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钰开始刻意与姬煊保持距离。
自上巳那夜后,他心头那根被拨动的弦便再未真正平复。清醒时他告诫自己那是危险,梦中却总避不开那双映着灯火的琥珀色眸子。为斩断这不该有的纷扰,也为了更清晰地划清盟友界限,芈钰做出了决定——此后与姬煊的每一次密会,荆离必须在场。
姬煊起初不以为意,甚至在第三次暗室会面,见到芈钰身后如影随形的荆离时,还挑眉笑了笑:“楚公子如今越发谨慎了。”
芈钰端坐案前,神色平静:“洛邑风大,多个人照应总是好的。”
荆离沉默地立在暗室角落,身形几乎融于阴影,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始终锁在姬煊身上。带着护卫特有的警惕。
姬煊起初试图如往常般,借递送简牍时“无意”触碰芈钰指尖,或是说话时稍稍倾身拉近距离。但每一次,荆离的目光都会陡然锋利一分,虽未出声,那无声的压迫却让暗室里的空气都凝滞几分。姬煊抬眸瞥向角落,迎上荆离看似平静却暗含警告的眼神,终是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坐直了身子。
几次下来,姬煊果然收敛许多。暗室中的交谈变得纯粹公事化,只交换情报,分析局势,言简意赅,再无多余触碰或暧昧言语。
芈钰心中松一口气的同时,又隐约有些说不清的怅然。他强迫自己忽略那丝异样,将所有精力投入探查中。
暮春四月,芈钰收到了一份意外的请柬。
请柬的主人是他曾于春蒐围猎中救下的少女雅姬。请柬以素绢制成,字迹娟秀,言辞恳切,邀芈钰过府一叙,以谢救命之恩。
春蒐之后,雅姬曾几次借故到太学与芈钰相处,芈钰只以礼相待,态度疏离。后来不知何故,雅姬不再前来,芈钰以为她放弃了不该有的想头,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如今送来请柬,让他吃了一惊。
请柬的落款处除了雅姬,还有其伯父姬闾之名。
雅姬父亲早逝,由伯父姬闾抚养长大。姬闾和之前芈钰结交的那些清贵耆老不同,他担任司马一职,掌握兵权,论辈分是王孙爻的族叔,在宗亲中颇有声望,亦是王孙姬爻的坚定支持者之一。
芈钰斟酌再三,决定赴约。一则雅姬诚意相邀,推拒失礼;二则姬闾府邸,或可窥见姬爻意图一二。
姬闾府邸位于洛邑东城,不算豪奢,却处处透着百年公族的底蕴。庭中古柏参天,廊下悬着前朝字画,仆役进退有度,安静无声。
芈钰被引入正厅时,微微一怔。
厅中已坐了几人。主位上是位五十余岁、面容方正的男子,想必便是司马姬闾。他左手边坐着王孙姬爻——这位天之骄子的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张扬,多了些许沉郁,但目光扫过芈钰时,仍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而姬爻身旁,竟是姬煊。
姬煊今日穿了身宝蓝色深衣,领口袖缘用银线绣着极细的云纹,玉冠束发,手执酒爵,正与王孙爻低声谈笑,眉梢眼角都是芈钰熟悉的、浮于表面的风流笑意。见芈钰进来,他举杯遥遥一敬,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芈钰定了定神,上前与姬闾、姬爻见礼。
“楚公子不必多礼。”姬闾声音温和,抬手示意他入座,“小侄女蒙公子相救,老夫一直想当面致谢,奈何琐事缠身,拖至今日,还望公子勿怪。”
说话间,雅姬自屏风后转出。她穿一身浅杏色襦裙,面容清秀,眉眼间还有几分未褪的稚气,举止却已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她向芈钰盈盈一拜,声音清柔:“雅再谢楚公子救命之恩。”
芈钰忙还礼:“举手之劳,宗女不必挂怀。”
宴席开席,无非是些应酬闲谈。姬闾问了些楚国风物,芈钰一一得体应答。姬爻偶尔插话,话题却总绕回周室礼乐、诸侯职责之上。姬煊大多时候只是饮酒聆听,偶尔说几句俏皮话逗得王孙爻发笑,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芈钰,尤其在雅姬为芈钰斟酒时,他执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
酒过三巡,姬闾借口更衣暂离。厅中只剩下姬爻、姬煊与芈钰三人,以及侍立在侧的雅姬。
姬爻放下酒爵,看向芈钰,开门见山:“楚公子,你在洛邑也有一年了吧?觉得周室如何?觉得……爻如何?”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芈钰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周室礼乐昌明,乃天下正统。王孙殿下天潢贵胄,风仪出众,钰深为敬仰。”
“敬仰?”姬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敬仰的人很多,可能为爻所用的人却不多。”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楚公子文武双全,春蒐救驾,太学受赏,连伯修大夫都对你赞誉有加。如此人才,困于质子之身,岂不可惜?”
芈钰垂眸:“钰资质愚钝,唯谨守本分而已。”
“本分?”姬爻摇头,“楚国的本分是尊奉周室,你的本分……或许可以更有作为。”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上几分诱引,“若你愿助爻,他日爻承继大统,你不必再回那战败之国。洛邑有高官厚禄,有美人相伴……”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安静斟酒的雅姬。
雅姬手微微一颤,酒液险些洒出。她飞快抬眸看了芈钰一眼,那眼神中有羞怯,有慌乱,有倾慕,随即又低下头去。
芈钰心中了然。所谓“美人相伴”,所指便是雅姬。姬爻这是要以联姻为纽带,将他——或者说将楚国的支持——绑在自己这条船上。
他余光瞥见姬煊,发现对方虽然面上依旧挂着浅笑,眼神却冷了下来,手中酒爵被不自觉地转动着。
“殿下厚爱,钰感激不尽。”芈钰声音平稳,字字清晰,“楚国虽败,不敢忘天子册封之恩。钰身为楚子,自当谨奉周室正朔,恪守臣节。至于去留……钰年少学浅,尚需历练,不敢妄求高位。且婚姻大事,当遵父母之命,钰不敢自专。”
他既表明了尊奉周室的态度,又婉拒了联姻与留任的提议,言辞恭谨,挑不出错处。
姬爻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举杯道:“好!好一个‘谨奉周室正朔’!楚公子忠心可嘉,爻记住了!”
话虽如此,他眼中那抹算计与不悦却未完全掩去。
姬煊全程围观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注视着芈钰的眼睛。
宴席又持续片刻,便草草散了。
芈钰告辞时,姬闾亲自送他至府门,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道:“楚公子少年老成,前途无量。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时。”
芈钰躬身谢过,转身离去。他能感觉到身后有几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姬爻的,姬闾的,还有姬煊那道格外深沉复杂的目光。
当夜,雀舍暗室。
油灯昏黄,荆离如常立于角落。芈钰和姬煊商议姬爻以雅姬联姻相诱之事。
姬煊把玩玉环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王孙爻确实急了。”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天子入春以来咳疾反复,太医院虽尽力调治,但年老体衰,非药石可愈,活不过三五年。这个消息,该知道的人都心里有数。”
芈钰点头:“所以他急于拉拢外援,稳固地位。只是……”
“只是什么,雅姬貌美纯良,你于她有救命之恩,她对你又颇有情意,倘若你娶了她,岂不是佳话一桩?” 姬煊抬眼看着芈钰,不无戏谑地笑道。
芈钰垂眸不语,似乎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姬煊见状,心中酸意翻腾,忽又严肃起来,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芈钰,“若王孙爻,乃至周天子亲自下诏,命你娶雅姬,你会如何?”
芈钰抬头迎着他的目光,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会以父命未允、孝道为先推脱。若推脱不得……”他闭了闭眼,“或许只能接受。”
“接受?”姬煊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然后呢?留在洛邑,做周室的官,娶周室的女子,从此与楚国渐行渐远,成为一颗被安置在棋盘上的棋子?”
“那我能如何?”芈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波澜,“我是质子。我的婚姻,我的去留,本就不全由己。”
“所以你就甘心被摆布?”姬煊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锋利,“芈钰,我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人。”他私下都称呼“阿钰”,忽然用了全名,似乎是内心隐隐有些动气。
暗室中气氛陡然紧绷。角落里的荆离微微蹙眉,手按上了腰后短刃。
芈钰与姬煊对视着,两人之间隔着昏黄灯火,仿佛有看不见的弦在紧绷。片刻,芈钰移开目光,低声道:“此事尚未成定局,多说无益。还是谈正事吧。”
姬煊盯着他看了看,终是缓缓靠回原位,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眸色依旧深沉。“你说得对。当务之急,是弄清谁在背后谋划,目标究竟为何。”
他铺开一卷绢图,上面标记着周室几位有资格即位者的关系脉络。“天子若有不测,姬爻虽是第一顺位的继承人,但反对者不少。太宰姬寔,为天子堂侄,声望颇高,且与郑国关系密切;还有几位远支宗亲,近年也颇为活跃。更重要的是——秋日祭典与围猎,历来是多事之秋。若那时天子遇刺,无论成败,司马姬闾护驾不力,难辞其咎,而他又是姬爻的亲信。”
芈钰凝神细看:“所以有人想借此扳倒姬爻和姬闾,扶植他人?”
“不止。”姬煊指尖点向绢图上一处,“雀台最新消息,郑侯姬孟生——姬贺的兄长,近半年与姬寔书信往来频繁,且郑国边境兵马有异常调动迹象。若周室因即位之争内乱,郑国便可名正言顺以‘匡扶王室’之名介入,甚至攫取实权。”
“郑侯竟有如此胆量?”
“郑国地处中原腹心,北受晋国压制,南受楚国威胁。姬孟生野心勃勃,不甘居于人下。若能搅乱周室,削弱我晋国影响力,他便有机可乘。”姬煊冷笑,“至于姬贺,不过是个被兄长利用而不自知的棋子。他在洛邑的挑衅之举,看似嚣张,实则是麻痹众人的烟雾。”
芈钰背脊生寒。若真如此,这场阴谋的规模与野心,远超想象。
“所以秋日祭典,”芈钰总结道,“很可能是一场针对王孙爻,乃至整个周室格局的颠覆之举。而幕后黑手,很可能是郑侯姬孟生,联合了周室宗室,如太宰姬寔等人。”
“不错。”姬煊颔首,“而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确凿证据,揭露阴谋。”他顿了顿,看向芈钰,语气郑重,“此事关乎周室存续,也关乎你我两国安危。若让郑国得逞,中原必乱,晋楚皆难独善其身。”
芈钰点头。这一刻,他们不再是洛水畔放灯的少年,而是必须合力破局的盟友。
“至于雅姬之事,”姬煊忽然又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不必担心。姬爻那边,我自有办法让他打消念头。”
芈钰一怔:“你有何办法?”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姬煊淡淡道,眸中闪过一分狠厉,“总之,这件事,成不了。”
他说得笃定,芈钰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悸。姬煊会用什么手段?会不会引发新的风波?他想问,却见姬煊已转移话题,开始讨论下一步探查的重点。
密谈结束,芈钰走出雀舍,春夜的风带着凉意拂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悄然关闭的木门,心中纷乱。
姬煊那句“这件事,成不了”,在他耳边反复回响。那语气中的决绝,甚至带着一丝不容触碰的占有意味,让芈钰心头发慌,却又隐隐有一丝不该有的悸动。
他扪心自问,适才自己所说的,若推脱不得,愿接受与雅姬的联姻,到底是发自肺腑,还是……对眼前人的一种试探?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
无论姬煊有何打算,眼下最重要的,是应对那场正在酝酿的、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巨大阴谋。
而他自己,也必须想清楚,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他究竟要扮演怎样的角色,又该如何守住自己的心。
荆离:传说中的巨大的人形电灯泡就是我!
小芈:我……不想娶妻。喂,小姬,你吃醋了吗?
预告:下一章篇幅很长,小姬上大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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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联姻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