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煊的动作迅捷又隐蔽。
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出面,只是让赵肃“无意间”在姬贺常去的斗鸡场附近,与几个多舌的门客聊起了王孙爻宴请芈钰的细节,着重描述了“联姻”传闻,又夹杂了一些关于“周王室居然没落至此,要与楚地南蛮联姻”的感叹。话头一起,自有人添油加醋地传到姬贺耳中。
正如姬煊所料,姬贺闻讯后妒火中烧。他本就嫉恨芈钰的才华,更因鹿鸣台、太学论辩、春蒐等事而积怨。次日他便寻机拜见王孙爻,言语间满是“为殿下计”的恳切:
“王孙殿下欲招贤纳士,自是英明。然那芈钰,终究是南蛮楚人之子。我周室联姻,历来讲究门第清贵,非中原诸侯或累世公卿不配。楚国虽大,僻处荆蛮,血统礼仪焉能与我华夏正统相比?若以宗室贵女下嫁,恐惹天下诸侯非议,笑我周室无人,竟需倚重蛮夷之后。”
他见王孙爻神色微动,又压低声音道:“且芈钰其人,看似温良,实则心机深沉。他在洛邑不过半年,便得太学赏识,引司徒、宗正、大夫青睐,如今更得殿下看重。如此长袖善舞,岂是甘居人下之辈?依贺浅见,可用其才,却不可付以腹心,更遑论联姻重诺。”
姬爻本就对芈钰的婉拒心存芥蒂,姬贺这番话,正戳中他心底的疑虑与傲慢。周室虽衰,对“华夷之辨”的矜持却深入骨髓。沉吟片刻后,姬爻摆摆手:“此事本也只是姑妄言之,既如此,暂且搁下吧。”
消息经由赵肃传递给了荆离,芈钰正于馆中临帖,听到荆离低声的禀报后,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悬在头顶的利剑悄然移开,他肩头一松,却又莫名想起暗室中姬煊那句冰冷的“这件事,成不了”。
果真,成不了。
仲夏,五月十五,晋馆张灯结彩。
姬煊生辰,依例设宴。请柬送至万方馆各国质子手中,芈钰亦在其列。他本欲托病婉拒,然而嬴冉兴冲冲来邀:“钰弟同去!晋馆豪奢,美食美酒冠绝洛邑,更邀了杏花楼最当红的舞姬献艺,你还从未去过,不可错过。”
芈钰无奈,只得备礼前往。他选了一方郢都出产的砚台,石质温润,墨池雕作云纹,不算贵重,却颇雅致。
晋馆果然气象非凡。
与楚馆质朴甚至略显逼仄的院子相比,晋馆几乎是一座微缩的宫殿。飞檐斗拱,朱漆廊柱,庭园开阔,引活水成曲池,池上架着汉白玉小桥。厅堂内铺着厚厚的织毯,四壁悬着锦帛,青铜灯树错落,燃着无烟的兽脂明烛,亮如白昼。
“如何?气派吧?”嬴冉低声对芈钰道,“我听人说过,十年前万方馆屋舍倾颓,周室国库空虚,无力修缮。是晋侯主动提出,由晋国出资,按各国风貌重修各馆。这晋馆,便是照着绛城宫室规制缩建的。”
芈钰默然。晋国以财力彰显霸主威仪,周王室以默许换取体面,其中屈辱与妥协,不言而喻。
二人到时,宴席已开,宾客盈门。姬爻以王孙身份居主宾位,各国质子依次列坐。今日寿星姬煊一身玄色锦袍,金线绣着夔龙纹,玉冠高束,周旋于宾客之间,谈笑风生。芈钰准备好的礼物,却一直寻不到合适时机送上。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赵肃捧着一个锦盒悄然行至姬煊身侧,低声禀报:“公子,晋国来的急件,是女公子遣人日夜兼程送到的生辰贺礼。”
姬煊眼中的笑意更盛,又增添了几分暖色。他当众打开锦盒,内里并非金玉珍玩,而是一副精心鞣制的玄色皮革护臂,护臂边缘以暗金线绣着细密的卷云纹,内侧则用银线绣了一个小小的“煊”字,针脚细密匀称。
“是姐姐的手艺。”姬煊拿起护臂,指腹抚过那熟悉的纹样,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她总说我习武时不知爱惜,旧护臂磨损了也不记得换。”
座中嬴冉好武,见状粗豪性子使然,高声赞道:“好针线!这皮子硝得软硬适中,绣工更是精细。我秦地虽多良工巧匠,能将实用与精致结合得如此妥帖的,却不多见。晋公子,令姐真是心思灵巧!”
姬煊抬眼看向嬴冉,笑容深了些:“冉兄过誉。姐姐心思沉静,于女红武备之事上颇有天分。”他顿了顿,“只是她性子过于恬淡,常年居于晋宫深处,倒少有人知。”
嬴冉闻言,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欣赏:“女子娴静是福。如今天下纷扰,能在宫闱之中沉心技艺,尤为难得。”他身旁的姜舆,亦微笑着点头附和。
王孙姬爻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把玩着手中酒爵,忽然笑道:“早就听闻晋侯膝下有位灵姬女公子,德容言工皆备,今日见这礼物,方知传言不虚。秦公子如此盛赞,莫不是动了求凰之心?”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嬴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抱拳道:“殿下说笑了!嬴冉一介粗人,岂敢唐突?只是见猎心喜,由衷赞叹罢了。”话虽如此,他目光却不由又在那副护臂上流连片刻。
姬煊不动声色地收好锦盒,唇边笑意依旧。他举杯向嬴冉示意:“姐姐若知冉兄如此盛赞,定然欣慰。”言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过数巡,乐声一变,清越的编钟与悠扬的笙箫响起。八名彩衣舞姬如云霞般飘入厅中,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人。
那女子约二十五六年纪,身着一袭朱锦深衣,曲裾层叠,青丝于脑后绾作端庄的椎髻,一支碧玉长笄斜贯其中,笄首垂下几缕青绶,随动作轻颤。她的容颜是盛放到极致的秾艳,眉梢眼角却凝着一抹挥之不散的清冷。随着乐声,她翩然起舞,腰肢柔若无骨,长袖翻飞如流风回雪,顾盼间眼波流转,却似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满堂宾客屏息。嬴冉瞪大眼睛,姜舆轻轻击节,连一贯挑剔的姬贺也忘了饮酒。
芈钰却怔住了。
那舞姬的眉眼轮廓,尤其是垂眸时那抹淡淡的郁色,竟与他记忆深处母亲苍姬的形象隐隐重叠。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舞姬盈盈下拜,自称“丹姬”,来自吴地,声音清脆甜美。王孙爻大悦,赐酒赐帛。姬煊含笑举杯向她致意,丹姬接过侍女递来的酒盏,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席间,在芈钰面上快速停留了一瞬,快得让芈钰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宴席直至深夜方散。芈钰回到万方馆,眼前仍晃动着那抹石榴红的身影,与母亲苍白的脸交替浮现,一夜辗转难眠。
姬煊生辰宴后第二夜,雀舍暗室。
荆离依旧如门神般立在角落。芈钰将一方锦盒推至姬煊面前:“昨日寿宴匆忙,未及亲手奉上。生辰之礼,望煊兄不弃。”
姬煊打开,见了那方砚台,指尖抚过细腻的云纹,眼中漾开真实的笑意:“阿钰有心了。这砚石质极佳,我很喜欢。”
其实只要是芈钰送的,哪怕是地上随便捡的石头,他也欢喜。
他将砚台仔细收起,抬眸看芈钰,“你的生辰在六月吧?”
芈钰微露讶色:“你如何得知?”
“雀台若连这都查不到,也不必在洛邑立足了。”姬煊笑了笑,语气随意,“我也备了一份回礼给你,不过……需再等些时日,届时定然给你一个惊喜。”
芈钰心中疑惑,但见他卖关子,也不多问,转而谈起正事,将近日从伯修大夫及几位周室老臣处听来的零碎消息一一交流。
进入盛夏,六月十八,芈钰的生辰到了。
提前半月,楚国的礼物便陆续送达。父亲楚侯赐了一柄装饰华美的短剑,剑鞘镶嵌明珠;齐姜夫人为芈钰亲手缝制了几套夏衣;四位兄长各有馈赠,大哥芈申送了一匣用于打点的金饼和一套青铜茶器,二哥芈昌送了楚地书简,三哥芈盛送来新斫的琴弦,四哥芈臼则是一张轻便犀角弓。连两位妹妹也写了祝词。
礼物堆了半榻,尽是故乡风物与亲人牵挂。芈钰一件件抚过,心中暖意与酸楚交织。身在异国为质,这些物件是仅有的慰藉。
生辰当日,他未大肆操办,只在自己的小院中设下简单酒席,依照楚地习俗,备了角黍、桂浆,以及郢都风味的脍鱼、炙肉、莼羹等几样菜肴,邀请的唯有好友嬴冉与表兄姜舆。
日落时分,嬴冉与姜舆联袂而至,各自带了礼物。嬴冉送的是一把秦地匕首,刀柄镶着绿松石,质朴锋利;姜舆则赠了齐国特产的纨素,细致周到。
三人正欲入席,院门外忽传来通报:“晋公子到访,言有事与齐公子相商,闻齐公子在楚馆,故特来叨扰。”
姜舆一怔,看向芈钰。芈钰眉头微蹙,只得道:“请。”
姬煊仍是那副风流闲适的模样,摇着折扇,悠然迈入院中,目光扫过席面与嬴冉、姜舆,故作讶然:“原来楚公子今日设宴?我来的不巧了。”话虽如此,脚下却未停,径自走到席前,对姜舆笑道,“舆兄,我来找你商议那批齐纨价格,听说你到了楚馆,就顺便过来了……”
姜舆何等玲珑,立刻接口:“正是,正想寻公子细谈。既来了,不如一同入席?今日是钰弟生辰,都是朋友,不必拘礼。”
姬煊从善如流,转向芈钰,琥珀色的眸子映着晚霞,笑意深深:“原来是楚公子生辰,我竟不知。仓促未备贺礼,改日定当补上。今日便讨一杯寿酒,可好?”
话说到这份上,芈钰无法推拒,只得颔首:“晋公子请坐。”
席间气氛便有些微妙。嬴冉虽然豪爽,也觉得姬煊不请自来略显突兀;姜舆左右逢源,努力调和;芈钰则话更少了,只默默为众人布菜斟酒。姬煊却似浑然不觉,尝了楚地角黍与桂浆,赞不绝口,又问了许多楚地风物习俗,显得兴致盎然。
酒至半酣,姬煊忽举杯向芈钰:“楚公子,敬你生辰。愿你……在洛邑的日子,能多几分顺心,少几分烦忧。”
这话说得平淡,芈钰却听出一丝别样的意味。他举杯相碰,低声道:“多谢。”
宴散时,姬煊与姜舆一同告辞。走出院门,姬煊回头望了一眼窗内昏黄的灯光,唇角微勾。
两日后的太学休沐日,芈钰收到赵肃暗中递来的字条,仍是雀纹印记,上书:“巳时三刻,杏花楼天字二号房,有故人相候。”
故人?芈钰心中疑窦丛生。他依约而至,依旧是荆离相伴,悄然从后巷进入杏花楼。
天字二号房内,姬煊已在等候。他今日穿着常服,见芈钰进来,示意他坐下,却不急于开口,只慢条斯理地烹茶。
“煊兄所说的‘回礼’与‘故人’,究竟是何意?”芈钰忍不住问。
姬煊将一杯清茶推至他面前,微微一笑:“莫急。人很快就到。”
话音方落,房门轻响。姬煊道:“请进。”
门开,一道身着淡青襦裙的身影悄然入内,正是那日在晋馆献舞的丹姬。她已卸去浓妆,铅华洗净,更显眉眼清晰。入内后,她向姬煊盈盈一礼,随即目光便落在芈钰脸上,细细端详,眼中泛起泪花。
芈钰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又觉那目光中的情绪复杂难言,有激动,有哀伤,有难以置信的喜悦。
姬煊这才开口,声音温和:“丹姬,这位便是楚国公子芈钰。阿钰,这位丹姬,乃吴国人士,亦是……你母亲的同胞小妹,你的亲姨母。”
芈钰大吃一惊,猛地站起身,碰翻了案上茶盏。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丹姬:“你……你说什么?”
丹姬已是泪如雨下,上前两步,颤声道:“你……你母亲的眉心,是否天生有一颗殷红的小痣?”
芈钰下意识点了点头。
丹姬泪落得更急:“是姐姐……姐姐当年离家时,我才八岁。她最疼我……”她泣不成声,“阿钰……我是你姨母啊!”
芈钰脑中一片空白。母亲苍姬是楚侯妾室,出身吴地,因美貌善歌被吴侯送入楚宫,与娘家几乎断绝音信。芈钰只知母亲是吴人,有个妹妹,却从未见过。眼前女子的眉眼,确与母亲有五六分相似,那份哀戚之情,更是做不得假。
他缓缓坐下,声音干涩:“你……你如何会在洛邑?又如何成了杏花楼的舞姬?”
丹姬拭泪,平复片刻,才哽咽道:“姐姐离开吴国后,家中父母思念成疾,相继过世。我年岁稍长,不得已学艺谋生。十八岁嫁于一吴国商人,二十岁夫君去世,家道中落,因舞技尚可,随商队辗转来到洛邑,入了杏花楼。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想打听姐姐消息,奈何关山阻隔,音讯难通……直至月前,公子煊找到我,细细询问吴地旧事与姐姐形貌,我方知……姐姐她……早已病故了。”说到此处,她又落下泪来。
姬煊适时开口,语气平静:“雀台在查一些陈年旧事时,偶然发现丹姬来历,与她提及的姐姐形貌,与你母亲颇为吻合。我便派人详查,核对细节,确信无疑后,才安排你们相见。”他看向芈钰,“这,便是我送你的生辰回礼。”
芈钰心中巨浪翻腾。他望向丹姬,那张与母亲相似的脸上满是泪水与期盼;再看向姬煊,对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然而芈钰知道,在茫茫人海的洛邑,寻到一个失散多年、沦落风尘的亲人,需要何等精细的情报网络与用心。这份“回礼”,太重了。
“多谢……”芈钰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对丹姬说,更是对姬煊说。
丹姬上前,紧紧握住芈钰的手,泪眼朦胧地细细看他:“好孩子,姐姐若在天有灵,见你长得这么大了,又如此好模样,不知该多欢喜……”
姨甥相认,自有无数话要问要说。姬煊知情解意,悄然起身退出房间。
门外廊下,姬煊倚柱而立,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啜泣与低语声,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笑意。
这份礼,果然送对了。
不仅能让芈钰在洛邑多一份亲情羁绊与温暖,更能让他欠自己一个大大的人情。而人情,在权力与算计的博弈中,往往比冰冷的联盟更为牢固。
至于他心中那点尚不愿承认的、希望看到芈钰喜悦笑容的私心,便深埋心底好了。
丹姬不仅善舞,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剑舞。
休沐日,芈钰前去杏花楼探望姨母,恰见她在庭院梅树下,以竹枝代剑,身影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竹枝破空之声飒飒,隐有金石之意。那已非单纯的舞蹈,而是糅合了吴越灵动身法与某种简洁凌厉刺杀术的技艺。
“姨母竟有如此身手?”芈钰惊叹。
丹姬收势,气息微促:“年少时家中学过些防身之技,后来漂泊,不敢荒废。”她轻抚竹枝,语气转淡,“乱世之中,女子若无一技傍身,何以自保?”
芈钰默然。姨母的遭遇,何尝不是这乱世无数女子命运的缩影。
此事被姬煊知悉后,他沉吟片刻,对芈钰道:“丹姬心志坚韧,耳目聪敏,身处杏花楼那等人流混杂之地,实是难得的信息来源。若她愿意,可入雀台,不涉险,只留意往来宾客言谈异动即可。”
芈钰征询丹姬意见。丹姬略作思量,便应下了:“我漂泊半生,早知在这洛邑,无人能真正置身事外。能为阿钰略尽绵力,亦能为自己寻个依凭,有何不可?”
她顿了顿,看向芈钰,目光柔和,“雀台之主,似乎待你不薄。”
芈钰心头微动,未及深想。
丹姬的加入,果然为情报网络增添了助力。她心思细腻,善于从宾客的醉语、礼物往来、甚至妆容衣饰的细微变化中捕捉端倪。不久,她便留意到,近日常有几位司礼监的低阶官员与郑国商贾模样的中年人在杏花楼偏厅密谈,且谈话后,总有一名看似仆从的人,会将一小卷东西悄悄交给楼内一名负责采买的杂役。
雀台顺藤摸瓜,发现那杂役与太宰姬寔府上一个远房亲戚有联系。而同时,从司徒姬闵处反馈的消息称,秋狝祭典的部分仪仗人员名单,在最后关头被司礼监以“微调”为由更改了数人,新补入者来历有些含糊。
另一条线,嬴冉某次与芈钰饮酒时,提起他手下护卫蒙让在洛邑郊外驯马时,偶然发现几处废弃的窑洞似有新近使用痕迹,洞内留有车辙与大量脚印,还有几片制式特别的箭镞碎片,非周室或常见诸侯军队所用。
各方线索如破碎的瓷片,在姬煊与芈钰于暗室中反复拼凑下,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目标可能是祭天时的天子,但更可能……”姬煊指尖点在洛邑郊外猎场的地形图上,“是在围猎过程中。猎场范围广大,地形复杂,易于埋伏,也易于制造‘意外’。王孙爻作为储君,必然随驾,而且他性格骄纵,喜好驰猎,易脱离大队。”
“但刺杀姬爻,对郑侯或太宰有何好处?”芈钰蹙眉。
“若姬爻死,天子年老体衰,经此打击恐一蹶不振。届时即位之争将空前激烈,太宰姬寔是天子近亲,便可凭借多年经营与郑国支持,以‘安定社稷’之名上位,执政掌权。”姬煊目光冰冷,“而郑侯,则可借此恩情,从姬寔手中换取大量政治利益,甚至可能拿到讨伐异己、扩张领土的‘王命’。”
计划渐渐清晰:秋狝当日,祭天仪式或许只是幌子或次要目标,真正的杀招在猎场。利用被买通的仪仗侍卫或伪装成猎户、仆役的刺客,制造混乱,趁乱刺杀王孙爻。
“此事需让可信之人知晓,早做防备。”芈钰道。
姬煊颔首:“我已通过隐秘渠道,将我们推测的要点,如时间、可能地点、涉及嫌疑人员,透露给了司马姬闾。他忠于天子和王孙爻,手握兵权,且行事老练,知分寸。有他暗中布置,至少可加强天子与王孙爻的近身护卫,监控可疑人员。”
“至于我们,”姬煊看向芈钰,眼中闪着棋手落子前的锐光,“既要自保,也要在关键时刻推一把,让这阴谋按我们需要的方向暴露。”
窗外秋意渐浓,风中已带肃杀之气。
荆离对丹姬的特殊关注,起初芈钰并未察觉,反而是姬煊发现的。
“荆离看丹姬的眼神,似乎不一般呀。”他笑着对芈钰说。
芈钰愕然,忽然想起,一次,丹姬来楚馆送一份杏花楼新制的糕点,离开时在馆外与一登徒子模样的人起了几句口角。原本隐在暗处的荆离,几乎瞬间现身,挡在丹姬身前,虽未拔刀,但那冰冷的目光与周身散发的气势,已将对方吓退。
事后,丹姬和芈钰提起,芈钰问起,荆离只硬邦邦回了一句:“职责所在。”但耳根却可疑地泛红。
荆离汇报时若涉及杏花楼消息,总会多问一两句丹姬是否安好;平日沉默寡言的他,若丹姬来访,会主动去庭中值守,目光时不时飘向屋内。
芈钰道:“荆离跟了我多年,忠心耿耿,性子却过于冷硬。姨母半生漂泊,也需要个踏实可靠的归宿。”
姬煊语气随意,却意有所指,“若他们彼此有意,倒是良配。你不妨多给他们些相处的机会。将来若真能成,对丹姬是依靠,对荆离是慰藉,对你……身边也更稳固。”
芈钰听出他话中深意。若荆离与丹姬结合,丹姬便不仅是姨母,更与自己的心腹护卫成为一体,关系更为紧密牢固。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此后,芈钰去杏花楼探望丹姬,或传递消息时,常会特意带上荆离,有时寻借口让荆离护送丹姬去市集或寺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丹姬虽然是寡妇,历经沧桑,荆离对此并不在意,反而因为性格拘谨,在她面前紧张不已。丹姬性情外柔内刚,既不轻浮也不怯懦,落落大方,渐渐让荆离放松下来。两人一个冷肃寡言,一个温柔坚韧,相处起来竟有种奇异的和谐。芈钰看在眼里,也为他们感到欣慰。
1、芈钰生母苍姬是吴国赠送给楚侯的歌姬,为楚侯妾室。春秋时妾室和侧室不同,妾室为礼制外的女性,实为婢女或女奴,可买卖赠送。侧室是礼制内的配偶,是家族承认的副妻,地位仅次于正妻,可代理家事,所生子女有较高继承权,是家庭女主人之一,有管理权,因此也可称为夫人。
三哥芈盛和四哥芈臼的母亲都出身贵族世家,为楚侯侧室。二哥芈昌的母亲是苍梧巫女,为受歧视的异族,地位亦是妾室。
从继承权来说,依次顺序为世子芈申、三子芈盛、四子芈臼,然后才能轮到芈昌和芈钰。
这里特地说明,芈钰之所以是沉静内敛的性格,因为他并非天之骄子,而是被正夫人所收养的妾之子,实际上他是在一个比较复杂的环境中成长的。
姬煊母亲是陈侯之妹,是姬固元配死了以后续娶的正夫人,因此他行事更加张扬任性。
2、由于历史背景原因,那时的女性很难有特别多的施展机会,但作者还是设计了很多不同性格特点的女子,虽然戏份不是很多,但各具特色,例如丹姬,其他也会陆续出场。
3、小姬不送则已,出手就是大礼,直接送了一个亲小姨给小芈。这正是孤身在王都为质的小芈同学,最需要的安慰。
4、小芈:过于感动,无以回报……
5、角黍就是粽子;桂浆是以桂末为核心原料制作的药膳饮品,来自屈原《九歌》"援北斗兮酌桂浆",为夏季解暑饮品。
预告:接下来,又将迎来一个新的感情升温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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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生辰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