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夜。
晋国太庙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中,只有廊下几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投出昏黄晃动的光。守卫的士卒持戟而立,静默如石像。
子时三刻,一乘简素的车驾驶至庙前。姬煊独自下车,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深衣,除腰间佩剑外别无饰物。他挥手止住欲随行的赵肃,独自步入庙门。
太庙正殿,历代晋侯的牌位在烛火中森然排列。最正中,是他与姬焜的父亲、先君姬固的灵位。
姬煊在蒲团上跪下,三叩首。抬头时,烛光映亮他清瘦的侧脸,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
“父亲。”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缥缈,“不肖子煊,向您请罪。”
他没有用儿臣与先君的身份,而是以儿子的身份向父亲的灵位跪拜剖白。
殿外廊柱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悄然僵住——姬焜近来心神不宁,偶尔来太庙静坐,不想今夜竟偶然撞见弟弟深夜前来。他屏住呼吸,隐在暗处,想要看看弟弟到此何为。
“儿子……有罪。”姬煊的声音轻轻颤抖,“一罪,身为晋国公子,却沉溺私情,罔顾家国。二罪,身为臣弟,却让君兄猜忌,不能全心信任。三罪……”他顿了顿,喉头哽咽,“三罪,明知此私情不容于世,不容于家国,却……无法割舍。”
“父亲,儿子知道,该当娶妻生子,延续宗脉,稳固国本。”姬煊抬起头,望着父亲的牌位,眼中泪光闪烁,“可儿子的心……早已给了出去,收不回来了。那人……那人此生与儿子,注定隔着国仇家恨,隔着千山万水。但儿臣不悔,也不愿再娶他人,误人误己。”
他重重叩首:“请父亲原谅儿子任性。至于晋国……”他声音转低,却字字清晰,“兄是君,煊是臣。君兄是父亲选定的储君,儿子从未有过非分之想。父亲当年让儿子立誓辅佐兄长,儿子从未敢忘。”
“儿子今日在此,再向父亲立誓。此生,绝不与兄长相争。若有异心,天地共诛。”
烛火摇曳中,姬煊的声音平静下来:“楚国厉兵秣马,大战在即。儿子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若真有那一日……儿子愿为晋国前驱,以死报国,以全臣节,以证此心。”
他伏地,久久不起。
暗处,姬焜思绪如潮。
姬煊曾在他面前亲口承认,对楚国公子芈钰无法忘情,那份真情流露,怎么看也不像作伪。不成亲,无子嗣,这意味着姬煊即便真有军功威望,也难有后人继承,从根本上断绝了觊觎君位的可能。而以死报国的誓言……若非真心,何必在此夜深人静时,对父亲灵位说出?
他悄然退后,如来时一般无声离去。
殿内,姬煊徐徐起身,最后望了一眼父亲的牌位,转身走出太庙。夜风吹来,他眼底最后一丝脆弱已消失不见,恢复平日的沉稳。
赵肃迎上:“公子。”
“回府。”姬煊登上车驾,再无多言。
次日,姬煊“病愈”复出上朝,姬焜对他的态度越发缓和许多,不仅详细询问北境防务,更主动提出增拨粮草军械。
“北境暂时已安,煊弟接下来,要对南境之事多费心。”姬焜当着众臣的面道。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这是要把南境军防也交给姬煊的意思?
散朝后,几位老臣特意留了下来。曾经赴洛邑为姬煊主持过冠礼的宗人姬渠,颤巍巍道:“君上今日之举,老臣欣慰。兄弟和睦,乃国家之福。老臣昔年经历过诸公子阋墙的内乱,往事不堪回首,如今我晋国霸业大成,诸侯咸服,可切勿再重蹈覆辙,有损国本啊。”
大司空狐崎道:“公子煊忠勇,北境这些年固若金汤。如今楚人虎视眈眈,正当用人之际。君上能释去猜疑,委以重任,实乃明君之举。”
姬焜微微颔首:“诸老所言,寡人明白。”他顿了顿,“只是范正卿那边……”
“范康专权已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狐崎压低声音,“老臣听闻,他近来动作频频,恐非吉兆。”
姬焜眼神一冷,点了点头:“寡人知道。”
他确实知道。李遂、赵燊递上来的证据越来越多,范康的贪渎专权,已触目惊心。而更让他心寒的是,这位舅父似乎从未真正将他看作君上,而只是一个可以操控的外甥。
如今大战在即,晋国需要稳定,需要姬煊这样的将才,更何况,他与楚国公子的关系可资利用。至于范康……该敲打敲打了。
姬焜眼中已有了决断。“来人,”他唤来内侍,“传旨,赐公子煊良田千亩、彤弓十矢、锦帛百束。另,北境军需,准其自行调配,不必事事奏报。”
旨意传到姬煊府邸时,他正在书房看北境军报。
赵肃捧着赏赐清单,低声道:“公子,君上这是……”
“安抚,也是警告。”姬煊放下竹简,神色平静,“兄长是告诉我,他需要我,所以给我恩赏。但同时也提醒我,这些他都能给,也都能收回。”
“那公子准备如何应对?”
姬煊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的桃花:“兄长既然示好,我自然要领情。”他转身,“准备一下,明日我入宫谢恩。”
四月十二,姬煊入宫。他没有穿朝服,而是一身简净的玄色深衣,佩剑也解了下来。姬焜在花园的水榭中见他。水波潋滟,池中锦鲤游弋,倒是一派闲适景象。
“臣弟拜见君上,谢君兄赏赐。”姬煊行礼拜谢。
姬焜亲手扶起他,仔细端详他的脸色:“气色确实好了不少。坐。”
兄弟二人对坐,内侍奉上茶点后便退到远处。
“北境近来如何?”姬焜问起正事。
“一切如常。近来北狄各部落之间时有内讧,无力南下,然北境将士操练也未松懈。”姬煊答道,“只是……臣弟接到密报,楚人在云梦泽练兵已有段时日,又往晋楚边境秘密增兵,恐有异动。”
姬焜眉头紧锁:“寡人也收到了类似奏报。范正卿主张先发制人,趁楚军未完全集结,主动出击。”
“不可。”姬煊断然道,“楚军虽在集结,但其国内尚未完成总动员。此时出击,反会促使楚人同仇敌忾。且我军长途奔袭,补给线过长,易被切断。”
“那依你之见?”
“若两军开战,我方当以逸待劳,固守防线。”姬煊目光沉静,“楚军劳师远征,粮草辎重转运艰难。待其久攻不下,士气衰竭,再寻机反击。”
姬焜沉思片刻,点头道:“有理。”他看着弟弟,“南境防务,寡人有意交给你全权负责。你可愿意?”
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责任。更是将晋国一半兵权,交到了姬煊手中。
姬煊离席,郑重一揖:“君兄厚爱,臣弟无以为报,必竭尽全力,不负君兄所托。”
“好。”姬焜拍拍他的肩,“所需兵员、粮草、器械,你拟个条陈,寡人一律照准。”他顿了顿,语气放缓,“煊弟,你我是兄弟。这晋国的江山,将来总需你我同心,才能守得住。”
姬煊低头:“臣弟明白。”
兄弟二人又说了些话,气氛融洽,但彼此心中都清楚,那层隔阂并未真正消除,只是被眼前的危机暂时掩盖了。
临别时,姬焜忽然道:“范正卿那边……你尽量避开些。他毕竟是寡人舅父,年纪也大了。”
姬煊恭敬应下,心中冷笑:避开?只怕是有人不想避开。
姬煊出宫后不到两个时辰,范康便闻讯赶来了。
他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素色深衣,头发也未束冠,显得颇为潦倒。一进殿内,便扑通跪倒在地,涕泪纵横。
“君上!君上要为老臣做主啊!”
姬焜皱眉:“舅父这是何故?快快请起。”
“老臣不起!”范康以头抢地,哭声凄厉,“老臣侍奉先君、辅佐君上,三十余年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可如今……如今竟有人要置老臣于死地啊!”
姬焜脸色沉了下来:“舅父此言何意?谁要置你于死地?”
“还能有谁?”范康抬起头,老泪纵横,“二公子姬煊!他、他这是要逼死老臣啊!”
“煊弟?”姬焜声音转冷,“舅父,话不可乱说。煊弟负责戍守边境,如何逼你?”
“君上明鉴!”范康膝行几步,抓住姬焜的衣摆,“公子煊表面在北境,实则手眼通天!他指使李遂罗织罪名,构陷老臣!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他精心伪造,要置老臣于死地啊!”
他声嘶力竭:“李遂一定是公子煊的人,那些证据来自雀台,雀台是谁的?是公子煊的!这一切,都是公子煊在背后操控!他是要清除异己,独揽大权!君上,公子煊野心勃勃,其志不在小啊!今日他能害老臣,来日……来日他就能害君上!”
“住口!”姬焜猛地起身,衣摆从范康手中扯出,“舅父,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李遂是姬焜一手提拔培养的得力心腹,和姬煊并无往来,其为人脾性,姬焜最了解不过。若说李遂是姬煊的人,岂不是更显得姬焜这个君上无能?很明显,这是范康的诬陷和报复。
至于雀台,姬焜知道它是姬煊在洛邑时收集情报所建。范康打着姬焜的名号,早年策反过“雀二”邓茂,其后姬煊有所防备,其势力再难渗入。
先君姬固临终前,命姬煊停止雀台活动,姬焜即位后也曾命人暗中监视打探。由于雀台提前做了周密防范,表面看已经销声匿迹,不再有动静了。无论是姬焜还是范康都并不知晓,雀台还拥有先君姬固留下的几百名暗卫,其触手已从洛邑伸到各国之事。
“老臣知道!老臣太知道了!”范康伏地大哭,“君上,您想想,李遂当初为何献计,令公子煊执掌北境兵权?为何急着要清除老臣?他们是要架空君上,图谋不轨啊!君上,您不能再纵容公子煊了!趁他现在羽翼未丰,早日……早日除掉他,以绝后患啊!”
“除掉他?”姬焜的声音冷得像冰,“舅父是要寡人,杀了自己的亲弟弟?”
范康抬起头,眼中闪过狠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君上,姬煊不死,晋国永无宁日!老臣这都是为了晋国社稷,为了君上啊!”
姬焜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状若疯癫的范康,心中最后一点对舅父的亲情,彻底熄灭。
这些年来,范康专权跋扈,结党营私,一步步将朝堂搞得乌烟瘴气。
而姬煊呢?那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的弟弟,这几年来征战沙场,守土安民,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就算自己猜忌他、打压他,他也只是默默承受。
现在,范康要他杀了姬煊。
“舅父,”姬焜怒火中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口口声声为了晋国,为了寡人。可这些年来,你做了什么?”
范康一愣。
“你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姬焜步步紧逼,“你侵吞王畿之利,损公肥私。你纵容门客横行,外面怨声载道。这些,寡人都知道。”
“君上,那些都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寡人心里清楚。”姬焜打断他,“寡人念你是舅父,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呢?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如今竟要寡人无故杀弟?范康,你好大的胆子!”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
范康浑身一颤,瘫坐在地。他看着姬焜冰冷的眼神,终于意识到,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操控的稚子。
“君上……”范康还想说什么。
“退下。”姬焜背过身,不再看他,“回府闭门思过。没有寡人的旨意,不得出府半步。”
这是软禁。
范康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良久,他才颤巍巍地爬起来,踉跄着退出殿外。
走出宫门时,暖阳照在身上,他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完了,一切都完了。姬焜对他,已无半分信任。
范府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范康枯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名单。这些年来与他利益捆绑的朝臣、将领,名字密密麻麻。
“正卿,赵燊那边传来消息,君上已下令彻查王畿账目。”心腹门客丁乙低声道,“我们安插的人,已被调走了五个。”
“李遂呢?”
“李遂亲自督办,态度强硬。我们递上去的几条辩白,都被他驳回了。”
范康的手在颤抖。查账只是开始,接下来就是抄家、下狱、问罪。姬焜这是要赶尽杀绝。
“西境那边……联系上了吗?”他哑声问。
“联系上了。孙、王二位将军说,愿意效忠正卿。但他们要正卿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事成之后,封卿、赐邑。”门客声音更低,“另外,宫中卫尉副统领石恽也回了话,只要正卿一声令下,他可控制宫门。至于卫尉统领中行万,他勇猛非常,效忠君上,石恽会设法让他当日‘病倒’,岀不了门。”
范康盯着名单,眼中血丝密布。封卿、赐邑?好大的胃口。但事到如今,他已别无选择。
“告诉他们,”他咬牙,“我答应。四月廿五,君上会去城西狩猎,公子煊随行。途中有一段山路,是伏击的好地方。”
“那宫中……”
“同时动手。”范康眼中闪过狠色,“控制宫门,接管禁军。等我回宫,大局已定。”
丁乙躬身:“属下这就去安排。”
书房重归寂静。范康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意。
姬焜、姬煊,这是你们逼我的。
他决定将姬焜和姬煊同时除掉,晋国宗室还有几位庶出的公子,届时随便立一个听话的傀儡就行。
范康给赵燊发了一封密信,令他从旁配合,并许诺重赏。自从那日赵燊在朝堂与他配合,公然“诬陷”姬煊,范康便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并无疑心。
赵燊看着密信,嘴角勾起冷笑。等了这么久,范康终于要狗急跳墙了。
他立刻入宫求见。
书房内,姬焜看着赵燊呈上的密信,脸色铁青。
“消息可确实?”
“千真万确。”赵燊伏地,“臣早知范康有异心,故假意相投,实则暗中收集证据。今范康已联络西境孙、王二将,各率三千兵马,埋伏在狩猎途中的鹰愁涧。宫中卫尉副统领石恽则会提前向统领中行万下手,同时发动叛变,控制宫门。”
“好,好得很。”姬焜怒极反笑,“寡人的好舅父,这是要弑君夺位了。”
他看向赵燊,“你做得很好。”
赵燊抬头:“臣深受君恩,对君上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说说你的计划。”姬焜回到御座。
赵燊深吸一口气:“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四月廿五,君上和公子煊照常出猎。途中伏兵,由我们的人假扮。等范康党羽全部暴露,再一网打尽。”
“西境那两支兵马呢?”
“可由公子煊密调北境精兵,暗中南下,可两面夹击。”赵燊顿了顿,“宫中卫尉副统领石恽,臣建议先不动他,以免打草惊蛇,统领中行万可佯装中计。等事发时,再将石恽一举拿下。”
姬焜沉思片刻,点头应允:“就按你说的办。”他看着赵燊,“此事若成,你当居首功。”
“臣不敢。”赵燊躬身,“只求为君上分忧。”
四月廿五,天晴。
辰时,晋侯姬焜的车驾出宫,二公子姬煊骑马随行,前往城西猎场。仪仗盛大,护卫森严,与往日并无不同。
范康站在范府高楼,远远望着车驾出城,手心全是汗。
“正卿,一切就绪。”门客低声道,“孙、王二位将军的三千兵马,已埋伏在鹰愁涧。石恽也已做好准备,只等信号。”
范康点点头,声音干涩:“告诉下面的人,事成之后,人人有赏!”
姬焜的车驾行至城西三十里处的鹰愁涧。这里是一段狭窄山路,两侧崖壁陡峭,正是伏击的好地方。
突然,前方道路被滚落的巨石阻断。
“有埋伏!”姬焜的亲卫厉声大喝,“保护君上!”
话音未落,两侧崖上箭如雨下。数百黑衣刺客冲出,直扑车驾。
护卫们拔刀迎战,一时间杀声震天。姬煊也加入战局,护在姬焜车驾之前,与刺客搏杀成一团。
车驾中,姬焜稳坐不动。透过车帘缝隙,他看到护卫们且战且退,看似慌乱,实则阵型未乱。那些刺客虽然凶狠,却始终无法突破防线,接近姬焜。于是部分人转而合力围攻姬煊,显然是对他重下杀手,姬煊虽然神勇,奈何刺客众多,一不留神左手背被剑划了一道,鲜血直流。
“差不多了。”姬焜低声自语。
此时,后方传来隆隆马蹄声。一支骑兵如旋风般冲来,当先一将玄甲赤马,方面阔耳,身材魁梧,正是本该“病倒”的卫尉统领中行万,他亦是晋国太保中行突的长子。
“诛杀叛党!保护君上!”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战局。更让范康党羽惊骇的是,两侧崖上突然竖起晋军旗帜,原本该是孙、王二将的伏兵,此刻竟调转刀口,向他们杀来,为首的正是姬煊旗下的勇将韩硕!
“中计了!”负责指挥的范康门客丁乙面如死灰。
他想撤退,却已来不及。中行万一马当先,长戟横扫,将他挑落马下。
战斗很快结束。刺客非死即俘,无一漏网。
车驾帘掀开,姬焜缓步走出。他看着满地狼藉,面色平静。
“君上,刺客共计三百余人,俘获四十七人,其余皆已伏诛。” 中行万禀报,“据俘虏供认,主谋正是正卿范康。西境的孙、王二将也已拿下,他们供认,是受范康指使。”
姬焜望向绛城方向,眼神冰冷:“回城。去范府。”
范府已被团团围住。
范康坐在正厅,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厮杀声、马蹄声,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彻底败了。
厅门被轰然撞开。甲士鱼贯而入,分列两旁。晋侯姬焜缓步走进来,四目相对。
“范康,”姬焜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还有何话说?”
范康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声凄厉:“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只恨……只恨当年没有劝先君,废了你这个不肖之子!”
“不肖之子?”姬焜眼神骤冷,“范康,你贪渎专权,结党营私,如今更图谋弑君。到底谁是不肖?”
“弑君?老夫是为晋国除害!你宠信姬煊,纵容他坐大,早晚有一天,这晋国江山要变天!老夫这是清君侧!”
“清君侧?”姬焜冷笑,“就凭你?就凭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党羽?”他步步逼近,“范康,你太高看自己了。在寡人眼里,你从来都只是一条狗。一条贪得无厌、却还以为自己能噬主的狗。”
这话说得极尽侮辱。范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姬焜,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押下去。”姬焜不再看他,“关入诏狱。范氏一族,全部收监。府邸查封,一应财物充公。”
甲士上前,将瘫软在地的范康拖了出去。
范康在诏狱中受审三日,牵连出的党羽达百余人。西境的孙、王二将斩首示众,其余或流或囚。范康本人,姬焜念在舅甥一场,赐毒酒一杯,保其全尸。范氏一族成年男子皆斩,女眷没入官婢,家产抄没。
曾经权倾晋国朝野的范氏,一夜之间,烟消云散。朝堂经历了一场大清洗。李遂从中军佐升任中军将,如愿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正卿。赵燊从下大夫升为上大夫,虽没有入卿,但接收了范康在财政方面的部分职责,手握实权。
五月初,姬焜在宫中设宴,只请姬煊一人。兄弟二人对坐,案上酒菜简素。
“范康的事,了了。”姬焜举杯,“这次……多亏了你,手伤还无恙否。”
姬煊左手仍然缠着白布,举杯相敬:“臣弟不敢居功,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是君兄英明,赵燊、李遂忠心。”
姬焜看着他,忽然道:“那日在太庙,你在先君灵位前说的话,寡人碰巧……都听到了。”
姬煊的手微微一顿。
“你不必解释。”姬焜放下酒杯,“寡人知道你的心了。”
姬煊低声道:“是。”
“晋楚大战在即,若是你在战场上,遇到那楚公子芈钰,该当如何?”
“臣弟不敢因私情而忘公,必当奋勇杀敌,以死报国,不负君兄所托。” 他这话说得沉重,显然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芈钰是姬煊的挚爱,他始终无法直白地说出诛杀对方的话来,即便是谎言。
姬煊的这番反应,倒是在姬焜的意料之中。有情之人,便有弱点,若是表现冷酷无情,反倒会令他忌惮。
“这一战,关乎晋国国运。父亲开创的霸业,绝不可毁于你我兄弟之手。你晓得轻重厉害,这就对了。” 姬焜声音温和,却坚定。
姬煊闭了闭眼,表情郑重:“臣弟明白。”
“明白就好。南境的防务,全交给你了,将领可由你全权指挥调动。”
“诺。臣弟定不负所托。”
姬焜忽然道:“此外,你之前在洛邑所建的那个雀台,可继续活动,为我晋国收集情报。”
他这是故意试探,若姬煊没反应过来,爽快领命,便是印证了范康所言,雀台仍在暗中活动,说明这个弟弟对自己怀有二心。
“臣弟早在返国之前,便遵先君遗命,将雀台中人全部遣散。若蒙君兄不弃,臣弟即刻命人重组新的雀台,为君兄效力。只是招募人手,需要些时日。”
姬煊对此早有准备,话说得滴水不漏,让对方抓不到破绽。
姬焜微微颔首:“可。你去办吧。”
“诺!”
遥远的南方,云梦泽楚军大营,芈钰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乌云密布的天空。
荆离低声禀报:“公子,暗影传来晋国的消息。正卿范康已死,公子煊全面接管南境防务。”
姬煊果然除掉了范康。芈钰心中松了一口气,点点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