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太学新人

翌日,郑馆内,姬贺正在廊下凭栏观雨。

赵肃踏进湿漉漉的庭院时,脚步放得极轻。他手中托着一方紫檀木匣,匣面光素,只在一角阴刻着细微的蟠螭纹——晋国宫室的标记。

姬贺见赵肃来,眼皮未抬,只淡淡道:“煊兄又有何指教?”

赵肃停在廊前三步处,躬身将木匣举过头顶:“我家公子命肃送此物与郑公子赏玩。”

侍从接过木匣,在姬贺示意下打开。匣内红绒衬底上,并无金玉珍玩,只静静躺着一枚青铜箭镞。箭镞形制古拙,三棱带血槽,銎口处残留着半截朽断的箭杆。更引人注目的是,镞身上深深嵌着一小块暗褐色的皮革碎片,边缘焦黑卷曲,似被火燎过。

“这是何意?”姬贺目光一凝。

赵肃直起身,声音平缓如叙常事:“这是去岁萍野之战,晋军前锋缴获的楚将遗物。箭杆上所缚油布,乃楚军传令所用,上绘‘荆山烈焰’纹——据俘虏供称,唯楚侯亲卫得用此纹。”

他稍作停顿,让姬贺看清那皮革碎片上依稀可辨的火焰纹路。

“公子说,郑公子素好兵械,当知此镞之利。”赵肃语气依旧恭敬,“三棱破甲,血槽放血,中者立毙。然……”他抬眼,目光落在姬贺脸上,“纵是这般利器,射鸿鹄或可一击而中,若用以逐燕雀,非但大材小用,更恐误伤观者,徒惹非议。”

姬贺脸色微变。

赵肃恍若未见,继续道:“公子还让肃带一句话。”他略略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恰似檐角滴落的雨珠,轻而清晰,“‘楚人之劲弓,只当对着晋人之坚甲。若有人欲借我晋地之风,吹灭他处灯烛,莫怪这风……转头掀了他的檐瓦。’”

话音落下,廊下一片寂静。

唯有残雨自瓦当滴落,一声,又一声。

姬贺盯着那枚青铜箭镞,心中有气又不敢发作。他听懂了姬煊的意思:大国争霸,唯有晋国才是楚国的对手,这是猛虎与熊罴的较量,而自己——暗中撺掇、想借他之手对付芈钰的人,不过是狐鼠之辈,不配入局。而更尖锐的警告在后半句:若他再敢暗害芈钰又嫁祸晋国,姬煊便会亲自出手,且绝不会留情。

“好一个‘借风掀瓦’,煊兄真是心思玲珑。”姬贺半天挤出一句,声音干涩。

赵肃垂眸:“公子只是不愿见无谓之争,徒耗心力。”他顿了顿,又道,“公子还说,郑公子院中那株柳树近日生了不少蚜虫,已遣花匠调制了蒜汁椒汤,稍后便送来。此物驱虫甚效,只是气味辛辣,施用之时,还须闭户为宜。”

这话更是明晃晃的警告:你那些小动作(蚜虫),姬煊一清二楚;送来驱虫药(蒜汁椒汤),是最后通牒;闭户施用,是让你关起门来自己收拾干净,别再惹人注意。

姬贺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怒是惧。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个笑:“有劳煊兄费心。这箭镞……我收下了,必当仔细观摩,引以为戒。”

“公子明白便好。”赵肃再次躬身,“肃告退。”

他转身离去,步履平稳,踏过积水时甚至小心地避开了倒映着柳树的水洼。那份周全,反衬出方才话语里绵里藏针的寒意。

姬贺久久立在廊下,直到侍从小心上前:“公子,这箭镞……”

“收进库房最深处的樟木箱。”姬贺声音沙哑,“用三重锦缎裹好,上压铜符。”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传话给太学那边,就说我生了病,要告假三日。”

“那……楚国质子那边?”

姬贺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侍从吓得噤声。

“楚国有晋国对付,轮不到旁人插手。”姬贺一字一句重复赵肃的话,像在咀嚼其中深意,又像在说服自己,“至于那盏‘灯烛’……”他望向楚馆方向,冷哼一声,“且看它能亮到几时。”

五日后,太学来了一位新人,陈国公子妫明。

他是陈侯妫山的独子,刚刚过了十五岁生辰,升入了“大学”阶段,前来和姬煊芈钰等人一起就读。妫明的姑母是姬煊的母亲妫夫人,他是姬煊的表弟,自幼娇宠,性情活泼跳脱,尤好新奇玩物。

陈国虽小,却是上古舜帝之后,恪守古礼,妫明的启蒙师傅便是以严苛著称的老儒,故而他于典籍仪礼上倒颇有根基。

妫明入学的当日,课间休憩时,芈钰在廊下遇见了姬贺。

“听闻陈公子是晋公子的表弟?”姬贺状似无意地搭话,目光却瞟向不远处正与姬煊说笑的妫明,“到底是少年心性,天真烂漫。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陈国素重礼乐,视楚地巫风为‘淫祀’。这位小公子若知晓某些人的出身,怕是要觉得玷污了这太学清静之地了。”

这话说得轻,却字字带刺。芈钰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太学乃天子设教之地,有教无类。”

姬贺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时,却故意抬高了声音:“也是,连《周礼》都未读全的人,自然不懂何为‘华夷之辨’。”

这话恰被走来的妫明听见。少年眉头一皱,看向芈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鄙夷。

三日后,太学辩经。

伯修大夫以“礼之用”为题,让诸公子各抒己见。轮到妫明时,他起身朗声道:“礼者,天地之序也。故《礼》云:‘中国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芈钰,“夷狄之俗,固然有其风,然若入中国,当习中国之礼。譬如冠婚丧祭,若杂以蛮俗,便是乱了纲常。”

这话虽未点名,指向却再明显不过——楚地崇巫鬼,重祭祀,与中原礼制确有不同。

殿中一时寂静。姬贺及其关系好的几位公子纷纷点头,面露赞同之色,更多的则是观望。

芈钰缓缓起身。

他穿着一身素色深衣,唯在领口袖缘绣着极细的雷纹,是楚地样式,却不张扬。朝伯修大夫与诸公子一揖后,他才开口,声音清朗平稳:

“公子所言甚是。礼者,天地之序,亦人情之节。”他先肯定了妫明,随即话锋一转,“然《礼记·曲礼》亦云:‘入竟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钰客居洛邑,自当尊王都之礼,习太学之教。只是……”

他抬眼看向妫明,目光平静:“敢问陈公子,舜帝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此二圣之行,可合于‘中国之礼’否?”

殿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妫明愣住了。他没想到芈钰不辩楚俗,却直接抬出陈国先祖舜帝是东夷之人,而周文王则是“西夷”?若按他方才所言,这两位圣王岂非都“不合礼制”?

“这、这如何能类比……”少年脸色涨红。

芈钰却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圣王之教,在德不在域,在化不在别。”他朝妫明再揖,“公子家学渊源,必知此理。今日之论,受教了。”

说罢,安然落座。

一番话,既引经据典驳了对方的“华夷”之见,又给足了少年台阶——最后那句“家学渊源”,更是巧妙地将妫明先祖舜帝的功业与今日之论联系起来,暗示:你既是舜帝之后,当有先祖胸襟。

妫明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他虽娇惯却不笨,自然听出芈钰话中的机锋与容让。最终,在伯修大夫的示意下,他悻悻坐下,整堂课再未发言。

课后,妫明回到陈馆,越想越觉得窝火,便径直去了晋馆。

“煊表兄!”他一进门便抱怨,“那个楚国质子,好生狡猾!”

姬煊正在擦拭自己的青铜短剑,闻言头也不抬:“哦?”

“他、他今日在辩经时,竟拿舜帝与文王作比,暗讽我狭隘!”少年气鼓鼓地,又道,“一个南蛮质子,倒读了不少书。”

姬煊唇角微扬:“他引经据典,说的可对?”

“倒是没错……”

“驳你之言,可合礼?”

妫明语塞,半晌才闷声道:“合。”

“既引典无误,驳论合礼,何来狡猾之说?”姬煊这才抬眼,看向少年,“明弟,你可知他最后那句‘家学渊源’是何意?”

妫明皱眉。

“那是给你留颜面。他若真想让你难堪,大可继续追问:舜帝以德化天下,不分夷夏,陈国既为舜帝后人,公子今日何以执着于华夷之辨?到那时,你待如何答?”

少年愣住了。

姬煊走近,拍了拍他的肩:“太学之中,藏龙卧虎。芈钰以战败国质子之身,能在洛邑为质而安然无恙,靠的可不是运气。”他顿了顿,眼中含笑,“今日之事,你当谢他才是——他本可以让你当众出丑,却选择了点到即止。”

妫明抿唇不语,眼中仍有不服,却少了些愤懑。

不久后的一个休沐日,妫明独自偷偷溜出陈馆,去洛水南岸的旧市集淘换古玉,不料在一条僻静巷弄里,被三个蒙面人堵住了去路。

“小公子身上佩玉不错,借来瞧瞧?”为首者声音粗嘎。

妫明虽学了几年剑术,终究年少,且对方人多。几番缠斗后,他被逼至墙角,腰间那块陈国公子玉佩已被扯下,腕上也被划了一道口子。

正危急时,巷口传来一声清喝:“住手!”

芈钰与荆离恰好路过。荆离甚至未拔剑,只三两下便卸了那几人的胳膊。芈钰快步上前,扶起惊魂未定的妫明,瞥见他腕上伤口正在渗血,当即撕下一截自己的衣摆内衬,为他简单包扎。

“你、你怎么在这儿?”妫明喘息着问。

“恰巧去南市寻些楚简。”芈钰简洁答道,目光扫过地上哀嚎的歹徒,又看向少年苍白的脸,“能走吗?”

妫明点头,腿却有些发软。芈钰便让荆离去报官,自己扶着他慢慢走出巷子。到了光亮处,他才仔细查看伤口:“还好不深。我馆中有金疮药,先去处理一下。”

“不必……”妫明下意识拒绝。

“伤口若染了脏污,易生脓疡。”芈钰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或者,陈公子想惊动陈馆侍从,闹得众人皆知?”

想到父侯若知晓自己私自乱跑还遇险,少不了一顿责罚,妫明不吭声了。

楚馆正堂内,芈钰亲自为妫明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他动作细致轻柔,与那日辩经时的锋芒毕露判若两人。妫明看着他,忽然问:“你今日……为何救我?”

芈钰包扎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一眼:“路见不平。”

“可我之前……”

“之前是之前。”芈钰打断他,系好布结,“今日你遇险,我看见了,便该救。”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之事。

妫明怔怔看着他。少年心思单纯,爱憎分明,这一刻,之前那些因挑唆而生的芥蒂,忽然变得可笑起来。他想说些什么,却见芈钰已起身去洗手,侧影在窗光里显得清瘦而挺拔。

“那块玉佩……”妫明小声说,“是父侯赐的生辰礼物。”

“荆离已追回了。”芈钰擦干手,从案上取回玉佩递还,“收好。洛邑虽为天子之都,亦有暗处,陈公子日后出行,还当多带侍从。”

妫明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他握紧了,忽然起身,朝芈钰郑重一揖:“今日之恩,明铭记。”

芈钰微怔,随即还礼:“陈公子言重了。”

翌日太学开课,妫明主动坐到了芈钰身侧的席位。

少年还有些忸怩,向芈钰递过一盒陈国特产的蜜渍梅干,耳根微微发红:“昨日……多谢兄长。这个,给你尝尝。”

芈钰看着那盒蜜饯,又看看少年闪烁却真诚的眼睛,双手接过,微微一笑:“多谢陈公子。”

不远处,姬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执笔的手顿了一下,唇角上扬,望向芈钰的眼神越发富有深意。

小姬内心OS:全天下我家阿钰最棒!

虽然虚构的永周王朝,但因引经据典,平行时空里还是有个文王的。

下一章将迎来一个非常关键的转折点,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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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太学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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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影春秋
连载中木紫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