是子项的主力,也不是芈钰的部队。
楚军之中,还有谁会在主力设伏的同时,另出一支奇兵意图抢功?
姬煊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无论那是谁,至少证明一点:楚军并非铁板一块。而这,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传令韩硕,继续潜伏,非我亲令,不得暴露。”
“诺。”
这场战争,有少许参考晋楚争霸史上的第二场重要战役:邲之战,比如作战的地理位置,名字也是由此改编的,因为泌水入荥阳称“蒗荡渠”……但,大部分情节还是虚构的哈。第一次尝试这么大的战争戏,改了N遍(虽然细节可能无人在意),已尽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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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荡原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