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上巳同游

三月初二,春水初融,洛邑的空气中浮动桃李将绽的甜暖。楚馆庭中,几丛金黄色的迎春在墙角泼辣辣地开着。

芈钰独坐廊下,对着一卷摊开的《禹贡》出神。夕阳余晖将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长睫低垂,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俊美无俦的模样,恍若画中人。

“钰弟!”

嬴冉的声音打破静谧,他大步走进院子,褐布衣袍带起一阵风,惊得阶前觅食的雀鸟扑棱棱飞起。

芈钰抬头,见是嬴冉,眼中掠过一丝来不及完全敛去的忡怔,随即扬起温浅笑容:“冉兄。”

“明日上巳,洛水边夜市热闹极了,”嬴冉在他身旁席地坐下,开门见山,“你我换上布衣,混入人群去逛逛如何?整日闷在这馆舍,人都要发霉了。”

他说得坦荡热忱,目光明亮如秦地高原上无遮无拦的日光。芈钰望着那双眼睛,心头那根因连日探查而紧绷的弦,莫名松了松。

“好。”他听见自己应道。

嬴冉咧嘴一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又叮嘱几句“穿得简便些”,这才满意离去。

芈钰目送他走远,正要收回目光,却见院门边一道身影不知何时悄然立着。

姬煊。

他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曲裾深衣,外罩月白半臂,玉冠束发。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望过来时,带着芈钰熟悉的、洞悉般的微光,眼角的小痣似在轻颤。

“楚公子好雅兴。”姬煊踱步进来,唇边噙着那抹惯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与秦国公子相约夜游,倒是一桩美事。”

芈钰起身,微微颔首:“晋公子。”

“路过,听得一二。”姬煊在他方才坐过的席旁停下,目光扫过《禹贡》,“上巳夜市,洛水浮灯,确是洛邑春日一景。”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随意,“不若……我也凑个热闹?三人同行,岂不更妙?”

这话说得轻巧,芈钰心头却是一紧。晋楚秦三国质子公然结伴夜游,落在有心人眼里,不知会生出多少波澜。

“晋公子美意,钰心领。”芈钰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平稳,“只是钰已先应了冉兄。且夜市杂乱,恐冲撞公子贵体。不若改日再叙?”

拒绝之意,清晰明白。

廊下静了一瞬。风吹柳枝,沙沙作响。

姬煊脸上的笑意未减,眼神却深了些许。他静静看了芈钰片刻,忽然轻笑起来,笑声低缓:“说得也是。那便……改日。”

他将“改日”二字,咬得微有深意。说罢,也不再多言,只朝芈钰略一颔首,便转身飘然而去。天青色衣袂拂过门槛,像一片捉摸不定的云。

上巳日,黄昏,暮色如淡紫色的纱,缓缓笼罩洛邑。

芈钰换了一身靛青细麻深衣,未冠,只用同色发带束发。荆离本欲暗中跟随,被他阻了:“今夜只想做个寻常人,有冉兄在,不会有什么危险。”

荆离欲言又止,终是退下,只默默将一柄轻薄短刃塞入他袖中暗袋。

酉时三刻,嬴冉准时而来。他一身粗褐布衣,却掩不住高大挺拔的身形与眉宇间的勃勃英气,头发草草束成椎髻,倒有几分游侠模样。他上下打量芈钰,笑道:“这般打扮,倒像谁家偷跑出来的小书生。”

两人徒步汇入街上渐多的人流。越往洛水方向,灯火愈盛,人声愈沸。道旁已摆开无数摊档,热气蒸腾,香气杂糅。卖胡饼的吆喝声、孩童举着糖人奔跑的笑闹声、远处河畔隐约传来的鼓乐声……交织成一片鲜活喧嚣的市井画卷。

嬴冉买了两包刚出炉的芝麻胡饼,塞给芈钰一包。饼皮酥脆,内里绵软,热气烫手。芈钰小心咬了一口,暖香盈口。他抬眼,见嬴冉已大口吃起来,腮帮鼓动,毫无贵公子仪态,不由也轻轻笑了。

“这才对。”嬴冉咽下口中食物,看着他,目光在周遭流转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温和,“钰弟,你近来……有心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

芈钰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我知你不易。”嬴冉的声音低沉下来,与他并肩缓行,“楚国之败,为质洛邑,步步需谨慎。你年纪尚小,却要承担这些。”他侧头,看着芈钰在光影中明灭的侧脸,“但有些事,莫要全憋在心里。我虽愚钝,总比你大几岁,说出来,或可替你分担一二。”

他的话语真诚厚重,如秦地窖藏的醇酒。芈钰感到袖中短刃的冰冷硌着手臂,喉头微哽。他想起暗室中那些密谋,想起车轴断裂的险恶,想起姬煊在灯下锐利的目光……这些,他如何能对嬴冉言说?

“冉兄多虑了。”芈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不过是课业繁重,有些思乡罢了。”

嬴冉停下脚步,定定看了他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罢了,不愿说便不说。只是记住,无论何时,冉都是你兄长。”

芈钰鼻尖一酸,连忙低头,假装整理发带。

两人继续前行,到了洛水畔最大的夜市入口。此处灯山灯海,亮如白昼。吞剑吐火的杂耍、咿呀作态的木偶戏、丝竹悠扬的乐棚……令人目不暇接。

嬴冉看得兴起,指着远处一个围满人的圈子:“那边似乎是角抵戏!我去瞧瞧,钰弟,你在此稍候,莫要走动。”

芈钰点头,看着嬴冉高大的身影挤入人群。他独自站在一盏硕大的鲤鱼灯下,暖黄的光笼罩周身,暂时隔开了喧嚣。

就在这时,一个矮小精瘦、作贩夫打扮的汉子匆匆挤过,似是被后面人推搡,踉跄一下,直朝芈钰撞来。芈钰下意识侧身避让,那人却已擦着他肩膀过去,口中胡乱道着歉,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芈钰皱了皱眉,正待细看,忽然听得那边角抵戏的圈子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惊呼。人群骚动起来,朝着那个方向涌去。

“冉兄?”芈钰心头一紧,踮脚张望,却只看到攒动的人头。

他正要往前寻去,手腕却蓦地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

芈钰浑身一僵,倏然回头。

灯影阑珊处,姬煊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他也换了装束,一袭毫无纹饰的玄色布衣,长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唯有那张脸在光影中俊美得惊心动魄。他握着芈钰手腕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度透过薄薄衣袖传来。

“阿钰。”他唤道,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周遭嘈杂,“好巧。”

巧?芈钰瞬间明白了。那撞来的贩夫,角抵戏的骚动……都是设计好的。

他欲抽回手,姬煊却已自然地松开。“既已来了,独自站着多无趣。”

他语气轻松,目光扫过不远处一个挂着“晋醴”旗幡的酒摊,“我请你喝晋国的汾黍酒。”又指向另一个方向,“再尝尝那个——正宗的云梦泽畔橘叶糍粑。”

他相当熟稔地报出楚地点心名字。芈钰怔怔看着他,一时忘了拒绝。

姬煊已转身朝酒摊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他,眉梢轻挑:“不来?”

一瞬间,芈钰紧绷多日的心防,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他深吸一口满是烟火味的空气,迈步跟了上去。

汾黍酒盛在粗糙的陶碗里,清冽微辣。橘叶糍粑烤得外酥内糯,咬开是清甜的豆沙馅。姬煊拿着陶碗,与芈钰碰了一下。

“在晋国,上巳日少年男女相约出游,互赠兰草,饮桃花酒,以祓不祥。”姬煊饮了一口,望向河面上星星点点的河灯,“可惜此处无兰草可赠。”互赠兰草,本为少年男女表达爱慕之情的方式,这话说得有些暧昧了。

芈钰饮了一口汾黍酒,脸颊发烫正有微醺之感,未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是想到了家乡。“楚地此日,则采荠菜花戴于鬓边,煮荠菜鸡蛋分食,去陈疾。”他轻声接道。

“我幼时在绛城,”姬煊忽然开口,声音里少了平日的算计,多了些恍惚,“最爱上巳日。兄长会偷偷带我溜出宫,去市集看百戏杂耍,买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有一次,我看中一个胡商卖的鎏金小马驹,所带的钱不够,兄长悄悄为我买了下来,送我做生辰礼物。后来,父亲发现我们偷溜出宫,兄长一力承担,说是他的过失,被罚在宗庙跪了一整夜。”

芈钰静静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听姬煊提起家人。

“那时真好。”姬煊的声音低了下去,望着河灯的眼神有些空茫,“兄长年长我七岁,生母范夫人出身晋国大族,早早去了。父亲续娶我母亲,生下姐姐与我。原本,我们兄弟感情极好。”

他停顿良久,久到芈钰以为他不再说下去时,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直到我八岁那年,母亲病重,舅舅陈侯写信给父亲,劝他立我为世子。”

芈钰心头一震。

“父亲没有允诺。”姬煊扯了扯嘴角,那笑意苦涩,“可自那以后,兄长看我的眼神就变了。再不会带我偷溜出宫,再不会为我顶罪。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潜在的敌人。”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后来父亲送我来洛邑为质……或许,离得远了,至少表面还能维持兄友弟恭。”

河中灯火在他眼中碎成星星点点的光。这一刻的姬煊,不再是那个深不可测的晋国质子,只是一个被兄长猜忌、被迫远离家乡的少年。

这些往事,他从来没有和别人提起过,只是深埋在心底。他想要告诉芈钰,因为他觉得芈钰能理解他,又或者是,他渴望着他的理解和安慰。

对芈钰而言,这些日子与姬煊相处,逐渐发现了他掩藏在风流纨绔外表下的另一面,封裹心灵的坚冰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悄悄融解。

听着姬煊的话,看着他从未有过的、染了几分郁色的俊美面容,他内心深处不由自主蔓延出一丝微弱的酸疼的情绪,是对眼前人的……怜爱。

可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只默默为姬煊斟满酒。

姬煊转头看他,忽然问:“听说你有四个哥哥?”

芈钰点了点头。

“我和他们比,如何?”姬煊问得随意,眼神却专注。

芈钰沉吟片刻,认真道:“大哥是嫡长子,稳重孝顺,自幼被当作继承人培养,行事端方;二哥精明能干,擅经营谋划,是父亲的得力臂助;三哥忠厚正直,对我十分关照;四哥……粗豪莽撞些,但心地赤诚。”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姬煊:“你……不像他们任何一个。”

“哦?”姬煊挑眉,忽然低笑起来:“是啊……我可不想当你哥哥。”

芈钰的心跳骤然加快,慌忙垂眸饮酒加以掩饰,不想喝得急了些,呛到了嗓子,“咳咳……”

“看来,阿钰是不大会饮酒。”姬煊轻轻地为他拍背。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芈钰的心跳得更快了。

姬煊似有所感,也不再说话,只是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

两人沉默片刻,姬煊起身,拉着芈钰去买了两个河灯。芈钰接过河灯时,指尖碰到姬煊温热的指节,心头又是一阵乱跳。他俯身垂首,未写一字,默默将河灯放入水中。

姬煊和小贩讨了笔墨,在自己那盏河灯上写了字,再轻轻推入水中。两盏素灯并肩漂了一段,融入灯河。

“许了什么愿?”芈钰忍不住问。

姬煊转头看他,灯火映入眼底,漾开温柔的波光。“愿……”他拖长声音,忽然凑近些许,带着酒气的低语拂过芈钰耳畔,“今夜长些,再长些。”

芈钰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一颗心在胸腔内乱冲乱撞。他慌忙后退,却因河岸湿滑,身形微晃。姬煊伸手扶住他小臂,稳住了他。

那手掌的温度隔着衣料烙在皮肤上,竟有些灼人。芈钰稳住身体,姬煊的手却未立刻松开,指尖似是无意地在他臂上轻轻一划,才缓缓收回。

“小心。”姬煊道,声音里含着一丝笑意。

芈钰低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醉了,只觉脸上热意燎原。

这一刻,楚国、晋国、质子、霸业,统统模糊远去,今夕不知何夕。

然而,远处传来嬴冉焦急的呼唤声:“芈钰,钰弟——!”

幻境刹那破碎。

芈钰猛地清醒,脸上热度迅速褪去。他循声望去,只见嬴冉正拨开人群,焦急地四下张望。

“冉兄在寻我。”芈钰低声道,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姬煊脸上那抹鲜活的笑意淡去,重新覆上薄雾。他点了点头:“去吧。”

芈钰转身快步走去。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姬煊仍站在原地,玄衣几乎融于夜色,唯有面容被灯火映照得明明灭灭。他望着芈钰,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轻轻挥了挥手。

芈钰心头一紧,迅速转过头,再不回顾。

当夜,芈钰辗转难眠。

闭上眼,便是洛水畔流光溢彩的灯河,是姬煊凑近耳语时温热的气息,是他扶住自己时小臂上清晰的触感……还有他说起兄长时眼中破碎的光。

后来他终于睡着,却陷入混乱梦境。梦中,他与姬煊仍在河边放灯,姬煊忽然转头对他笑,笑容明亮耀眼。他伸手想触碰芈钰的脸,芈钰没有躲。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周遭灯火骤灭,姬煊的脸在黑暗中变得模糊,陡然变成了父亲楚侯独眼流血的凄厉面容……”

芈钰猛地惊醒,坐起身,冷汗涔涔。

窗外天光未亮,一片沉寂。他喘息着,按住狂跳的心口。

不行。

姬煊是晋国公子,是雀台之主,是心思莫测的盟友,更是未来战场上可能的死敌。那些触碰,那些低语,那些灯火下的笑影……或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与掌控。

芈钰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从今往后,必须划清界限。

暗室之中,只谈情报,只论合作。私下接触,能免则免。

盟友而已。只能是盟友!

他掀被下床,走到窗边。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黑夜将尽。

芈钰望着那抹微光,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冰冷。他将所有翻涌的心绪,连同洛水畔那场短暂而不真实的温暖,一并锁入心底最深的角落。

天亮了,他依旧是楚国公子芈钰。

而姬煊,也只会是晋国公子姬煊。

仅此而已。

1、小姬说不想做小芈哥哥,这话是故意针对嬴冉的。嬴冉说无论何时都是芈钰兄长,被他听到了。对那个摸头杀(咬牙切齿ing)

2、上巳节也叫春浴日、女儿节,堪称中国最古老的情人节。人们在这一天祭祀、沐浴、踏青、玩乐,祓除不祥,祈求福祉。这个日子很重要,后面的岁月里,这一天还会安排发生至少三件大事,包括……嗯,还是不剧透了,哈哈。

3、小姬:我想对你好,也想你对我好。

4、从本章开始,小芈就再也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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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上巳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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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影春秋
连载中木紫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