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城的盛夏,与南方的郢都截然不同。
若说郢都的夏天是浸在泽国水汽里的蒸笼,那绛城的夏天便是架在黄土塬上的烤炉。晨起时尚有几分凉意,待日头攀上宫墙,热浪便从青石板地面升腾起来,晃得人眼晕。
晋宫依山而建,殿宇多用青石垒砌,本该阴凉,可这年的暑气来得格外凶猛,连廊下铜缸里养的莲花都蔫了叶子。
殿内,四尊半人高的青铜冰鉴已摆了两个时辰,内中冰块渐渐化去,水汽氤氲。朝臣们身着玄端朝服,深衣三重,纵是殿角置冰,也抵不住脊背上渗出的黏腻汗水。唯有晋侯姬焜座后的屏风前,两名宫婢执长柄羽扇徐徐摇动,带起些许凉风。
姬焜今日未着诸侯冕服,只一袭绛紫深衣,玉冠束发,手中捻着一卷帛书,那是三日前自郑国快马送来的求救文书。
“诸卿,”姬焜开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郑使带来的消息,想来诸位都已知晓。楚以大司马子项为主将,屈婴、公子臼、公子钰为副将,发兵十万攻郑。新郑城破,只在旬日之间。”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片议论。
“君上!”正卿李遂率先出列。他是姬焜一手提拔,最知君心:“楚蛮此番犯郑,意在试探我晋国底线。若坐视不顾,中原诸侯必以为晋国畏楚,霸业何存?”
“李正卿此言差矣。”
今年六十有三的大司空狐崎,颤巍巍出列:“楚国六月兴兵,正值夏粮入库,其准备之充分,可见一斑。我晋国若仓促应战,需渡黄河、深入中原,酷暑行军,士卒易生疫病。此战凶险,当三思而行!”
“大司空此言差矣!”李遂转身,言辞锋利,“晋国立国八百年,南征北战,何曾畏过暑热?楚军虽号称十万,实则蛮夷乌合之众。我晋国三军齐整,带甲十余万,战车千乘,良将如云,何惧之有?”
狐崎气得胡须直抖:“轻敌乃兵家大忌!昔年萍野之战,若非先君谨慎用兵,何来晋国霸业?李正卿莫要误国!”
“你——”
“够了。”
姬焜的声音不高,却让两人同时噤声。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最终定格在姬煊身上:“二弟。”
姬煊抬眸:“臣弟在。”
“你在南境戍守一载,虽未入楚地,却也该知楚军虚实。”姬焜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个试探的姿态,“依你之见,郑国当救否?”
所有目光都聚拢过来。
姬煊出列行礼,动作从容不迫,深衣广袖垂落:“回君兄,臣弟以为,郑国当救,亦不当救。”
殿内响起疑惑的低语。
“此言何解?”姬焜挑眉。
“郑国仗我晋国之势,屡屡挑衅楚国,今遭楚伐,实乃自取其祸。”姬煊声音清朗,字字清晰,“臣弟听闻,郑侯姬贺胆怯,已暗中向楚国示弱求和,如今又来求助于我晋国,此等首鼠两端之国,不值得我晋国将士为其流血——此谓不当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遂、狐崎,继续道:“然则,郑国地处中原咽喉,若为楚所并,则楚国北进之路洞开,可直抵黄河。届时晋楚必有一战,而战场将在晋境而非郑地。从长远计,此战不在救郑,而在遏制楚国北进之势——此谓当战。”
这一番话条理分明,殿内不少老臣微微颔首。
狐崎捋须道:“二公子思虑深远。然则,如何战?何时战?”他是先君姬固的亲信老臣,看不上李遂,却一直在暗中支持姬煊。
“这正是关键。”姬煊转向狐崎,执礼甚恭,“楚军此番准备充分,子项为楚军宿将,用兵沉稳;屈婴颇具才干;公子臼乃子项外甥,勇猛善战;公子钰……”他话音微微一顿,“曾随楚侯南巡洞庭,平复越人叛乱,又在云梦泽练兵二载,深得军心。听闻此人在楚军中新创‘三才阵’,以轻卒、弩手、车兵协同,颇有章法。”
提到“公子钰”时,姬煊的语调未有变化,但那枚贴身佩戴的青玉佩,却隐隐传来了温润的触感。
“楚军以逸待劳,占尽地利。”他继续分析,“我军若仓促南下,正值酷暑,渡河越山,士卒疲敝。臣以为,当以缓兵之计:先遣使往楚营,假意调停,拖延时日。同时调集粮草,集结兵力,待秋凉后再发兵南下。届时楚军久驻郑地,锐气已失,而我军养精蓄锐,可一战而定。”
这番谋划稳妥周详,连李遂也挑不出错处。
但姬焜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盯着姬煊的眼睛,道:“二弟对楚军,倒是知之甚详。”
这话里有话,殿内气氛陡然一紧。
姬煊面色不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轻敌,乃取败之道。”
“好一个‘取败之道’!”李遂嗤笑,“二公子口口声声不可轻敌,莫非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楚军再强,也不过蛮夷之师,何足道哉!”
姬煊转头看向李遂,眼神平静:“李正卿,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慎重,非畏怯。”
“你——”李遂不善辩,顿时语塞。
“报——!”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打破僵局。一名内侍满头大汗,几乎是踉跄着奔入殿中:“君上,王使至!天子诏书!”
满殿皆惊。
姬焜神色一凛:“宣。”
须臾,王使入殿。是位四十许的周王室大夫,身着青色深衣,头戴高冠,虽风尘仆仆,仍竭力维持仪态。他行至殿中,展开一卷明黄帛书,朗声诵读:
“昊天有命,示于四方。咨尔晋侯:予一人闻楚蛮无道,兴兵犯郑。郑乃文王所封,武王所锡,世为王室屏藩。今社稷危殆,百姓倒悬,郑侯遣使告急,血书至阙。晋国伯主,世守华夏,当率诸侯,恭行天罚。其速整饬三军,前往救郑,以彰大义。”
诏书用典庄重,辞气峻切。尤其“伯主”“恭行天罚”等语,既是褒扬,亦是胁迫。
姬煊昔日在洛邑,与时为王孙的周天子姬爻交好,对他十分了解。这位年轻的天下共主,意图再明显不过——他要晋楚相争,两虎相斗,如此周室方能从中制衡,觅得喘息之机。
此外,郑侯姬贺这个国君之位是在姬爻的支持下篡夺来的,郑国对姬爻惟命是从。因此,由姬爻出面,命晋国出兵相救,看上去也是合情合理。
虽然姬焜向来对姬爻不敬,但作为诸侯,面子功夫不得不做。他起身走下阶陛,假装恭敬地接过诏书:“领诏。”
王使的任务完成,行礼退下。殿内气氛却比方才更加凝重。
上大夫赵燊出列。他圆滑老练,深谙为臣之道:“君上,天子既下诏命,晋国不可不从。此战,关乎晋国霸业,亦关乎天下人心。”
李遂立即附和:“赵大夫所言极是!君上,臣请领兵出征,必破楚军,扬晋国之威!”
姬焜没有立刻表态。他的目光在阶下扫视,从李遂、赵燊等人,最终又落回姬煊身上,目光复杂难明。周天子姬爻的诏书,已经把他架在了火上,为了霸主颜面,此战不能不打。
终于,他缓缓开口:“天子诏命不可违,晋国霸业不可堕。此战,必打。”
顿了顿,他环视群臣:“然用兵之道,贵在知人善任。三军主将,今日定夺。”
“李遂——”
“臣在!”李遂挺直腰背,眼中闪过炽热光芒。
“你为中军将,统兵五万,总揽全局,节制诸军!”
“臣领命!”
“狐仲坚!”
“臣在!”一位器宇轩昂的将领踏步出列。狐仲坚,为大司空狐崎的次子,今年不满三十,骁勇气盛,和父亲的保守态度截然不同。他的长兄狐孟先是晋国名将,于萍野之战中阵亡,其后由他继承了兄长的军职,经过数年历练,如今已可独当一面。
“你为上军将,统兵三万,作为先锋,突击破阵!”
“臣领命!”
最后,姬焜的目光落在姬煊身上,一字一句,声如寒铁:“二弟。”
“臣弟在。”
“命你为下军将,统兵两万。”姬焜的声音放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负责策应中军、护卫粮道、诱敌迂回。你可明白?”
殿内响起细微的吸气声。
晋国三军制经百年演变,已成定制:
中军为主力,主将通常由国君亲信或重臣担任,统帅全军;
上军为精锐突击,多由善战猛将统领;
下军则负责策应、诱敌、断后等辅助之责,亦常为历练年轻将领之所。
三军合计常备兵力十万。下军主将,名义上是三军之一,实则被派去负责最险最累的辅助之责。两万兵力,在十万大军中不过配角。
这安排,明眼人都看得出,姬焜既要姬煊的用兵之才,又不给他建功之机。若晋军失败,姬煊恐难逃责罚,若晋军大胜,功劳则全在总揽全局的中军将身上。
姬煊心知肚明,面色不改,躬身行礼:“臣弟领命。”
“此战,寡人将亲赴前线督战。”姬焜环视群臣,最后看向赵燊,“世子无疾,随夫人留镇绛城。上大夫赵燊辅政。都中一应事务,尔等共议决断。”
姬焜的夫人燕姞,为黄帝后裔,出自紧邻郑、卫两国的中原小国南燕。二人成婚十年,膝下只有一子,名唤无疾,现年八岁。
姬焜把南境军务交给姬煊不久,就册立了姬无疾为世子,意味着这是他选定的继承人,此举也说明他对姬煊既利用又忌惮。
“臣遵命!”赵燊深深一躬,额角渗出细汗,这担子可不轻。
朝会散去时,日头已偏西。
姬煊走到殿外,热浪扑面而来,比殿内更盛三分。宫道两侧的古柏纹丝不动,蝉鸣撕心裂肺,吵得人头痛。他缓步走着,玄色深衣的下摆拂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公子。”
赵肃从廊柱后转出,低声唤道。他一袭灰褐深衣,混在宫人之中毫不起眼。
姬煊未停步:“都知道了?”
“是。”赵肃跟上,声音压得更低,“下军主将,策应护卫……君上这是明摆着要公子做辅翼,不给出头之机。”
“未必是坏事。”姬煊声音很轻,几乎被蝉鸣淹没,“下军虽险,却最自由。中军上军皆在兄长眼皮底下,一举一动皆受掣肘。”
他顿了顿,在宫道转角处的古槐下停步。这株槐树已有百年,树冠如盖,洒下大片浓荫。
“雀台近日,可有楚国新报?”姬煊仰头望着树冠,忽然问。
赵肃从袖中取出一枚细竹管,只有小指粗细,蜡封完好:“楚侯服食固元丹日久,性情喜怒无常;二公子芈昌表面辅佐世子芈申,暗中培植势力;太叔芈光野心勃勃,恐有异动……”
姬煊接过竹管,未立即拆开,只在指尖转动:“楚国内斗,已到这般地步了?”
“是。听闻公子钰此番出征,楚侯亦有让子项监视之意。”
姬煊沉默片刻,将竹管收入怀中:“知道了。此事不必通报暗影。”
“公子……”赵肃欲言又止。
“说。”
“若两军对阵,公子与公子钰在战场上相遇……”赵肃的声音越来越低,“该如何?”
古槐的阴影里,蝉鸣忽然停了。
“赵肃,”姬煊轻声问,像是自语,“你说,这乱世之中,何为公?何为私?”
赵肃低头:“属下愚钝。”
“公者,家国天下,君臣大义。”姬煊隔着衣衫触碰胸口的玉佩,指尖传来温润触感,“私者,知己倾心,一诺千金。”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宫廊,望向南方。
“我与阿钰,”姬煊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此生不负家国,亦不负彼此。若战场相遇,各为其国,生死无怨;但若有一线之机……”
他未说完,但赵肃已明白。
“传令韩硕,让他率三千精兵,密驻黄河南岸,近新郑待命。记住,要绝对隐秘,旗号不得用晋国徽记。”
姬煊负责南境防务时,把韩硕、魏毂等几名骁勇善战、忠心耿耿的年轻将领从北境调了过来,留下老将樊奭坐镇雁门,震慑北狄。
赵肃一怔:“公子这是要……”
“兄长让我护卫粮道,我便护卫粮道。”姬煊转身,玄色深衣在晚风中轻拂,“但粮道安危,关系全军生死。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
“可若被君上发现……”
“所以,要隐秘。”姬煊打断他,“韩硕的兵,本就是南境戍卒改编,着楚地衣甲、用楚地兵械,也不算逾矩。为防误伤,做好标记。”
赵肃恍然大悟,躬身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绛城的夏夜,与郢都又是两般光景。郢都的夜是湿热的,蛙鸣虫唱,水汽氤氲,连月光都像蒙着一层纱;而绛城的夜是干爽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如练横跨天穹,偶有凉风自北边吕梁山吹来,带着黄土的气息。
戌时三刻。姬煊府邸的书房里,烛火已亮。
姬煊屏退侍从,独自坐在案前。他展开赵肃给的竹管,取出内中绢布。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楚国内情。他的目光在“钰”字上停留良久,指尖拂过墨迹,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绢布,触到千里之外那人的温度。
没有把雀台打探到的楚国内斗情报告知芈钰,他确有私心。
楚国内斗,于晋国自然有利。而他还想利用此事,让那个人能够来到自己身边。
窗外忽然传来扑翅声。
姬煊抬眼,见一只夜枭落在窗棂上,黄澄澄的眼睛盯着他看。晋人视夜枭为不祥,但他记得,芈钰说过,楚人认为夜枭在黑夜中看清一切,代表智慧。
“你也觉得,这条路太难走了么?”姬煊轻声问。
夜枭歪了歪头,振翅飞入夜色。
他收起绢布,从案下暗格取出一卷舆图。这是晋楚交界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关隘城池。
他的手指从绛城出发,向南划过黄河,最终停在郑国新郑的位置。
那里,此刻应有楚军十万,营火连绵如星海。他心心念的那个人,就在那里。
晋**制,三军各有将佐,这里为了叙事方便,做了简化,只写军将,军佐略过,后面大战里也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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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救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