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辞回到听雪轩时,晨光恰好铺满整座庭院。
梅树下,那架秋千静静悬着,坐板落着几片昨夜新坠的枯叶,在微风里轻轻晃荡。她立在院门口,望着这架自己只坐过寥寥数次的秋千,望着这座栖身数月的小院,望着那扇曾无数次倚靠的窗棂,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
要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要离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青竹正整理着妆台上的物件,见她进来,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迎上前:“姑娘回来了?早膳已经备好,我这就去端来。”
“青竹。”柳辞叫住她,“去把芒念也叫来。”
青竹微微一怔,望着柳辞平静得无波无澜的脸,心头莫名窜起一阵不安。她未曾多问,只轻点下头,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芒念便跟着青竹一同进了屋。
她今日身着一袭淡青色衣裙,发髻绾得整整齐齐,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青涩,添了几分沉稳。见到柳辞,她快步上前,眼底盛着真切的欢喜:“大人!您找我?”
柳辞看着她,看着这个初见时动辄红着眼眶、总凑在身边叽叽喳喳的小猫妖,如今已出落得这般懂事妥帖,心头漾起一抹欣慰。
“坐下吧。”她指了指身侧的椅子。
芒念依言落座,青竹也在一旁静静坐定。
屋内一时陷入静谧,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划破这片刻的安宁。
柳辞的目光先落在青竹身上。
青竹是承渊安排来照料她的,自始至终,从未变过。这数月来,无论她如何冷淡、如何疏离、如何将人拒于千里之外,青竹始终尽心竭力,未有半分懈怠。每日的汤药、膳食、炭火、换洗的衣物——桩桩件件,都打理得妥帖周全,从不让柳辞多费一丝心神。
“青竹。”柳辞开口,声音比平日柔了几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青竹愣了愣,连忙摆手:“姑娘这是哪里话?照顾姑娘是奴婢的本分,半点不辛苦。”
柳辞轻轻摇了摇头。
“从我被囚在这里的第一天起,便是你在身旁照料。”她的目光沉静而温软,“那时我浑身是伤,动弹不得,是你日日替我换药、喂饭,守着我熬过那些最难捱的日夜。后来我卧床不起,也是你不眠不休地守在榻前,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青竹的眼眶微微泛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哽咽难言。
柳辞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多谢你。”她轻声道。
青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慌忙用衣袖去擦,可泪水越涌越多,最后只能低着头,哽咽着说:“姑娘……您、您怎么突然说这些……”
柳辞没有应答。
她的目光转而望向芒念。
芒念正怔怔地望着她,眼底早已蓄满泪水,却拼命忍着,不肯让其落下。
柳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
“芒念。”她开口,声音愈发柔和,“你过来。”
芒念起身,走到她面前,一如从前无数次那般,蹲在她膝边,仰头望着她。
柳辞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见吗?”她问。
芒念用力点头,声音闷闷的:“记得。那时候我走错了院子,被您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吓得不轻,差点哭出来。”
柳辞轻轻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真切温热。
“那时候的你,动不动就掉眼泪。”她的目光里裹着追忆,“被我赶出去,就蹲在廊下抹泪;被澄玳说几句,就红着眼眶跑开;练法术失败了,便委屈巴巴地来找我诉苦。”
芒念听着,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可你看现在。”柳辞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拭去那滴泪珠,“你已经不会轻易哭了。遇事懂得自己想办法,练法术失败了便从头再来,再苦再累也从不抱怨。芒念,你真的长大了。”
芒念拼命摇头,声音哽咽:“没有……我、我还是很没用……”
“不。”柳辞打断她,目光认真而笃定,“你很厉害,比我见过的许多人都要厉害。”
芒念怔怔地望着她,泪水流得更凶了。
柳辞看着她满含依赖与不舍的泪眼,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还有一件事。”她顿了顿,目光愈柔,“你和澄玳的心思,我都看在眼里。”
芒念的哭声骤然止住,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乱地低下头,耳根都烧得滚烫,连话都结巴起来:“大、大人……我、我和澄玳大人没什么的……我们只是……”
柳辞看着她这副羞窘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傻丫头。”她轻声道,“澄玳是良人,对你亦是真心。我看得出来,你也心悦于他。”
芒念埋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柳辞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芒念。”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有些缘分,遇见了便是幸事。不要因惧怕失去而不敢靠近,不要因自惭形秽而不敢伸手。这世间,最遗憾的莫过于两情相悦,却因犹豫而擦肩而过。”
她顿了顿,眼底的温柔漾得更深。
“愿你们,在彼此的岁月里,岁岁年年,共赴白首。”
芒念的眼泪彻底决堤。
她扑进柳辞怀里,紧紧抱着她,哭得泣不成声。
“大人……您、您是不是要走了?”她的声音裹着浓重的哭腔,“您为什么要说这些?您是不是出事了?您别走……我不要您走……”
柳辞轻轻拍着她的背,沉默不语。
青竹也站起身,走到柳辞面前,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
“姑娘,”她的声音也带着哽咽,“您若有何事,定要告知我们。我们虽帮不上大忙,可至少……能陪在您身边。”
柳辞看着她们,看着两双盛满真情的眼眸,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可她终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事。”她轻声说,“只是有些话,想趁今日说与你们听。往后……各自照顾好自己。”
青竹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她想再追问,可望着柳辞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她知道,姑娘不会说的。
姑娘决意要做的事,谁也无法更改。
青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对着柳辞深深一揖,转身退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柳辞与芒念二人。
芒念依旧抱着她,不肯松手。
柳辞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声道:“芒念,起来吧。”
芒念摇头,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不起来。我起来,您就要走了。”
柳辞沉默了。
片刻后,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芒念,”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我不小了!”芒念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她,“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照顾您了!您要去哪里,我陪着您!不管多苦多难,我都不怕!”
柳辞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份倔强又纯粹的光,心头的酸涩,愈发浓烈。
她缓缓伸出手,替芒念拭去脸上的泪痕。
“芒念。”她轻声说,“我要去的地方,不能带你。”
芒念愣住了。
“为什么?”
柳辞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
“那里偏僻荒凉。”她的声音很轻,裹着一丝追忆,“是我许久前待过的地方。有些事,需我一人去面对;有些心结,需我一人去解开。”
芒念怔怔地望着她,嘴唇微微颤抖。
“那我……我还会再见到您吗?”
柳辞沉默了。
她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此一去,是生是死,是聚是散,她自己亦无答案。
可她不忍心,让芒念抱着虚无的希望苦等。
“芒念。”她轻声道,“有些相遇,本就是为了离别;有些陪伴,终究只能同行一程。你陪我走过的这段路,已经足够长了。剩下的路,该我自己走了。”
芒念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可这一次,她没有扑上去哭喊,没有卑微哀求。
她只是用力点头,拼尽全力,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好。”她的声音颤抖着,却异常坚定,“我……我等您。不管多久,我都等您。”
柳辞看着她,看着她明明痛到极致,却拼命隐忍的模样,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终于轻轻一颤。
她伸手,最后一次揉了揉芒念的发顶。
“傻丫头。”她轻声说,“澄玳还在外面等你呢。去吧。”
芒念用力点头,站起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停住了。
没有回头。
只有一个小小的、闷闷的声音飘进屋内:
“大人,您一定要好好的。”
而后,房门被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柳辞一人。
她立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未动。
许久,她才缓缓转身,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栖身数月的小院。
那架秋千依旧静静悬着。
阳光依旧温柔。
可这里,再也不会是她的归处了。
柳辞深吸一口气,推开窗,身形一闪,便融入了窗外的晨光之中,转瞬无踪。
——
承渊赶到听雪轩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他一路疾行,穿过回廊,越过庭院,几乎是踉跄着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
他冲入院内,奔进屋内——
空的。
空无一人。
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妆台上的物件分毫未动,那只她常用的茶盏静静搁在桌上,盏中还剩半盏凉透的茶水。
可她不在。
遍寻不见。
承渊立在空荡荡的屋内,望着那扇敞开的窗,望着窗外被晨光照亮的庭院,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疼得他几乎站立不住。
他猛地转身,冲出屋外。
庭院里,芒念蹲在那架秋千旁,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进臂弯,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啜泣。
澄玳立在她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温声安抚着。
承渊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就那样站在廊下,望着眼前二人,望着芒念颤抖的肩,望着澄玳温柔的眉眼,望着那架空荡荡的秋千——
心底翻涌的,是铺天盖地的苦涩。
她走了。
真的走了。
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想起清晨时分,她站在门前,沉静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要走了”。
想起自己拼尽全力,也只挤出那句“保重”。
想起她离开时,那道清瘦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再无踪迹。
承渊缓缓闭上眼。
喉间涌上一股滚烫的腥甜。
可他终究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股苦涩,一点点将自己吞噬。
远处,芒念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澄玳抬起头,望见了廊下的承渊。
四目相对。
澄玳眼底,满是复杂的心疼。
承渊轻轻摇了摇头。
什么都别说。
什么都不必说。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那架秋千,望着芒念颤抖的背影,望着听雪轩那扇敞开的窗——
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天边,不知何时聚起层层叠叠的阴云。
阳光隐去,风也停了。
整座忘机山庄,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那架秋千,在无风的空气里纹丝不动。
仿佛在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