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狝之日定在八月,天高云阔,洛邑南郊,旌旗招展,绘着各色图腾的幡帜在干燥的秋风里猎猎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牲醴焚烧后的肃穆焦香与草叶将枯未枯的独特气息。
周天子玄衣纁裳,头戴十二旒冕,于圜丘行祭天古礼,仪式庄严肃穆。芈钰随各国质子立于外围,能感觉到侍卫比往年多了数倍,且目光警惕,不断扫视人群。司马姬闾果然做了安排,整个仪式平稳度过,无任何异状。
午后,大队人马移驾猎场。眼前豁然开朗,莽莽林原铺展至天际,秋草已染上厚重的枯黄,在风中起伏如浪,间或有成片的槲树、栎树,叶片红黄驳杂,萧疏挺立。号角长鸣,其声呜咽苍劲,随即,马蹄声如积蓄已久的闷雷骤然滚过大地。周天子在王孙爻及一众公卿贵戚的簇拥下,一马当先,驰入围场深处。各国质子与年轻贵族们亦抖擞精神,呼喝叱咤,策马弯弓,竞相追逐猎物。
芈钰与嬴冉、姜舆结伴而行,各自的护卫紧随其后。
嬴冉天生雄武,骑术精绝,开弓如满月,箭无虚发,不多时马后便挂了几只麂鹿野雉。
芈钰心不在焉,只射了几只慌不择路的野兔山鸡,目光时时追随着远处那簇最显赫的人马。众星捧月中,姬爻金冠赤袍,与姬煊、姬贺等人正纵马追逐一头被驱赶出的硕大公鹿。那鹿角嵯峨如古木,仓皇奔逃,引着一行人马蹄翻飞,渐渐没入前方一片丘陵起伏、林木更为茂密的区域。
忽然,西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响和惊呼,紧接着是兵刃交击之声!
“有刺客!护驾!保护王孙殿下!”
凄厉的惊呼声划破猎场的喧嚣,撕裂空气。
芈钰与嬴冉猛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与决断。无需多言,两人同时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声响暴起处疾驰而去。姜舆略脸色白了白,略一踌躇,也咬牙催马跟上。
丘陵间的空地上,已是一片混乱。数十名黑衣蒙面刺客不知从何处冒出,手持劲弩刀剑,正向姬爻所在的护卫圈猛攻。护卫们拼死抵抗,但刺客身手矫健,配合默契,且弩箭密集,不断有护卫中箭倒下,血腥气瞬间弥散开来。
姬爻冠冕歪斜,脸色惨白如纸,在几名亲卫簇拥下向后退却。他座下白马受惊,长嘶人立,险些将他掀落。一旁的姬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伏在马背上只顾尖叫躲闪流矢。唯见姬煊不知何时已夺过一名倒下护卫的长剑,清冽剑光闪动如匹练,“叮叮”两声精准磕飞两支袭向姬爻面门的弩箭,厉声喝道:“收拢!结圆阵!盾牌向外,长戟在内,护住殿下!”
他带来的数名晋国护卫训练有素,闻令立刻嘶吼着涌上,以身体填补缺口,堪堪稳住阵脚。
嬴冉见状,虎目圆睁,大喝一声:“秦人何在?随我护驾!”他带了几名秦地护卫,人数虽少,却个个悍勇,闻声立刻策马冲入战团,刀光霍霍,瞬间砍翻两名刺客。
荆离护在芈钰左右,与刺客奋力厮杀。芈钰拔出腰间短剑,却并未立刻上前。他目光急扫,发现这些刺客虽然攻势凶猛,但似乎……并未尽全力向姬爻突进,反而像是在驱赶、逼迫护卫圈向某个方向移动。他顺着那个方向望去,只见林木掩映之后,地形渐窄,赫然是一处险要的坳口。
“不对!他们在引王孙入陷阱!那里有埋伏!”芈钰失声喊道。
几乎同时,坳口两侧的坡地上,骤然立起十余名手持强弓的刺客,弓弦响处,一片黑压压的箭雨居高临下,覆盖了姬爻及其周边护卫!
“殿下小心!”姬煊挥剑格挡,但箭矢来自高处,覆盖面太大,眼看难以周全。
嬴冉怒吼,竟猛地从马镫上站起,魁梧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合身扑向姬爻,同时将手中厚重的皮质马鞍奋力抡起,如同巨盾般遮挡在前!“噗噗”几声闷响,两三支利箭狠狠钉在他背甲与马鞍之上,铿然作响,箭簇入木,尾羽剧颤。
混乱中,一支角度极为刁钻阴狠的冷箭,悄无声息地穿透人群缝隙,直射向正在观察刺客动向的芈钰后心!芈钰闻得破空声,回身已晚。
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将他狠狠撞离马背!两人滚作一团,天旋地转,重重摔在坚硬的枯草与嶙峋乱石之间,扬起一片尘土。
芈钰只觉身上那人身体一震,一声压抑的闷哼响在耳畔,温热的气息喷在他颈侧。
他慌忙抬头,正对上姬煊近在咫尺的脸。原本俊逸的面容此刻因剧痛而扭曲,血色急速褪去,脸色苍白,一支羽箭深深扎入他左侧肩胛下方,入肉极深,箭杆兀自簌簌急颤,殷红的鲜血正迅速浸透玄色衣料,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深暗。
“阿煦!”芈钰脑中轰然,竟不自觉地轻声喊出了姬煊的小名,那个他一直难以启齿的称呼。
此时,外围猛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与马蹄声。司马姬闾调动的精锐宫卫援军赶到,铁甲洪流般冲入战场。刺客见势不妙,唿哨一声,残存者立刻丢下弩具,身手矫健地四散窜入山林,且战且退。
“追!格杀勿论,一个不留!”姬闾威严冰冷的声音响彻战场,带着铁血煞气。
战斗很快演变成追剿。嬴冉虽中箭,幸得甲厚,未穿透入皮肉,怒吼着率秦人继续追击。
芈钰却顾不得其他,双手扶住姬煊,触手处一片温热血湿。
“你……你……这是为何?”芈钰声音发颤,撕开姬煊伤处衣物,只见箭创周围皮肉已开始发黑肿胀,“箭上有毒!”
姬煊额角沁出冷汗,却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死不了……阿钰,你没事就好。”话音未落,人已昏厥过去,全身重量沉甸甸地压入芈钰怀中。
秋狝刺杀,震动天下。
刺客大半被当场格杀,少数被擒者,不等详细审问,便在狱中“暴毙”或“自尽”,线索断得干净利落。最终,司礼监两名副丞、数名仪仗侍卫头领,以及太宰姬寔的两名属官被定为“主谋”,以“勾结外邦、谋刺储君”的罪名枭首示众,抄没家产。
太宰姬寔本人以“失察”之罪被免职禁足,势力大损。
郑国在百多年前曾经有过“小霸”的辉煌期,后国力衰退,又因位于晋国和楚国争霸的夹缝之中,不得不成为墙头草,晋强附晋,楚强附楚。
现任郑侯姬孟生,因父亲曾受“牵羊”降楚之辱,不甘继续附庸的命运,欲重振先祖雄风,因此寄希望于周王室,企图通过左右天子的继承人,来为自己获取政治资本,虽然周王室本身已是朽木,但于他而言,亦别无选择。
这次秋狝刺杀失败后,他迅速上表周天子,言辞恳切地谴责叛逆,表示郑国与此事绝无干系,并“自愿”增加今年贡赋以示忠诚。
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周天子也无力深究,只能随便寻个别的借口下诏申饬,以示震慑,此事表面就此揭过。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并未落网,但缺乏有力的证据,只能提高戒备,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姬煊、嬴冉、芈钰、姜舆等随驾质子因保护王孙姬爻有功,受到天子嘉奖,赐下丰厚封赏。天子更下令召集了周王廷最好的医官,为姬煊疗伤。
姬爻经此大变,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骄纵浮华。余悸如同跗骨之蛆,深植于他的心中。他开始频繁更换身边侍从,对谁都充满怀疑,饮食必经数人试毒,夜里寝殿必燃通明烛火,稍有风吹草动便惊醒难眠。
那日在猎场,姬煊于混乱中受伤,事后只说是自己不慎中招,并未提及相救芈钰之事。唯有姬爻无意中看到了姬煊飞身救芈钰,两人滚落在地、芈钰惊慌扶住姬煊的情景,不止一次在他脑海中回放。
“为何那般奋不顾身?又为何刻意隐瞒?” 姬爻把玩着一枚玉珏,眼神阴郁,“晋国公子、楚国质子……究竟是什么关系?”他召来心腹,低声吩咐:“仔细留意姬煊与芈钰的往来,事无巨细,皆需报我。”
一日,内侍前来禀报,天子有旨,宣王孙觐见。
换上庄重的服饰,姬爻穿过重重宫阙,踏入那座弥漫着浓郁药味与陈腐熏香气息的寝殿。殿内光线昏暗,厚重的帷幔低垂,将窗外秋阳隔绝大半。周天子姬晏半倚在巨大的龙纹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唯有偶尔开合的眼眸,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天下共主的、浑浊却依旧锐利的微光。
“孙儿爻,拜见祖父。” 姬爻依礼跪拜,姿态恭谨。
“起来吧,近前来。”天子的声音苍老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姬爻起身,走到榻前三步处停下,垂手侍立。他能清晰地看到祖父脸上深刻的皱纹和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也能闻到那股混合着疾病与衰老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伤……可好些了?”天子缓缓问道,目光落在他肩上。
“劳祖父挂心,已无大碍。” 姬爻低声回答。
“无大碍?”天子忽然低低地咳嗽起来,胸腔里发出空洞的声响,良久方息,“皮肉之伤易愈,心腹之患难除啊。”
姬爻心头一凛,垂首不语。
“知道是谁要杀你吗?”天子冷不丁问道,浑浊的眼睛紧盯着他。
王孙爻迟疑一瞬,将心中怀疑的几个名字——太宰姬寔、郑侯姬孟生、甚至某些对立的宗亲等人,在脑中过了一遍,终究谨慎道:“孙儿愚钝,尚未查明真凶。”
“呵……”天子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嗤笑,“查?你能查清什么?查到几个替死鬼,几个微不足道的‘主谋’?”他喘息几下,声音更冷,“你心里想的,无非是姬寔,是郑侯,是那些不服你、嫉妒你的叔伯兄弟。对么?”
姬爻被说中心事,额角微微见汗。
“你错了。”天子的声音陡然提高些许,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疲惫与嘲讽,“想要你命的,从来不止一两个人,也不止一两个国家,是整个天下!”
他挣扎着想要坐直些,旁边的老内侍连忙上前搀扶,被他挥开。“你以为你是王孙,是储君,便理所当然该继承这周室天下?”天子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向姬爻,“你看看这四周!看看你祖父我!看看这宫殿!它们告诉你什么?”
王孙爻顺着他的目光环视。殿宇依旧宏伟,但梁柱漆色斑驳,帷幔陈旧,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衰败气息。侍立的宫人虽然恭顺,眼中却难掩麻木与暮气。
“它们告诉你,周室老了,病了,就像我一样,行将就木!”天子的声音激动起来,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诸侯强,王室弱。礼乐崩,征伐起。这天下,早就不是姬姓一家之天下了!晋国为何送质子来?是真的尊王?不过是借个名头,彰显他霸主威仪,顺便将可能的威胁放在眼皮底下!楚国为何战败送子?是畏罪?不过是暂避锋芒,以待来日!秦国、齐国、郑国……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他盯着脸色逐渐苍白的王孙爻,一字一顿:“而你,我的好孙儿,你以为你的敌人只是几个争夺储位的叔伯兄弟,几个心怀叵测的臣子?不!你的敌人,是这虎狼环伺的天下大势,是这摇摇欲坠的周室江山!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本身就是最大的靶子!这次是刺客,下次可能是毒药,是流言,是战场上的‘意外’!只要周室一日未亡,只要你还顶着‘王孙’的名头,想让你死的人,就永远不会少!”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将姬爻心中那点因身份而生的骄矜与侥幸,冲刷得干干净净。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是来自殿内的阴冷,而是来自这**裸的、残酷的真相。
“那……孙儿该如何?”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如何?”天子靠回枕上,疲惫地闭上眼,许久才道,“你若只想保命,做个富贵闲人,现在辞了这储君之位,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姬爻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不甘。
“你若还想坐这个位置,甚至……还想试着扶一把这快要倒下的破屋子,”天子重新睁开眼,那目光里再无半分温情,只有属于政治动物的冷酷与算计,“那你就要明白,仁慈、宽厚、轻信,是这深宫之中最无用的东西,甚至是催命符。”
“从今往后,你看每一个人,都要先假设他想害你。每一个靠近你的人,都要先想清楚他图你什么。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都可能藏着刀。你要学会用利益去捆绑,用恐惧去驾驭,用阴谋去反制阴谋。兄弟不可信,臣子不可倚,盟友……更是最危险的敌人。你要比他们更狠,更不择手段。”
他的话语在寂静的寝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森然。
“可是……礼法……”姬爻下意识地反驳,那是他自幼被灌输的根基。
“礼法?”天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老内侍慌忙递上药盏。他勉强喝了一口,喘息着道,“礼法……是用来约束别人,粉饰太平的。不是用来捆住自己手脚的!你看看晋侯姬固,他讲礼法吗?他讲的是霸术!是实力!没有实力,空谈礼法,不过是……自取其辱!”
他缓了口气,看着姬爻眼中逐渐凝聚的阴鸷与挣扎,知道自己这番话起了作用。这个孙子,或许不够雄才大略,但不蠢,也够自私。在生死恐惧与权力诱惑面前,他能学会自己这套苟延残喘的“生存之道”。
“回去吧。”天子挥挥手,仿佛用尽了力气,重新闭上眼,声音低不可闻,“记住今天的话。要么,彻底放下;要么……就变得比所有人都狠。这周室的担子……太重了……或许,本就不该让你来挑……”
姬爻浑浑噩噩地行礼告退,走出寝殿。
秋日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祖父那番冰冷彻骨、充满腐朽与算计的“教诲”,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深深烙印在他心上。他回头望去,那座巍峨却死气沉沉的宫殿,仿佛一张巨口,要将他吞噬。
从这一刻起,那个曾经只是骄横跋扈、心思简单的姬爻,彻底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被恐惧与野心催生、试图在落水时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人,未来的周天子。
小姬说了要保护小芈,说到做到。
小芈的心意马上就藏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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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秋狝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