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云,轻柔地洒在忘机山庄的青砖黛瓦之上,晕开一层浅淡的暖光。
承渊静立在静思堂门内,月白色广袖垂落,衣摆熨帖地铺在青石地面上。他今日特意换上新裁的衣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周身萦绕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衣袖,正要推门而出——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先被人从外推开。
承渊的手僵在半空,抬眸望去,恰好撞进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柳辞就站在门口,逆着清晨的晨光,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金辉,让她的眉眼看起来格外柔和,又格外疏离。她身着一袭素白衣裙,墨发仅用一支素木簪松松绾起,通身无珠无玉,清冽得宛若雪地里悄然绽放的一枝白梅。
承渊的呼吸,在那一瞬骤然停滞。
她来了。
竟是主动来找他。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翻涌起难以抑制的狂喜,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他快步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柳辞,你来了!我……我没想到你会来,你用过膳了吗?饿不饿?渴不渴?我立马让下人去准备……”
“承渊。”柳辞轻声打断了他。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我要走了。”
承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凝固在唇角。
“离开忘机山庄。”柳辞继续说道,语调依旧平淡,“今日便走。”
承渊怔怔地望着她,望着那张毫无情绪的脸庞,心头刚刚燃起的欣喜,瞬间被彻骨的寒凉浇灭。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你说什么?”
柳辞没有重复,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承渊喉结狠狠滚动,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竭力让语气听起来平稳:“上一次你提及此事,我已说过——不行。现在为何又要提起?”
柳辞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浅得近乎无形,却透着一股让承渊心慌的疏离。
“神妖殊途。”她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我从一开始,就不该留在此地。”
承渊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你……”
“我本就是涂山兄妹献给殿下的礼物。”柳辞语气平静得近乎可怕,“从始至终皆是如此。殿下留我这般时日,已是仁至义尽。如今该走了,自然不能再久留。”
“不是!”承渊猛地打断她,声音因急切而发颤,“我从未那般想过!从未!你为何就是不愿相信我呢!?自你在笼中睁开眼的那一刻起,我便从未将你视作什么礼物!你是柳辞,只是柳辞!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他几乎是嘶吼出声,眼眶微微泛红,胸膛剧烈起伏。
柳辞望着他,望着他毫不掩饰的急切与慌乱,望着他眸中盛满的真挚与痛楚,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可她终究沉默,只是面无表情地静静看着他。
承渊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他知道,她不信。
她什么都不肯信。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昨夜的决意、从涂山沿口中得知的真相,那些他本想亲口诉与她的话语,此刻望着她近乎冷漠的眼眸,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怕。
怕真相脱口,会让她更加痛苦。
怕坦诚一切,会让她更加恨他。
怕说破所有,他们之间仅存的这点表面平静,也会彻底崩塌。
他垂落眼帘,沉默了许久。
久到柳辞以为他不会再回应,他才哑声开口,嗓音破碎得近乎不成调:
“涂山沿和涂山欣,都死了。”
柳辞的睫毛,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心底却掠过一丝了然。
涂山沿死了。
那日山神庙中,她亲手将其打成重伤垂危,那般伤势,本就生机渺茫,死讯传来,并不意外。
涂山欣自然也活不成。
她亲手喂下的溃神散,会一点点蚕食其神智,将人拖入无边的恐惧与煎熬,直至彻底崩溃。
涂山兄妹二人,皆殒于她手。
只是她以为,承渊对此一无所知。
承渊看着她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神情,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从一开始便知晓。
知晓她独自前往山神庙,知晓她亲手重伤涂山沿,知晓她给涂山欣喂下溃神散。
可他从未阻止。
因为他明白,她需要亲手了结这一切。
他只是在暗处,替她扫清了所有潜在的威胁,护她平安归来。
只是这些,他不能说。
“他们的尸身……”承渊艰难地续话,刻意转开话题,“我已命人送回青丘,对外宣称涂山沿是我偶然寻得的遗身,涂山欣是听闻兄长死讯,伤心过度而亡。涂山沿用了金丝楠木棺椁,换了干净的衣袍;涂山欣也让人梳了发髻,换上她素来喜爱的粉色襦裙。让他们兄妹,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柳辞轻轻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处理得不错。”唯有那双沉静的眸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承渊望着她,方才压下的情绪再度翻涌,最终化作浓重的恐慌。
柳辞看着他颤抖的指尖,看着他眼底拼命压抑却依旧泄露的慌乱与痛楚,看着他强撑平静、字字费力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轻浅,却带着刺骨的讽刺。
“承渊。”她开口,语气平静之下藏着寒意,“你这是在转移话题吗?”
承渊的身形猛地一僵。
柳辞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冷冽:“我说我要走,你不愿听,便说涂山兄妹的死讯;我说神妖殊途,你不愿应,便说他们的后事如何处置。承渊,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承渊的脸色,彻底惨白如纸。
望着柳辞沉静却冰冷的眼眸,望着她唇边嘲讽的弧度,他心底紧绷许久的弦,终于绷到了极致。
“柳辞。”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是不是……一定要走?”
柳辞看着他,没有半分犹豫。
“是。”
承渊缓缓闭上眼。
他想起那日奔赴北境时,在马背上立下的决意——无论她提出什么,他都应允;无论她想要什么,他都成全。
哪怕,她要离开。
哪怕,她此生不愿再见他。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睁眼,眸中盛满隐忍的痛楚,也藏着卑微的成全。
“……好。”
柳辞的睫毛,轻轻一颤。
“我答应你。”承渊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你想走,便走吧。”
柳辞望着他,望着他脸上惨淡得比哭更难看的笑意,望着他眸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心口像是被锐器狠狠刺中。
可她依旧沉默,缓缓转身,朝门口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就在她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
“柳辞。”
承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辞的脚步,骤然顿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伫立,等待着他的下文。
承渊望着她清瘦决绝、即将彻底消失在他生命里的背影,嘴唇不住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想说,我知道那个孩子,是我的。
他想说,我记得我们曾经相爱过。
他想说,我爱你。自第一眼见到你,便倾心不已,哪怕过往尽失,爱意依旧。
他想说,求你留下来。哪怕恨我,哪怕永不原谅,只求你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让我知晓你平安,让我能在深夜,远远望一眼你窗前的灯火。
可最终,万千心绪,只化作一句沙哑得几不可闻的嘱托:
“……往后,保重。”
柳辞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她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嗯”,声音轻得如同风絮。
随即,她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阳光铺洒在她离去的路上,将她的影子拉得绵长。
承渊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回廊,望着那道再也不见的背影,一动不动。
泪水,无声滑落。
他抬手想去擦拭,却越流越凶。
最后,他索性放弃,就那样僵立着,任由泪水肆意淌落,流进嘴角,苦涩得让他几欲作呕。
他不知,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回廊转角,柳辞也停下了脚步。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头望着头顶澄澈的蓝天,任凭泪水无声滑落。
她没有回头。
可她心底清清楚楚——
从今往后,这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如他这般爱她。
她恨他。
恨他遗忘了过往,恨他立在屠戮她族人战友的军阵之前,恨他让她独自承受丧子之痛。
可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明明恨他入骨,却在他凝望的瞬间,心跳漏去半拍。
恨自己明明决意离开,却在他唤她名字的那一刻,忍不住驻足。
恨自己明明已走出这般远,却偏偏想要回头——
不。
她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原地,任由泪水模糊视线,任由心痛得近乎窒息。
可她,终究没有回头。
远处,静思堂的门依旧敞开。
承渊仍立在原地,宛若一尊失了魂的石像。
阳光渐渐偏移,将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可那个会为他驻足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们都未曾知晓——
千里之外的皇城乾元殿内,高辛帝缓缓放下手中密报,唇角勾起一抹阴冷而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望向忘机山庄的方向,眼底杀意森然。
“动手吧。”他轻声开口,语调不高,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严,“两日后,我要忘机山庄,鸡犬不留!”
黑暗之中,一道低沉的声音应声而起:
“遵旨。”
夏日的风,骤然停歇。
天边,不知何时聚起层层叠叠的阴云,黑压压地压向天际。
一场席卷忘机山庄的灭顶风暴,正于黑暗深处,悄然酝酿。
第六十八章,完。