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楚馆,芈钰将与姬煊结盟之事低声告于荆离。
“二公子曾言,晋人多狡,尤以公子煊为甚。姬煊所言未必能全信,他提出结盟,怕是其中有诈。属下不忍看公子以身犯险,望公子三思而后行。”荆离劝道。他对晋国素来仇视,对风流轻佻的姬煊更是没有半点好感。
“此事我已反复思量过。姬煊所图,无非是为己谋利,既然他主动提出结盟,我便将计就计,与他约法三章,见机行事。一来可共享周王室与各国情报,二来能借机刺探晋国内政,于楚国大有裨益。” 芈钰虽然对姬煊并不完全相信,却有一种奇怪的直觉——他并不会加害自己,反而……似乎十分关心。只是,这种感觉他不方便告知荆离。
“此事切勿告诉兄长们,以免他们担忧。” 芈钰又叮嘱荆离。
荆离望着芈钰稚气未消、却格外坚毅的表情,无奈只能应诺,心中涌上一股热流:“纵然公子早慧,文武兼备,到底还不满十七,这般年纪便背负如此重担,着实让人心疼。无论如何,拼死也要护佑他安全。”
他不知道的是,姬煊回到晋馆之后,立刻下令命赵肃安排人手,秘密协助和保护芈钰。
“楚公子答应加入雀台?” 赵肃闻言张大了嘴巴,表情不可思议。
更让他震惊和迷惑的是,姬煊自打回来,一双桃花眼中始终含着盈盈笑意,嘴角上扬合拢不住,显然是发自内心的欢喜,这可是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不错,楚公子通六艺满腹经纶,善骑射气概凌云,有他入局与我联手,我便如虎添翼。” 姬煊夸赞起芈钰,心中居然有点小小的骄傲。
“可……他是楚人。”赵肃小声嘟哝了一句。
“正因为是楚人,才会让所有人格外意想不到。这,岂不是很有趣?” 姬煊越发得意。
芈钰加入雀台,行动的第一步,是手持司徒姬闵之前赠他的玉环,前往拜访。
他特地换上了楚地锦裁制的深衣,纹样是低调的云雷暗纹,领口袖缘滚着玄色镶边。荆离捧着的漆盒里,是两枚以蜜蜡封存完好的郢都朱橘,一匣大江下游特产的明珠,还有一卷用楚国特有的青檀皮纸誊抄的《南风》,字迹清隽风骨俨然,一看就是名士手笔。
“楚公子何必如此破费。”姬闵在书房接待了他,老人扫过那些礼物,在《南风》卷上停留片刻,嘴角露出真切的笑意,“此卷怕是孤本吧?老夫年轻时游历郢都,曾于景少宰处见过类似笔迹。”
他口中说的景燮,时任少宰一职,如今担任楚国令尹,也是芈钰三哥芈盛的外祖,和姬闵同龄。
芈钰躬身:“司徒慧眼。景令尹为楚国书法名家,此乃他亲笔誊录,知司徒雅好诗文,特命钰携来,以慰司徒怀楚之思。” 这卷《南风》实则是楚侯命景燮提前准备的,让芈钰找个必要的时机送给姬闵,如今便是了。
“怀楚之思……”姬闵轻叹一声,示意芈钰入座,“景令尹身体可还安好,昔年一别,便再未相见了。”
谈话便在这样怀旧与试探交织的氛围中进行。如芈钰所料,姬闵乐于维持与楚国的友好——一个不过分强大的楚国,恰是制衡晋国霸权的筹码。萍野之战后,他赠予芈钰信物,便显露了笼络之意。
“十日后的太学休沐日,宗正姬虔家中会举办诗会,诸多公卿会去参加。”姬闵捋须道,“公子可持老夫名帖前往,只说仰慕中原风雅,求学问道。他不会拒你于门外。”
芈钰郑重谢过。
宗正姬虔掌管王室宗谱礼仪,府邸幽深,往来皆是白发耆老。芈钰以请教《周礼》为名登门,姿态放得极低,言谈间只论典籍掌故,绝不涉时政。他送上两枚金饼作为“束脩”,姬虔推拒一番后收下,看他的眼神便柔和许多。
诗会上,芈钰多数时候只是静听。他记性极佳,那些老贵族们随口提及的某年某月某次祭祀的细节、某位公卿抱恙缺席朝会的次数、甚至抱怨宫中用度日渐奢靡的闲话,都被他默默记在心中。
夜间回到楚馆,他会在灯下将这些碎片以只有自己懂的符号记录下来。有些信息当下看不出端倪,但假以时日交叉比对,或许就能拼凑出图案。
与此同时,赵肃与荆离的联络也悄然建立起来。
姬煊在万方馆东北两条街外,买下了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宅,并加以改建。宅子有前后两进,前院住着赵肃安排的一对聋哑老仆夫妇;后院的正室后方看似堆放杂物,实则隐藏有一间仅容四五人的暗室,有暗道通往后巷。每到休沐日,芈钰便会借故外出——或说去市集购书,或说拜访某位大夫请教——实则绕道进入那处暗室。
暗室陈设简单,榻上二几二席,榻边的小案上摆着一盏油灯。姬煊通常已在那里等候,褪去华服,只着素色深衣,案上摊开简牍或绢图。两人对坐,交换各自所得。
“宗正姬虔府上,上月有三次夜宴,宾客名单里都有司礼监的两位副丞。”芈钰将记下的名字推过去,“而按照常例,宗正与司礼监公务上并无太多交集。”
姬煊手指在简牍上划过:“雀台查到,那两位副丞近半年来,与郑国使臣私下会面至少五次。地点都很隐蔽,一次在城西的漆器铺,一次在……”他抬眼,“杏花楼。”
芈钰心头一凛。又是杏花楼。
“从种种蛛丝马迹来看,行刺天子的谋划,极有可能落在秋狝之际。”姬煊分析道。
周朝讲究寓兵于猎,有“四时田猎”的制度,分别是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因周王室国库空虚,夏苗围猎已然废弃,冬狩因为天气寒冷也只具象征性意义。秋季动物膘肥体壮,草木凋零易于发现目标,此时狩猎规模大,更具实战和杀伤性,若有人存心谋反,选择秋狝大典,正是最好的时机。
姬煊从袖中抽出一片薄绢,上面以极细的线条勾勒出秋狝所在的南郊圜丘的地形与建筑布局,“循往年旧例来看,秋狝之日,天子将先至圜丘祭天,而后移驾猎场。雀台的人发现,最近半个月,圜丘周围的守军调度频繁,且换防时间与以往不同。更蹊跷的是,负责此次祭天仪仗与护卫安排的,正是司礼监。”
他指向绢图上一处标记:“这里是圜丘西侧的瞭望塔楼,原本应有四名卫士常驻,但近来只有两人,且换班时总有半个时辰的空当。若有人欲行不轨,那里是绝佳的观察点,也可能是弓弩手的潜伏位置。应是有人为免临时调整引发怀疑,提前数月便做了布局。”
芈钰凑近细看。灯光下,两人的头几乎碰到一起,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气息——姬煊是清冷的松墨香,芈钰则是楚地特有的兰草熏香。
“秋狝……”芈钰沉吟,“那时各国使臣、质子大多会随行,场面混乱,确实是动手的良机。但正因如此,防卫也应最为严密。”
“所以需要内应。”姬煊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必须是能接近仪程安排核心的内应。司礼监,宗□□,甚至可能包括天子近卫中的某些人。”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芈钰依旧每日去太学听讲,与嬴冉、姜舆结伴而行。伯修大夫的提问应答依旧得体,只是偶尔走神。
姬煊也还是那个众人熟悉的风流公子。与王孙爻等人宴饮纵酒、游猎嬉戏,偶尔“巧遇”芈钰,仍会抛来几句调戏轻佻的言语,引来姬贺等人的哄笑。
三日后,芈钰从大宗伯府上赴宴归来途中,马车突然失控,惊马直冲市井。若非荆离反应极快,飞身勒住缰绳,后果不堪设想。事后查勘,在车轴有被利器反复锯割的痕迹,只留一丝相连,行驶稍久便会断裂;惊马的现场角落处,又发现了几枚铁蒺藜。
嬴冉闻讯赶到楚馆慰问,见芈钰安然无恙,表情淡定。
“钰弟,你近日是否得罪了什么人?”嬴冉眉头紧锁,打量着那断裂的车轴切口——平整而刻意,绝非自然磨损。
芈钰摇头:“或许只是意外。”
“意外?”嬴冉声音沉了下来,“秦地多险峻,我幼时随父巡边,见过的‘意外’太多了。听闻晋军作战,曾用过这种手法破坏敌军辎重,不过——” ,他沉吟了一下,“姬煊没理由这么做。”
芈钰点了点头,且不说他如今与姬煊结盟,常有往来,对方不可能做这种事情;便是没有往来,以晋楚之间的关系,姬煊也没必要伤他。
而那铁蒺藜也被认出是晋军制式,摆明有人存心嫁祸。
嬴冉又目光灼灼地看向芈钰,“你最近常独自外出,究竟在做什么?”
芈钰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不过是拜访几位夫子,请教学问罢了。”
嬴冉盯着他看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你既不愿说,我不逼你。但钰弟,洛邑不比郢都,这里的水太浑。你年纪尚小,有些事……莫要涉足太深。”
他眼中的关切真挚。芈钰忽然感到一阵愧疚。嬴冉视他如弟弟,他却不得不对这位好友隐瞒如此多秘密。
“冉兄放心,我自有分寸。”芈钰轻声道。
嬴冉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只是临走前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担忧,也有疑惑。
当夜暗室中,芈钰将车轴和铁蒺藜之事告知姬煊。
姬煊听完,神色冷了下来。“是郑国。”他断言,“姬贺手下有个门客,最擅此道。”他看向芈钰,“看来有人已经注意到你的活动了。司徒、宗正、大宗伯……这些府上看似清贵闲散,实则耳目众多。”
“所以要加强戒备。”芈钰道,“但探查不能停,距离秋狝还有数月,我们还有时间。”
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低声商议了近一个时辰。
姬煊见正事已经聊得差不多,笑吟吟提议道:“终日谋划,也该歇歇了。阿钰,会下棋吗?”
芈钰闻言抬眼:“略懂。”
“那来一局。”姬煊摆开了棋枰,将黑棋推到他面前,“让你三子。”
这话带着明显的俯就与试探。芈钰看着那三枚黑子,沉默片刻,轻轻推回两枚:“让一子足矣。”
姬煊挑眉:“哦?这么有底气?”
“不敢。”芈钰垂眸摆子,“只是怕赢得太容易,煊兄脸上无光。”他始终不肯以姬煊的小名“阿煦”来称呼他,外人面前皆称“晋公子”,私下称“煊兄”,姬煊也未再强求。
姬煊笑了,眼底兴味更浓:“好,那我便不留手了。”
开局三十手,芈钰下得极稳。他棋风如其人——重守慎攻,步步为营,每一个落子都经过漫长计算,宁可放弃攻势,也绝不露破绽。
姬煊则相反。他落子如飞,攻势凌厉,天马行空,常常在看似无关处埋下杀机。他一边下棋,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话:
“阿钰,你下棋太规矩。”
“这一手该冲,不该退。”
“啧,又守……你就这么怕输?”
芈钰不语,指尖捻着黑子,久久不落。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姬煊盯着他看,心道:这人认真思考的样子,也如此好看。
棋至中盘,姬煊布下的暗桩开始发力。白子如网收紧,黑子左支右绌。
“要输了哦。”姬煊托腮微笑,语气轻松,又隐隐透着一丝宠溺,像在哄小孩。
芈钰终于抬头看他。那双深黑的眸子在烛光里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焦躁,只有平静。
“未必。”
他落下一子。位置偏僻,看似无关痛痒。姬煊初时不以为意,但十手之后,脸色渐渐变了。
芈钰那枚“闲子”,竟与他早先布下的几个散子遥相呼应,连成一道隐形的锁链,反过来扼住了白棋大龙的咽喉!而这布局,至少需要从三十手前就开始谋划。
他一直在忍,在退,在示弱。然后等猎物深入,一刀封喉。
姬煊执子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棋局,又抬眼盯着芈钰。
芈钰依旧安静地坐在对面,眼神清澈透着无辜状,仿佛刚才那记绝杀不是他所为。
许久,姬煊扔下棋子,大笑起来。“好!好一招‘诱敌深入’!”他眼中再无戏谑,只有灼热的欣赏与更深的征服欲,“阿钰,你比我想的,厉害得多。”这话一语双关,既是说芈钰的棋艺,也是称赞他这个人。
芈钰平静收子:“煊兄承让。”
“我没有让你,是你赢了。”姬煊倾身向前,隔着棋枰看他,“但我很好奇——你明明早有机会反击,为何要忍到现在?”
芈钰将最后一枚黑子收入棋罐,“因为我想知道,煊兄到底有多少后手。也想知道,让你以为胜券在握时再输,会不会更难忘?”
说完,他抬眼,第一次对姬煊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浅的笑。那笑容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稍纵即逝,却让姬煊心跳骤停。
这不是温顺的猎物,分明是一头伪装成猎物的猛兽。姬煊终于意识到,这场游戏,比他想象的危险千万倍,也诱人千万倍。
油灯渐暗,到了该分别的时刻。
芈钰忽然问:“若真到了秋狝那日,事发突然,你我该如何应对?”
姬煊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在暗影中格外明亮。“若事不可为,以自保为先。”他顿了顿,“但若有机会……我会护你周全。”
这话语气寻常,却重如千钧。芈钰心头微震,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姬煊却已起身,吹熄了灯。“走了。七日后,老地方见。”
黑暗中,两人摸索着走出暗室。在暗道口分别时,姬煊忽然伸手,轻轻按了按芈钰的肩膀。
“阿钰,”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低而清晰,“万事小心。”
说罢,他便转身没入后巷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芈钰站在原地,肩头那短暂的触感似乎还在。他深吸一口气,也朝着另一个方向悄然离去。
姬煊回到晋馆,望着楚馆的方向,独立窗前,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环——正是那枚曾“遗落”在太学、内侧刻有雀纹的羊脂玉环,此物被芈钰“上交”后,曾在伯修大夫处暂寄存,未过几日,姬煊就又讨要了回来。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又仿佛在提醒什么:
“只是合作而已……仅此而已?”
但眼底那抹复杂难明的情绪,却泄露了连他自己也未必全然了解的真心。
荆离(苦大仇深):晋公子不是好人。
小芈(信心满满):我自有判断。
赵肃(无奈摊手):我家公子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小姬(斩钉截铁):我对阿钰说到做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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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危险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