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伐郑

次年五月,郢都已进入夏天,连风都带着灼人的热度。距离楚侯南巡平叛、洞庭铸鼎已两年,楚侯一方面继续削弱地方势力,加强中央集权,一方面开发江汉耕地,练军演武,增强国力。楚国国内上下“北上复仇”的呼声一日高过一日。

辰时正,楚侯芈和步入楚宫议政殿,玄衣冕旒,独眼如鹰隼般锐利。他的目光在阶下扫过:三朝老臣、令尹景燮年近七旬,须发皆白却腰背挺直;大司马子项还未到天命之年,勇武强悍;左侧公子席位上,世子芈申垂目静坐,二公子芈昌神色恭谨,三公子芈盛眉宇微蹙,四公子芈臼跃跃欲试,五公子芈钰……正望着殿柱上盘旋的夔龙纹,侧脸在晨光中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今日朝议,”楚侯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只说一事:伐晋。”

短暂的沉寂后,武将队列已有数人呼吸粗重。自萍野之战已过七年,楚国秣马厉兵,等的就是这一刻。

“君上,”令尹景燮率先出列,“晋国之仇自当报,然老臣以为,需待天时、地利、人和。”

“令尹是说,此刻不宜?”楚侯独眼微眯。

“非不宜,需慎之。”景燮从容道,“晋国去年虽有正卿范康之乱,然国势未衰,晋侯姬焜之弟公子煊北境克狄,又统领南境兵权,兵锋正锐。我楚军新整,南疆虽定,然士卒久未历大战。此时北上强攻,纵能胜,亦伤元气。”他顿了顿,“更紧要者——师出需有名。晋国近年来并无背盟恶行,我若贸然兴兵,恐失道义,难服诸侯。”

“道义?”一声轻笑响起。

众人侧目,说话的是楚侯胞弟、太叔芈光。他身着锦袍玉带,两年前越人之乱在他脸上留下的鞭伤只剩浅浅的痕迹,嘴角噙着讥诮:“令尹,从百年前的阳浦之战到七年前的萍野之战,晋国可曾与我楚国讲过道义?这天下,终是刀剑说话。”

“太叔,”景燮道,“此一时彼一时。当今天下,无端兴兵者必遭诸侯共讨。晋国正愁无借口联合诸侯制楚,我岂可授人以柄?”

“借口?”芈光抚掌,“令尹老成谋国,事事求稳。可这战机稍纵即逝——待晋国缓过气来,与秦、齐再结盟约,我楚国可就真被锁死在南方了。”他转向楚侯,语气转为恳切,“君兄,晋国乃我楚国世仇,此仇不报,军心难安啊!”

楚侯不置可否,看向世子芈申:“世子以为?”

芈申起身一礼:“儿臣以为,令尹所言在理。伐晋乃国运之战,当谋定后动……”他看了眼芈光,小心翼翼道,“太叔所言虽激切,然我军确需一场胜仗提振士气。不如折中,先攻一可伐之国,既练兵,又观晋国反应。”

芈申性格稳重,原本是赞同令尹景燮的观点,但他知道楚侯复仇心切,芈光谄媚,所言必定是迎合了楚侯的心思,因此建议取折中之策。

这实际上是前几日他和五弟芈钰闲谈,聊到此话题时,芈钰提的建议。芈申说完,看了一眼芈钰,见他微微颔首,心中松了一口气。

楚侯沉默片刻,看向子项:“大司马,你说。”

“君上,臣以为,打是该打,但怎么打、打哪儿,得讲究。”自从萍野之战惨败,子项回到楚国练兵多年,等的就是出战的这一天。对于作战计划,他心中早就思索过千百遍。

他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指点向晋国南部边境,“直接攻晋,需突破太行、王屋诸险,即便突破,也将面对晋军以逸待劳的主力。不如……”他手指向东移动,“先打郑国。”

殿内响起一阵低议。

“郑国地处中原咽喉,北接晋,南连楚,东临宋齐,西望周室。百年来,晋楚为争郑,大战小战不下七十次。”子项声音铿锵,“近年来,郑国仗着晋国撑腰,在边境屡屡挑衅,与我边民争水争田械斗十余起,死伤逾百。我楚国伐郑,可谓师出有名。”

他环视群臣:“郑弱而晋强。我若伐郑,晋国必救。届时战场便在郑地,我进可围点打援,退可据城而守,主动权在我。且郑国一失,晋国南下中原之路便被斩断,此消彼长,大势可定。”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甚有说服力,不少将领点头赞同。

楚侯独眼盯着舆图上的“郑”字,良久,问:“若晋国不救郑,或救而不尽全力呢?”

“那便吞了郑国。”子项斩钉截铁,“得郑地,我楚国兵锋直指晋国腹地,且可挟制周室。届时,晋国救是不救,都由不得他了。”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伐郑之策,确比直接伐晋更稳妥,也更毒辣——这是逼晋国在不利地形上与楚决战。

楚侯目光扫过众臣:“诸卿以为如何?”

文臣之中有人赞同,有人犹疑。武将多数摩拳擦掌。此时,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君上,臣附议大司马之策。”

众人望去,说话者年约三十四五,正是楚军连尹屈婴。他曾任句滋县尹,楚侯南巡时,见他治下有方,剿匪有功,颇为赏识,命子项将其调入楚国中军任职连尹,负责战车编队管理。

楚侯问道:“连尹有何见解?”

屈婴出列,拱手道:“臣曾驻守楚郑边境三载,深知郑国情势。郑**力孱弱,全国可战之兵不过五万,且分守各地,调度迟缓。国内卿族内斗,政令难通。更关键者,”他顿了顿,“郑国自恃有晋国为援,边境防务松懈,尤其南部城邑,多年未修城防。我若以精兵突袭,可速克数城,在晋军南下前站稳脚跟。”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出几个位置:“此处,此处,还有此处——皆是郑国防务薄弱之地,且粮草丰足。若取之,可为我军前进根基。”

芈钰抬起了头,看向屈婴。此人做了连尹之后,去年云梦泽练兵期间表现极为突出:治军极严,却视兵如子;熟读兵书,却不拘泥古法;更难得的是,对天下地势、各国情势了如指掌;他还对芈钰的“三才阵”提出了一些改进建议,二人性情相投,成了好友。

楚侯独眼盯着舆图良久,看向芈钰:“公子钰,你曾随寡人出征中原,也曾在洛邑为质数年,熟悉中原情势。你说说。”

“儿臣赞同大司马与屈连尹之策。” 芈钰开口,声音清朗,“伐郑有六利。”

他走至舆图前,屈婴侧身让开,芈钰对他微微颔首,续道:“其一,郑国挑衅在先,我伐之,名正言顺。其二,郑弱易攻,可练兵蓄势。其三,逼晋军南下决战,地利在我。其四,得郑则控中原枢纽,北扼晋,东制齐。其五,可试晋国虚实——观其救郑之力,便知其国内情势。”

他顿了顿,手指轻点“郑”字:“其六,郑侯姬贺其人,不足为虑。”

殿内一静。

芈钰道:“姬贺背靠天子,杀兄篡位。儿臣与其在周室太学同窗三年,深知此人脾性,志大才疏,欺软怕硬——对晋国卑躬屈膝,对周边小国却肆意欺凌。郑国老臣多念故主,姬贺为固权位,大肆排除异己,国政已乱。如此君主,纵有坚城利兵,亦难聚民心、抗外侮。”

他抬眼看向楚侯:“反观其兄姬孟生,当年主政时内修政理、外结诸侯,郑国曾一度中兴。姬贺弑兄篡位,已失大义;治国无能,再失人心。我楚军伐之,正合‘伐无道’之义。”

芈钰所言,条分缕析,句句切中要害。连令尹景燮也抚须沉吟。

芈光在一旁笑道:“公子钰对郑国倒是了如指掌。不过……纸上谈兵易,真刀真枪难。姬贺再不济,也有坚城可守,晋国为援。十万大军远征,若久攻不下,粮草不继,可是大祸。”

“太叔所言极是。”芈钰道,“故我军当速战速决。据儿臣所知,郑国兵力约五万,分守各地,且因姬贺猜忌,将领多受掣肘。我若集中精锐,直取新郑,其必调兵回援——届时沿途设伏,可逐个击破。”

他看向子项:“大司马用兵如神,当有良策。”

子项颔首:“屈连尹已拟初步方略——兵分三路,疑兵佯攻边城,主力直插郑都新郑。若一切顺利,一月内可逼近新郑。”

楚侯独眼在几个儿子脸上逡巡:世子芈申持重,需留郢都协理朝政;二子芈昌心细,当在身边办事护卫;三子芈盛温厚不争,非将才;四子芈臼勇猛有余;五子芈钰谋略渐显,且与晋国那位公子煊有旧。

“大司马,”楚侯最终道,“若命你伐郑,需多少兵马?”

“十万精兵足矣。”子项信心十足,“另征民夫五万转运粮草。郢都粮草已有六成,各郡调集,一月可齐。六月出兵,正当其时。”

“好。”楚侯拍案,“命你为中军主将,统兵十万,伐郑。四公子臼、五公子钰随军出征,由你调遣。”

“臣领命!”子项声如洪钟,他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儿臣领命!”芈臼好武,终于能够上战场杀敌,更是喜不自胜。

芈钰恭谨躬身:“儿臣遵命。”

楚侯又看向屈婴:“屈婴,你为副将,佐大司马。”

屈婴应道:“臣必不负君恩!”

朝议至此,大局已定。楚侯吩咐罢粮草、边防诸事,宣布散朝。

众臣退出大殿。芈钰与屈婴并肩而行,至宫廊转角,芈盛已在等候。

“三哥。”芈钰停步。

屈婴识趣告退。廊下只剩兄弟二人。

“五弟,你真要随军出征?”芈盛眉头紧锁,“此番伐郑,是要与晋国硬碰的,刀剑无眼,可要当心。”

“三哥放心,我有分寸。”芈钰望向廊外刺目的阳光,“身为楚国公子,有些战场必须要上。”

芈盛压低声音:“晋国那边,公子煊定会领兵援郑。届时你们若在战场相遇……”他未尽之言里满是忧虑。

芈钰眼底闪过一丝波动,很快恢复平静:“各为其主罢了。”

“你……”芈盛还想说什么,最终化作叹息,“罢了。你自幼就有主意。只记住,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拍了拍芈钰肩膀,转身离去。

芈钰独自站了会儿,正要离开,却见芈光从廊柱后转出,笑吟吟走来。

“公子钰今日一席话,真是令二叔刮目相看。”芈光把玩着手中的玉珏,“不过战场凶险,你那套谋略,到了尸山血海里未必管用。打仗,要狠,要毒。心软,可是会送命的。”

他凑近些,声音压低:“尤其是……面对故人时。”

他不知从宫中何处打听到芈钰和姬煊在洛邑的旧事,话里带着刺。

芈钰面色不变:“谢二叔提点。”

“好自为之。”芈光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芈钰望着他背影,陷入深思。这个二叔归来两年,一方面向父侯献丹药固宠,一方面暗结党羽,居心叵测。此番自己离开郢都,需提醒几位兄长,尤其是世子和二哥,格外留意。

“公子。”荆离悄然现身。

“回府。”芈钰转身,“另,你速去准备,将一封信秘密送至丹姬处。”

“诺。”

“告诉她,”芈钰声音低沉,“我要周王室、晋国、郑国三方所有动向——姬贺与周天子的往来,晋国朝堂对救郑的争议,郑国兵力布防详情。尤其是……晋国兵力的调动迹象。”

“这场仗,楚国只能胜,不能败!”芈钰一字字道。

“属下明白。”

当日下午,大司马府。

子项正与屈婴推演沙盘,内侍来宣:“君上传大司马觐见。”

子项慌忙入宫,到了偏殿,楚侯正独自对弈,见子项到来,摆手免礼。

“伐郑方略,细处定了?”

“已拟七八成。”子项呈上绢册,“屈婴确有大才,对郑国山川城防了如指掌。”

楚侯接过却不看,独眼盯着棋盘:“公子钰此次随军,你多加留意。”

“臣明白。公子钰天资聪颖,文武双全,定能历练成才。”

“不止历练。”楚侯落下一子,“他与晋国的公子煊,当年在洛邑为质时交情匪浅。”

子项心头一震,这件事甚为隐秘,他是第一次听说。

“少年情谊,最是难忘。”楚侯声音平缓中透着威严,“然国仇家恨在前,私情必须斩断。此番伐郑,姬焜必然会命令姬煊领兵出战。”他独眼中寒光逼人,“我要你做的,是必要时,安排他们阵前相见,决一死战。”

子项饶是身经百战,亦是豪迈重义之人,听到这话只觉得头皮发麻。

“阿钰心性坚韧,但终究年轻。”楚侯摩挲着手中黑子,“有些关隘,必须亲自闯过。若他阵前对敌手软,便是辜负寡人期望,不配为我芈氏子孙。”他顿了顿,“当然,若他能亲手斩杀旧友,那才是真正的淬炼成钢!”

子项后背渗出冷汗:“臣……遵命。”

“此事仅你一人知晓,不可外泄。”楚侯挥挥手,“去准备吧。六月出师,寡人要一场漂亮的胜仗。”

“诺!”

是夜,芈钰府邸的书房内,烛火通明。他正与荆离交代事宜,忽闻二公子芈昌到访。

去年年底,楚侯在渚宫附近赐了他独立的府邸,和几位兄长比邻而居。

芈昌一身常服,带来两坛酒:“钰弟出征在即,为兄来与你喝一杯。”

兄弟对坐,酒过三巡,芈昌忽然道:“今日朝会后,父侯单独召见了大司马。”

芈钰斟酒的手微顿。

“我虽不知具体,但……”芈昌看着他,“五弟,你与晋国公子煊的事,父侯一直放在心上,怕是有什么特别的话,和大司马嘱咐。”

芈钰沉默饮尽杯中酒:“二哥想说什么?”

“战场上,你若真遇公子煊……”芈昌涩声问道,“该当如何?”

芈钰望着跳动的火焰,沉默片刻,道:“二哥,我十六岁随父侯出征时,曾见一老卒阵前斩杀了自己投敌的亲弟。事后他跪在尸首前,哭了整夜,翌日却又冲锋在前。”他抬眼,“我当时问父侯,那人为何如此。父侯说:‘因为他先是楚人,才是兄长。’”

芈昌怔住。

“我先是楚国公子,才是……”芈钰顿了顿,“才是故人。这个道理,我懂。”

话说得平静,芈昌却听出了其中的沉重。他长叹一声,举杯:“愿你平安归来。”

“谢二哥。”芈钰一饮而尽,又想起来了什么,郑重道:“二哥,太叔自从苍梧归来后,一直逢迎父侯,心思难测,不可不防。我大军出征之后,还望二哥对他多加留意才是。”

芈昌道:“五弟放心,郢都一切有我。”

送走芈昌,芈钰独坐书房,思绪万千。

他从怀中掏出那柄“雀鸣”短剑,轻轻摩挲,心头酸痛。

“公子。” 轻柔的女声传来。芈钰回头,见阿桑捧着漆盘走了进来,盘中是一盏清心茶汤。

“放下吧。”芈钰道。

阿桑将漆盘置于案上,却没有立刻退下。她望着芈钰手中的短剑,忽然轻声问:“公子一定要去打仗吗?”

芈钰一怔。

“奴婢多嘴了。”阿桑连忙垂首,“只是想起阿枝母亲说过,公子心地仁厚,秉性随吴姬,不似那些只知征伐的将军……”

“阿枝……说过此话?”

阿桑点点头,眼中泛起泪光,“萍野之战后,奴婢的父亲没能回来。母亲哭瞎了眼,第二年疫病流行,也去了。是阿枝母亲在乱葬岗边发现了我……”

萍野之战,七年前那场惨烈的战役,不仅让父侯失去一目,背后更有多少个“阿桑的父亲”再也回不了家。

“阿枝母亲常说,公子在洛邑为质,过得不易。”阿桑声音渐低,“她说天下各国争来争去,血流成河,苦的都是百姓。奴婢不懂……楚国已经很大了,为什么还要去打仗?为什么一定要称霸中原?”

芈钰望着眼前这个失去双亲的少女,忽然想起多年前有次和姬煊在雀舍对弈,他曾说过的话:“你我身在局中,每一步都踏着诸多尸骨前行。”

“阿桑,”芈钰声音有些哑,“若楚国不争霸,晋国便会南下。若楚国不强盛,莫说齐、秦会侵扰,就连郑、宋、吴那些小国都会欺辱于我。这乱世……不是你不犯人,人就不犯你。”

“可是,”阿桑眼泪滚落,“打仗就要死人。死很多像奴婢父亲那样的人,留下很多像奴婢母亲那样的人……公子,这真的值得吗?”

值得吗?

芈钰无法回答。作为楚国公子,他必须说值得——为了楚国疆土,为了宗庙社稷。但作为一个见过洛邑繁华、也见过民间疾苦的人,他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在颤抖。

“你退下吧。”最终,他只能这样说。

阿桑擦去眼泪,行礼退下。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轻声说:“公子,一定要平安回来。”

芈钰点了点头。

作为公子,他还是要带着楚军北上,还是要为那个“楚国霸业”去厮杀。这是他的出身赋予的使命,是他从出生就注定要走的血路。

只是今夜,一个少女的眼泪,和那些无人祭奠的亡魂,一同沉进了他心里最深的地方。

未来他在战场上的每一次挥剑,或许都会想起这个问题:值得吗?

但是,他没有答案。

楚国十万大军即将北上,晋国铁骑必南下迎战。他与姬煊,终究站在了命运棋局的两端。

乱世之中,个人情爱何其渺小。

他们都别无选择,只有迎面而上。

“阿煦,该来的,终究要来。那就让我们堂堂正正,一决胜负。” 芈钰喃喃自语。

只是另有一句话在他心里,没有说出声,“但若有一线之机,我要你活着。”

而这,同样也是姬煊心中最为坚定不移的念头。

1、晋楚争霸,小国是炮灰,尤其以地处中原要害的郑国为甚。历史记载,在晋楚争霸中原的八十余年间(约前632—前546),郑国被卷入的战争达七十二次以上。

2、连尹是楚国独有的军事官职,其职责存在射官、主车官、矿务管理等不同学术观点,小说采用了主战车管理的说法。历史上著名的连尹有两位:襄老和屈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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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伐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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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影春秋
连载中木紫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